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还是这么恨嫁

“画皮娘子。”晏无咎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一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恨嫁。”

盖着红盖头的女人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模糊的菱花镜。

“夫君说笑了。千年之期已到,你我当年的婚约,该履行了。”

婚约?

沈眠被晏无咎按在胸口,清楚地听见了这两个字。

“婚约?”回答的不是晏无咎,而是鸦祖。

他已转过身,纤瘦苍白的身体悬在鸦群中央,金色瞳孔盯着门口的嫁衣女人,嘴角那抹少年气的笑变得冰冷。

“画皮,一千年了,你还没醒?晏无咎当年屠你满门,扒了你姐姐的皮做战鼓,把你钉在棺材里活埋——这就是你说的婚约?”

门口的女人微微一晃。

怀里的菱花镜镜面偏了偏,模糊的铜面上倒映出鸦祖讥诮的脸。

“小乌鸦,你还是这么不懂事。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少插嘴。”

“夫妻?”鸦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震得悬停的鸦群开始骚动。

“行啊。”他忽然止住笑,金色瞳孔转向床榻的方向,落在晏无咎按在沈眠后颈的手上,眼神幽深。

“你要跟他履行婚约,可以。”鸦祖向前飘了半步,鸦群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涌动,托着他靠近床榻,“不过,要排队。”

他抬起手,细瘦苍白的手指指向晏无咎怀里的沈眠。

“看见了吗?他现在有主了。你要跟他拜堂,得先问问他怀里这位……让不让。”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沈眠身上。

沈眠浑身僵硬。

他被晏无咎死死按在怀里,脸贴在冰冷坚实的血玉胸膛上,能听见那颗玉心脏沉重紊乱的搏动。后颈上,晏无咎的手指收得极紧,指节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

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晏无咎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沈眠心头一震。这个千年凶煞,这个哪怕只剩半截身子也敢肆意挑衅的狂徒——他在害怕。

害怕门口这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

沈眠喉咙发干,试图从晏无咎的钳制中挣出空隙,想抬头看清门口那个“画皮娘子”的模样。可他刚一动,晏无咎按在他后颈的手就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他眼前发黑。

“别动,别看她。”

沈眠僵住了。

门口,画皮娘子轻轻“咦”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好奇,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夫君怀里这位……模样倒是周正。”

她抱着镜子,向前迈了一步。

褪色的绯红嫁衣下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的灰尘。那双绣花鞋小巧秀气,迈步的姿态优雅,带着旧式女子莲步轻移的韵味。

可她每向前一步,房间里的温度就骤降一分。

不是阴气的冰冷,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凝固板结的滞涩感。

悬停在半空的鸦群开始骚动,鸦羽摩擦的沙沙声越来越响,那些猩红的眼珠疯狂转动,却不敢再向前扑,反而缓缓后退。

连谢容撑着伞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纯黑的伞面微微偏转,将他自己和身后的床榻更严实地护住。

“画皮。”谢容开口,“叙旧归叙旧,别吓着孩子。”

“孩子?”画皮娘子又向前迈了一步,此刻已经站在房间中央。

她怀里的菱花镜始终对着床榻的方向,镜面模糊,却仿佛能穿透晏无咎的遮挡,看清他怀里沈眠的轮廓。

“谢公子说笑了。”她轻轻摇头,红盖头随着动作微晃,“能入我夫君眼的,怎会是孩子。”

她停住脚步,站在谢容那把黑伞三步外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扶了扶头上的红盖头。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盖头边缘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房间里响起。

沈眠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循着声音看去。

声音来自谢容手里的那把黑伞。

纯黑的长柄伞,伞面靠近边缘的位置,绽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裂痕很细很短,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它确确实实出现了。

就在画皮娘子抬手扶了一下红盖头的瞬间。

谢容撑着伞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空白面具下的肌肉剧烈地蠕动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光滑的皮肤下挣扎,想要破“面”而出。

但他没有退。

伞依旧稳稳地撑着,将身后床榻上的两人护在阴影里。

“画皮娘子好手段。一千年不见,你的‘镜花水月’已修到抬指即裂物的境界了。”

“谢公子过奖。”画皮娘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旧式的万福礼,“雕虫小技,不敢在谢公子面前卖弄。”

她直起身,怀里的菱花镜再次调整角度,镜面正对上谢容那张空白的面具。

“倒是谢公子,”画皮娘子的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一千年了,还没找到自己的脸呢?”

谢容没有说话。

他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那里。空白面具对着画皮娘子,也对着她怀里那面模糊的菱花镜。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谢容轻轻叹了口气。

“画皮,你一定要在今天搅这个局吗?”

“不是我要搅局,谢公子。”

画皮娘子微微偏头,红盖头转向床榻的方向。

“是时辰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更轻:

“千年之期,红妆未褪,旧镜犹存。”

“今夜子时,我与夫君……”

“必须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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