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最后一面

“……梅德。”梅珏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别重逢的干涩。

梅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哥。”一个字,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方鸣适时地退开几步,留给他们空间。

梅珏走到近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轮椅上的弟弟平齐。

他仔细看着梅德苍白的脸、消瘦的身体,还有那双与自己颜色相似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碰碰梅德的手,却停住,最后只是握成了拳,收回。

“你看起来……”“很糟糕。”

梅德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梅珏硬挺的脸上,硬找风霜痕迹上,“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吧。”

梅珏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还是那个性子,不肯吃亏。”

“我弗兰林家的种,吃什么都不能吃亏,这...可是哥哥说的。”

两虫对视,嗤笑。

梅珏的大手到底揉上了弟弟的脑门。

被梅德拍掉。

嫌弃的瞪他。

方鸣看着他们,松了一口气,然后默默的退开,将空间都留给他们。

.......

夕阳将斜。

梅珏松开手,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梅德,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保重。”

“你也保重。”梅德仰头看着他。

梅珏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来时的悬浮车大步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走向那片远离喧嚣的平凡星空。

梅德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靠在轮椅上,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方鸣将毯子在他身上拢了拢,始终沉默。

他能看出梅德的不舍。

“雄主。”

方鸣蹲下身子。

“我在。”

“我...可能真是老了。”他埋着的大脑袋,闷闷的出声。

方鸣抱着他,“不老。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余辉悄然消失,方鸣打横抱着梅德回了卧室。

他的精神核在缓慢衰竭,这非药物可逆,如沙漏中的沙,悄无声息地流逝。剩下的日子,也许不会太长。

但……那又怎样。

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方鸣不再查看那些冰冷的医疗报告。

他将梅德裹在柔软暖和的毯子里,推到厨房阳光最好的角落,那里新添了一张舒适的小躺椅。

“今天想吃什么?古蓝星的‘佛跳墙’据说要炖三天三夜,咱们试试简略版?”

方鸣系上围裙,翻着一本纸质菜谱,指尖点着上面色彩诱人的图片。

梅德靠在躺椅里,阳光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淡金:“听起来很麻烦。”

“麻烦才有意思。”

方鸣转身从恒温保鲜柜里取出几样处理好的食材,动作熟练,“就当……玩个游戏。”

厨房里很快飘起复杂的香气。

方鸣并不完全遵循步骤,时而突发奇想,加入一点北境带回的香料,或是替换某种稀有食材。梅德起初只是看着,后来忍不住轻声提醒:“火好像大了些。”“那个……是不是该先放?”

方鸣便笑着凑过去,把勺子递到他手里:“元帅阁下,现场指挥一下?”

梅德的手有些抖,搅动一下锅里咕嘟冒泡的浓汤。

方鸣就站在他身后,虚虚环着,稳住他的手,下巴蹭过他柔软的发顶。

成果有时成功,有时堪称灾难。

无论成品如何,两虫总是对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认真地吃完。

嘴角偶尔会沾上一点酱汁或奶油,方鸣便自然伸手替他拭去。

饭后,若梅德精神尚可,方鸣会推着他在庭院里慢慢走,指给他看那株荒星植物又抽了新芽,或者一起看光脑里格吉亚和布兰登的讯息。

若梅德疲惫,方鸣就抱他回卧房,两人挤在临窗的软榻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方鸣读一些无关紧要的游记,声音平缓。

梅德有时听着听着会睡去,头歪在方鸣肩头;有时则会忽然轻声问一个关于书中问题,方鸣便停下来,和他随意聊几句。

他们话题琐碎如尘埃,落在日常的每一寸光阴里——今天的阳光真好,那朵云像只胖兔子,你头发该剪了,我好像忘了浇花……

夜晚,方鸣依旧会为他梳理精神力,动作轻柔,如月光流淌。

梅德的精神核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但在那温和而持续的滋养下,始终未曾彻底黯淡。

他不再试图去“修复”那不可逆的衰竭,只是静静地、源源不断地,将自己化为环绕烛火的无形灯罩,替它挡去所有风霜,让那光芒,能温暖地、再亮得久一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平静得几乎让人忘了沙漏的存在。

厨房里的烟火气,庭院里的新绿,软榻上的依偎,指尖相触的温度……仿佛兜住正在缓慢下坠的时间。

方鸣在,梅德便在。

直到最后一粒沙,安然坠底。

五年时光,如庭院里那株荒星植物舒展开的叶片,静默而执拗地生长着。

梅德的身体在方鸣日复一日的精心温养与陪伴下,并未急转直下。

精神核的微光如同寒夜尽头一点倔强的星子。

府邸的生活宁静得像一汪深潭,直到某日黄昏,涟漪骤起。

布兰登回来了。独自一个。

没有提前通知。

不过,方鸣知道,他这些年派来虫去暗中保护。同时定时传来消息。

他推开府邸侧门时,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旅行者斗篷,风尘仆仆,下巴上覆盖着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了昔日的锐利与神采,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近乎干涸的疲惫。只有那挺直的脊梁,还依稀残留着军雌的轮廓。

他直接来到方鸣和梅德日常起居的小客厅。

梅德正靠在躺椅上,听方鸣读一本游记,夕阳的余晖将两虫的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边。

布兰登在门口顿了顿,看着比记忆中更加清瘦苍老的雌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对着方鸣,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雄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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