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紧张得我伞都拿不稳了

沈眠愣住了。

他以为晏无咎会发疯,会暴怒,会像之前那样,用更凶狠的力道把他按在身下。

可晏无咎没有。

他只是撑起身,慢慢从沈眠身上退开。

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

那双刚刚“长”出来的、苍白修长的腿,稳稳地踩在地上,后退一步,又一步。

直到彻底退开,退到工作台的另一头,退到离沈眠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眠,背对着血菩萨,背对着满屋的血雾和怨灵。

暗红的衣摆垂落,在昏暗中轻轻晃动。

“走。”

晏无咎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趁我还没反悔。”

沈眠躺在工作台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晏无咎的背影,盯着他宽阔的肩,精悍的腰,和那双笔直修长的腿。

心口那缕魂丝,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不是晏无咎在拉扯。

是那缕魂丝自己在痛,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心脏最深处,扎得他浑身发冷,指尖发麻。

“晏无咎……”沈眠开口,声音嘶哑。

“别叫我。”

晏无咎打断他,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

“沈眠,我数三声。”

“你不走,我就当你选我了。”

“到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沈眠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死,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晏无咎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

“一。”

晏无咎开始数。

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沈眠听见了,听见那平静底下,压抑着的、近乎碎裂的疯狂。

“二。”

血菩萨站在血莲中央,浅琥珀色的瞳孔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等。

等沈眠自己选。

等一个结果。

沈眠的视线从晏无咎身上移开,看向血菩萨。

看向他悲悯的眼神,看向他干净的僧衣,看向他脚下那朵暗红的血莲。

干干净净地活……

多好。

“三——”

晏无咎最后一个数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哎呀呀,这气氛,可真是……”

一个温润带笑的嗓音,突兀地在房间角落里响起。

“紧张得我伞都拿不稳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容撑着那把黑伞,站在房间最深的阴影里。

伞面斜斜搭在肩头,露出了他整张脸——

或者说,他那张空白的面具。

面具下的肌肉微微牵动,声音从脸部中央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笑意。

“血菩萨,一千年不见,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还是没改。”

血菩萨浅琥珀色的瞳孔转向他,眼神平静。

“谢容,你要拦我?”

“不敢不敢。”谢容摇头,撑着伞,慢悠悠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赤脚踩在地上,踩过那些暗红的血莲,可那些血没有一滴沾上他的脚。

就像他这个人,明明走在血泊里,却干净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

“我只是觉得,”谢容停在血菩萨和晏无咎之间,歪了歪头,空白面具转向血菩萨,“你这一手‘血莲渡魂’,玩得有点大。”

“大?”血菩萨反问。

“大。”谢容点头,用伞尖轻轻点了点地上那些暗红的血莲。

“血莲印养魂,一养一千年,养出这满屋怨灵。”

“血菩萨,你这是要把晏无咎困死在这儿,还是要把这屋子变成第二个十八层地狱?”

血菩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谢容,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谢容也不在意,撑着伞,在房间里慢悠悠踱步。

“再说了,”他顿了顿,空白面具转向沈眠,声音里带上一点戏谑。

“沈小公子这事儿,你管得着吗?”

“晏无咎的魂丝系在他心尖上,是他的命,也是晏无咎的命。”

“你要把这魂丝扯出来,是想救他,还是想杀他?”

血菩萨轻轻摇头。

“我不会让他死。”

“不会死?”谢容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

“血菩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魂丝系心,魂命相连。强扯魂丝,轻则心脉碎裂,重则魂飞魄散。”

“你说不会死,是当他沈家灵塑术是摆设,还是当你这血莲印是仙术?”

血菩萨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暗红的血莲,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谢容,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谢容摇头,撑着伞,走到沈眠身边。

他低头看着躺在工作台上的沈眠,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布满冷汗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和犹豫而微微颤抖的眼睛。

然后,他弯下腰,苍白的手指轻轻抚上沈眠的脸颊。

“沈小公子。”

谢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怕吗?”

沈眠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别怕。”

谢容的手指从他脸颊滑下,停在他心口那处魂丝印记上,轻轻一点。

“这缕魂丝,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

“晏无咎用它吊了你的命,也用它绑了你的人。”

“现在,你要选。”

“是跟血菩萨走,干干净净地活,但可能心脉碎裂,魂飞魄散。”

“还是跟晏无咎留,脏着,疯着,被他弄脏,也弄脏他。”

谢容顿了顿,空白面具下的声音带上一点笑意。

“不过沈小公子,我得提醒你一句。”

“血菩萨这人,看着干净,其实……”

他压低声音,凑到沈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他这身血莲印,是用一万条人命养出来的。”

“你说,一个用一万条人命养术法的人,能干净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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