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和尚篇11

翌日,果然落了雪。

方鸣推开窗时,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无声无息,将三皇子府的楼阁亭台都覆上了一层素净的银白。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披上那件半旧的僧袍,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寸许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方鸣走到院中央,停下脚步,仰起头。

雪花落在他的光头上,凉丝丝的,很快便化成水珠,顺着额角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的回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裴恒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件墨色的狐裘大氅。

他看着雪中瘦削颀长身影,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入雪中。

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他走到方鸣身侧,将狐裘抖开,披在他肩上。

“不冷吗?”他问。

方鸣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簌簌落雪的天空。

“冷的不是雪。”

裴恒低头看着地上越积越厚的雪,忽然觉得这话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冷的不是雪。

那冷的是什么?

他笑了笑:“你这话,倒有些禅意。”

方鸣没有接话。

雪落在两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帘。

“陪我走走吧。”裴恒说。

“好。”

两人并肩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府邸深处走去。裴恒负着手,步伐闲散;方鸣双手笼在袖中,脚步不疾不徐。

狐裘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下摆拖过雪地,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了。

地上很快铺满一层薄薄的银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安宁。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没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脚下咯吱咯吱的轻响。

裴恒忽然觉得,这样走着,很好。

他们穿过月洞门,走进一片竹园。

竹子还是青的,被雪压弯了腰,梢头垂下来,像一个个谦卑的躬礼。风过时,积雪簌簌落下,溅起细碎的银末。

两人在竹间小径上走着,并排,步伐渐渐合到了一处。僧袍的灰和狐裘的黑,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幅素淡的水墨画。

而这和谐的一幕,被竹园的另一头,回廊的转角处,一个身影捕捉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着藕荷色的锦缎斗篷,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她站在廊柱后,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落在竹园中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她的脸色变了。

是三皇子——和她身边那个和尚。

两人并肩走着,靠得那样近,近到那件狐裘的大氅几乎要将两人拢在一处。三皇子的嘴角噙着笑,偏头说着什么,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个和尚不知回了句什么,三皇子竟笑出了声,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纵容。

女子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小姐。”

身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女子没有应,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看着他们渐渐走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个和尚,”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什么人?”

丫鬟小心地回道:“听说是三殿下的救命恩人,前些日子刚住进府里。奴婢听说……三殿下待他极好,让他住主院隔壁,还为了他发落了一个幕僚。”

女子的眼神暗了暗。

“幕僚?”她冷笑一声,“那些幕僚跟了殿下多少年,竟比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

丫鬟不敢接话。

风雪中,那两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竹梢上的积雪还在簌簌地落,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女子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半月后的诗会,”她说,“三殿下会来吗?”

丫鬟眼睛一亮:“会的会的,诗会是尚书府办的,给各府都下了帖子,三殿下每年都去的。”

女子沉默了一瞬。

“那个和尚,”她说,“让他也来。”

丫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去,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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