第156章 怕你饿死

暗卫回复的消息一如既往毫无问题,方鸣也不再理会,他有一种直觉,断定这个阿耀的虫与他相似。也许多是外来的异类。

其一,他的过往有空白 。

不是他情报组织能力不行,而是本就是空白的。

其二,便是他的名字。

直白到敷衍的地步,断定没有虫能够识破,这是蓝星上的华虫常用字眼。

他必然是个聪明的虫,只要利益在前,他装一辈子反倒无所谓了。

左右入赘,孩子喜欢。也翻不出花来。

方鸣最担心的不是两个小兔崽子,不论怎样,他们的路还很长。

可是梅德却.....

方鸣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继续深想。

起初,他的精神力配合研发的稳定剂,梅德的精神核有所缓解,虽然很轻微,这么些年也在好转,方鸣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总有一天梅德会彻底好起来。

可是,这一个月来,他的精神力源源不断的注入进去,可是带来的结果并不如虫意。

梅德的精神核竟然在外泄,无法内敛,无法聚气,不能自行运行,要靠着外来能力维持。

这说明精神核在走下坡路。

方鸣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幽香。

他看着书桌旁盆栽中新发出的嫩芽,这是他从荒星带回的,早就枯死的植物。

是他一个念想。

如今却发芽。

他知道这是梅德偷偷埋进去的,翻过的土,再小心也留有痕迹。

他很珍视。

正在这时,初初和阿耀走了进来。

阿耀手中捧着带着露水的鲜花,一看便是清晨刚从花园采来的。

两虫手牵着手,模样亲密。

阿耀本就生得小巧可爱,眉清目秀,此刻蹦蹦跳跳地走到方鸣跟前,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献宝似地将花递上,模样单纯又讨喜。

方鸣微笑着伸手去接,阿耀却忽然说:“叔叔,我帮您插起来吧。”

话音未落,他捧着花一个转身——“哗啦”一声,书桌上那盆盆栽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散了一地。

阿耀仿佛受惊的小兔,扑通跪倒,明亮的眼里瞬间泛起水光,整个虫缩成一团,看上去可怜极了。

眼泪说来就来。最主要是他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方鸣无语:这家伙怕不是在地球上当过演员?演技未免太到位。

只是他一时猜不透对方演这一出的用意。

只见初初心疼地跑过去,扶起阿耀,轻轻拍去他身上的泥土,紧张地问:“没事吧?”

方鸣只想扶额——有事的分明是那盆无辜的盆栽。

明眼人都看得出,阿耀哪里会有事?方鸣看得清楚,对方跪倒时,还不动声色地将脚边的瓷片拨开了些。

他静静站着,等阿耀的下文。

可等了半晌,对方仍在啜泣。

方鸣无奈,只得上前一步:“没关系,别哭了。”

嘴上这样说着,目光却落在摔碎的盆栽上——那是与他有着深厚情感的。想到这里,方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唇角微勾,话锋一转:“怎么这样笨手笨脚?这可是我最心爱的盆栽。”

两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阿耀作势又要下跪,被初初拦住。

初初的语气仍带着恭敬,却透出一丝不解:“雄父,阿耀他绝不是故意的。请您别怪他,我马上送几盆新的过来。”

方鸣毫不退让:“这是你屠夫叔叔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再送来的,能一样吗?”

听到“屠夫”二字,初初眼眶微红,显然也想起了许多往事——包括那只死去多年的长耳兽。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阿耀又一次扑通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

那额头撞地的声音实实在在,抬起时已一片通红,隐隐渗出血丝。初初顿时手足无措,再看向方明的眼神里,便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方鸣眨了眨眼,按下心中荒唐的联想:这莫非是个宫斗剧看入迷的?两位这是在我这儿演起宅斗戏码了?

