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眼前是熟悉的工作间,熟悉的霉味和木头味。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不大,却很绵密。

沈眠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粘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他慢慢坐起身,看了看四周。

一切还是老样子。

床尾那边,小寂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晏无咎那件暗红色的外袍,只露出一个干枯的小脑袋,黑洞洞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晏无咎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沈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很真实。

晏无咎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透着刚睡醒的困倦。

“沈眠?”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嗯。”沈眠应了一声,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停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玉心脏平稳的跳动。

晏无咎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

“做噩梦了?”

“嗯。”沈眠点点头,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血腥气的冷香。

“梦见什么了?”

“梦见……”沈眠顿了顿,声音很低。

“梦见你不要我了。”

晏无咎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不要你。”晏无咎重复了一遍,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我的命是你的,你的命是我的。我死你死,你死我死。”

“所以,没有‘不要你’这种说法。”

沈眠眼眶发热,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他。

晏无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

沈眠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再做噩梦。

第二天,沈眠被一阵轻微的“咔嚓咔嚓”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小寂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阴沉木,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低着头,专注地刻着什么。

刻刀是沈眠之前给它玩的,是沈眠小时候用的,很小,也很钝,只能刻些简单的花纹。

可小寂用得很认真。

它干枯的小手握着刻刀,一下,又一下,在木头上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沈眠撑着身子坐起来,凑过去看。

小寂在刻的,是它的脸。

或者说,是它记忆里,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眉目清秀,眼睛大大的,嘴角带着笑,头发梳成两个小发髻,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五官也模糊不清,可沈眠能看出来,它很努力地想要刻出记忆里的模样。

“小寂。”沈眠轻轻叫了一声。

小寂动作一顿,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看向他,干裂的嘴唇咧开了。

“你醒了……”

“嗯。”沈眠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它的头发。

“在刻什么呢?”

“我……”小寂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粗糙的木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了……”

“师父说……我小时候……很可爱……”

“可是……我忘了……”

沈眠喉咙发紧,接过它手里的木雕,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刻刀,在木雕上轻轻修了修。

“这儿,眼睛可以再大一点。”

“这儿,嘴角可以再翘一点。”

“这儿,头发可以再蓬松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修,动作很轻,很慢。

小寂趴在床边,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好像有些紧张。

过了好久,沈眠终于停下来,把修好的木雕递给小寂。

“看看,像不像?”

小寂接过木雕,低头看了很久,干枯的小手轻轻摸过木雕的脸,黑洞洞的眼睛里,那两点暗红色的火光微微跳动着。

“像……”

“师父说……我笑起来……就是这样的……”

它抬起头,看向沈眠,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

沈眠眼眶发热,伸手把它搂进怀里。

“小寂,以后你想长什么样,我都给你刻。”

“好。”小寂用力点头,干枯的小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蹭了蹭。

“你……最好了……”

晏无咎靠在门口,暗红色的瞳孔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还有几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晏无咎把粥盛好,端到堂屋的桌子上,又拿了三个碗,三双筷子。

“吃饭了。”

沈眠牵着小寂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小寂看着桌上的粥和荷包蛋,黑洞洞的眼睛眨了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能吃吗?”

“能。”沈眠点点头,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它嘴边。

“尝尝看。”

小寂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把粥吞下去,黑洞洞的眼睛亮了亮。

“是暖的……”

“好吃吗?”

“好吃。”小寂用力点头,干裂的嘴唇咧开了。

沈眠笑了,又舀起一勺,喂给它。

晏无咎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的粥,暗红色的瞳孔时不时扫过沈眠喂小寂的动作,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顿饭,在安静中吃完了。

饭后,沈眠收拾碗筷,晏无咎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雨。

“这雨,还得下几天。”他忽然开口。

“嗯。”沈眠应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沈眠。”

“嗯?”

“你想离开这儿吗?”

沈眠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离开哪儿?”

“这儿。”晏无咎转过身,暗红色的瞳孔盯着他。

“这条巷子,这间屋子,这座城市。”

沈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去哪儿?”

“不知道。”晏无咎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随便去哪儿,离开这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沈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晏无咎,你在怕什么?”

晏无咎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怕什么?”

“怕谢容,怕血菩萨,怕血罗刹,怕那些……可能会找上门来的麻烦。”沈眠一字一句,声音很平静。

“你想带我走,躲开他们,对不对?”

晏无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沈眠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这儿是我的家。”沈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因为这儿,有我们。”

“有我们的床,有我们的桌子,有我们的碗筷,有我们……”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蹲在墙角、正专注地刻着第二块木雕的小寂。

“有小寂。”

“这儿,是我们的家。”

“谁来了,我都不走。”

晏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

“沈眠,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条疯狗。”晏无咎低下头,狠狠吻上他的唇。

沈眠闭上眼睛,承受着这个吻,承受着晏无咎滚烫的呼吸。

过了好久,晏无咎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很重。

“沈眠,记住今天。”

“记住你说的话。”

“这儿,是我们的家。”

“谁来了,都不走。”

沈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疯狂。

“嗯,不走。”

晏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下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朝着卧室走去。

“晏无咎!”沈眠惊呼一声。

“闭嘴。”晏无咎打断他,把他扔在床上,俯身压了上去。

“我今天,要让你记住……”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他。

“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沈眠笑了,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那你可要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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