倒也难怪,初初自幼乖巧,家中唯有梅德一位雌君,兄弟俩也少打交道,哪里见识过后院的这些弯弯绕绕。

既已看穿阿耀的意图,方鸣自然懒得奉陪。他摆了摆手,对初初道:“带他下去收拾吧。以后不必来我书房了。”

初初扶着阿耀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方明欲言又止。方明也无心与这陷入情网的儿子多言,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夜深时,初初独自来找方明。

彼时方明正在官网查询药剂资料——除了暗中加快培养势力,他大多时间都在为梅德的病情忧心。可查了许久,依然一筹莫展。

而这个“不孝子”一进来,开口闭口仍是他的阿耀。

方鸣简直气笑:真是儿女都是债。

不过转念一想,陷入感情的孩子难免降智,此刻跟他讲道理,他反而觉得你在阻挠他的幸福。

于是他懒得多说。初初此来,无非是希望方鸣对阿耀好些,觉得今日态度过于强硬,怕阿耀日后进门吃亏。话说得隐晦,但方鸣听懂了。

他玩味地打量着长子,甚至特意将光脑屏幕转向对方。

那傻儿子大约自己也觉得理亏,才后知后觉地问了句:“雌父的身体怎么样了?”

方鸣心中嗤笑,只淡淡道:“过几日我带你雌父出趟远门。你们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初初自知理亏,匆匆行了个军礼,羞愧退下。

他没看见,在他身后,方鸣将摔碎的盆栽一点点拢到桌上,重新栽种起来。

那株绿芽历经这一遭,一片嫩叶已然折断。

阿耀打翻盆栽,无非是惹怒他,想让初初觉得他在这个家地位低下。

哎。真是个不安分的。

不过还不是处置的时候。

听说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待到他露出狐狸尾巴。要么一击毙命,要么顺水推舟。

梅德这几日都在交接,他拼命了二十几年换来的那个位子,换下去的时候,平静的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汪洋的大海,并没有多少水花。

联邦出色的虫比比皆是,愿意顶替他的虫数也数不过来。

但像他这样拼命的....却未必有的多。

方鸣为他惋惜,剩下的每一个点滴,他都要为他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然如此想着,方鸣却如同一个被戳了针孔的皮球,一直在泄气。

他懒洋洋的,从心到身,打不起来多少力气。

事情似乎并没有朝着好的方向走去,他几乎能预见不久的将来。

一个虫,孤孤单单的模样。

暮色渐沉时,梅德从军部回来。

他军装未脱,眉宇间带着倦意,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方鸣迎上去,指尖拂过他微凉的袖口:“累了吧?”

梅德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寒意渐渐化开:“还好。”

方鸣没多问,只转身进了厨房。

他很少下厨,今晚却格外用心——挑的都是梅德爱吃的,口味调得清淡,摆盘时甚至学着插了片嫩叶作点缀。

梅德坐下时怔了怔。

雄主很久没有为他下厨了。

方鸣把筷子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尝尝。”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梅德吃得很慢,却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

方鸣发现他的食量变小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说出来。没有任何用处,除了添堵。

饭后他起身收拾,方鸣便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水流声里,梅德侧过脸:“雄主今日怎么有兴致下厨?”

“怕你饿死在外面。”方鸣笑,语气却软。

梅德是个公认的工作狂,狂的没边界的那种。他绝对对得起自己那身军服。

梅德嘴角弯了弯,没接话。洗好碗,他擦干手走过来:“出去走走?”

两虫并肩出了门。

夜幕低垂,空中花园悬浮在建筑之上,廊桥透亮如银河。

他们踏上自动廊道,缓缓升高。

花园里光影流动,幻植舒展着荧蓝的枝叶,似梦似幻。

梅德揽着方鸣在秋千上坐下。

夜风微凉,方鸣靠在他肩上,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格吉亚前日传讯,说一切顺利。”梅德开口,声音很低。

“嗯。”方鸣顿了顿,“阿耀那孩子……我总不踏实。”

方鸣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

梅德沉默片刻,手臂微微收紧:“军部每年也会选拔雄虫,从小接受封闭训练——为国效力,没有贵族那些劣根性。”他停顿一下,“我真的好幸运。遇到了您。”

“不,是我的荣幸。”

“联邦秘密部队也有一批优秀的雄虫。”

“既然如此 当初怎么不娶?”

“嗯……本来已经……”

方鸣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联邦政府安排的,他们是联邦顶级资源。一生都不得嫁娶,要很多优异的虫结合,生下更多强大雄虫。好在我有了你,有肌肤之亲,就不行了。”

方鸣眯起了眼。

方:“这是后悔了?”

“怎么可能?”

方:“那……我要在检查检查。”

……

方鸣上次清理毒源才知道,真的有雄虫参军,和他的小儿子一样从小带走,进行封闭性的军事化训练。

他们如同军雌一般,强大且理智。

没有那些贵族雄子的劣根性。却没有想到竟然……身不由己。

两虫没说话,笑闹一番。

回去时已近深夜。

梅德洗漱后靠在床头,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方鸣坐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梳理他的发丝,精神力如涓涓细流,温和地渗入他枯竭的精神核。

梅德合着眼,呼吸逐渐绵长。

方鸣俯身,吻了吻他鬓角,哪里生出了别的颜色,听见他模糊呢喃:“雄主……”

“睡吧。”方鸣低声应道,将他拢进怀里。

窗外星光寂静,怀里虫的体温一点点暖起来。

方鸣睁着眼,在黑暗中描摹他消瘦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一刻刻进时间深处。

长夜未尽,但至少此刻,他们仍在一起。

晨光透过帘隙,落在梅德安静的睡颜上。

方鸣醒得早,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的雌虫。他眉间的疲惫在睡梦中仍未完全散去,呼吸轻而缓,仿佛一片雪。

梅德醒来时,方鸣正望着他出神。

四目相对,梅德眼底浮起一丝温软,伸手碰了碰方鸣的脸颊:“醒了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方鸣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

梅德坐起身。

方鸣跟着起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抚平军装肩章上极浅的褶皱。梅德任由他动作,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今天就能交接完,”梅德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明日起,我都在家。”

方鸣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精神稳定扣,别在他领口内侧:“戴着这个,不舒服就按一下。”

梅德应下,转身时又停住:“雄主今日有什么安排?”

方鸣笑了笑,语气轻松:“出门一趟,去几个星球转转——听说北境星域有种冰晶苔,对精神核温养有奇效。”

梅德眼神微凝,握住他的手腕:“北境太远,环境也险。”

“所以才要带着你去,保护我。”方鸣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知道方鸣会带上他。心中的不快就落了地。

两虫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梅德最终松开手,低声道:“我去了雄主。”在他的额头轻吻。

方鸣看着他登上飞行器,银灰色的机身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府邸安静下来,他转身回屋,打开星图,光标在北境星域边缘缓缓闪烁。

方鸣翻遍了各种古籍资料终于找到了冰晶台这样的植物。他自然不会放过。

第二天是前任联邦元帅的送别宴会。

送别宴设在军部星云厅。

巨大的弧形穹顶模拟着深空星图,碎光流转,映着下方整齐的军礼服与偶尔掠过的华丽雄虫衣摆。

梅德携方鸣入场时,原本低沉的交谈声倏然一静,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

方鸣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礼服,款式简洁,唯有袖口与襟边绣着暗银色的藤蔓纹路。

他步子很稳,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甚至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礼节性笑意。

唯有挽着梅德手臂的指尖,紧了紧。

梅德似有所觉,微微侧头,低声问:“还好?”

“没事。”

他担心的是眼前之虫,心中不是滋味。

宴会流程规整而略显沉闷。

致辞、授勋、回顾影像……梅德始终站得笔直,侧脸在星穹光影下显得冷硬而疏离,只有方鸣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精神力的细微震颤,如同绷紧的弦。

一位身着高阶将领制服、面容倨傲的雌虫在敬酒时,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询:“元帅此去,实在是我军部的损失。只是不知日后有何打算?若是精神领域需要调理,我认识几位顶尖的医师……”

这话听起来关切,实则字字戳在梅德此刻最脆弱之处。

周围几位将领神色微动,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方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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