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子有时候喝得快,有时候喝得慢。喝得慢的时候,他就能站很久。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子握笔的手,看着太子皱眉的样子,看着太子端起茶盏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第十一天,太子忽然开口了:“你以前在太后宫里?”

柳清辞的心跳了一下,“是。”

“孤见过你。”

柳清辞低着头,没说话。太子也没再说话,继续批折子。但柳清辞端着空茶盏回茶水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太子记得他。

从那天起,太子偶尔会跟他说一两句话。“今天的茶浓了。”“换一种茶叶。”柳清辞每次都答“是”,第二天就改,虽然他觉得他泡的茶其实正好。

有一天晚上,太子批折子批到很晚。柳清辞送茶进去的时候,太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桌上摊着几十本折子,烛火烧了大半。他把茶放下,犹豫了一下,说:“殿下,该歇了。”

太子睁开眼,看着他,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看奴才的眼神,这一眼里有血丝,有疲惫。

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折子。柳清辞退出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太子批完折子已经三更天了。德顺伺候他洗漱完,退下了。太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喊了一声:“茶。”

德顺不在,值夜的小太监在门口打盹,没听见。太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披了件外裳,自己走到茶水房。

茶水房的灯还亮着。柳清辞坐在灶台前,借着火光在看书。他看得很慢,太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千字文,纸都翻卷了。

“这么晚还不睡?”

柳清辞吓了一跳,站起来,书掉在地上。他赶紧蹲下去捡,太子已经弯腰捡起来了。太子翻了翻,书页上有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在原文旁边标注着读音和意思。

“你在学认字?”

柳清辞低着头。“奴才不识字,想学着认几个。”

太子看着他,他只穿了一件单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还算好看的锁骨。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点皮,下嘴唇有一道小小的裂口,大概是这几天风大吹的。太子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会儿,把书还给他。

“泡一盏茶送到书房来。”

柳清辞赶紧烧水泡茶,太子回了书房,坐在案前,其实没什么事要做了,折子都批完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柳清辞来,也许是因为刚才在茶水房,火光映在柳清辞脸上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好看,是耐看,是那种让你想再看一眼的耐看。

柳清辞端着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太子没有喝,看着他。“你每天在茶水房学到几点?”

“有时候到二更,有时候到三更。”

“不困?”

“困,但想学。”

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柳清辞等他喝完。烛火跳了一下,柳清辞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瘦长的。

太子放下茶盏,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整个人扑在太子身上。茶盏翻了,茶水洒在桌上,他的衣裳湿了一片,他慌的想站起来,太子按住了他的腰。

“殿下……”

太子没说话,低头看着他。他立刻稳住心神,没有躲,也没有挣扎。他看着太子的眼睛,太子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太子吻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

太子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房的榻上,他的后背碰到榻面的时候,缩了一下。太子压上来,解他的衣裳。他浑身发抖,但没有躲。

太子低下头,咬他的锁骨。不是亲,是咬,用了力气的,他疼得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太子又咬了一口,在同一个位置。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太子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的泪光,顿了一下,然后用嘴唇去抿那些眼泪,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

柳清辞的手指插进太子的头发里,太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烫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太子的耳朵,叫了一声“殿下”。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狠狠地吻住了他。

那一夜,他没有回茶水房。太子要了他三次。第一次在书房的榻上,第二次在地毯上,第三次在床上。

天快亮的时候,太子说:“以后每晚都来。”

从那天起,柳清辞每晚都去太子的书房。批完折子,熄了灯,两个人就在榻上纠缠。太子不说话,他也不说。有时候太子会直直看着他的脸,他被看得脸红,别过脸去,太子就把他的脸掰回来,逼他跟自己对视。

白天是主仆,晚上是枕边人,这渐渐成了他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柳清瑶依旧是干的给太子梳头的活。

他站在太子身后梳头,铜镜里映出太子的眉眼,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他偷偷在镜子里看太子的脸,看了又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来不及移开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铜镜里撞在了一起。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太子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了。

柳清瑶把梳子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不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更加在意自己每天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型。和他轮班梳头的宫女叫翠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问他:“柳哥儿,你是不是看上什么人了?”

柳清瑶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翠莺笑得更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柳清瑶没再理她,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心思明显到连翠莺都看出来了,太子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太子从来没有什么表示,不拒绝也不回应,就像没看见一样,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令他难受又着迷。

有一天太子坐在铜镜前,柳青瑶站在太子身后梳头。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他看见太子的后颈上有几道红印子,淡淡的,像指甲刮的。

他把头发拢上去,又看见耳后有一小块青紫,他的手顿了一下,太子在镜子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继续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太子的头发每天早上都是乱的。不是睡乱的那种乱,是那种……他说不清楚,但他小时候在家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父亲和母亲的屋子,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第二天偶尔起的早看见还没来得及梳头的母亲,头发就是这样的,乱得不像刚睡醒,像被人揉过的。

太子身边没有太子妃,没有侧妃,连个侍妾都没有。那这些痕迹是谁留下的?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一个月后,柳清辞接连吐了三天,被东宫管事的周太监发现了。周太监路过茶水房后面的夹道,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吐,吐得脸都白了。

周太监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了?”

柳清辞擦了擦嘴,说:“没事,吃坏肚子了。”

周太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但周太监回去叫来小顺子,问柳清辞最近在茶水房吃得怎么样。小顺子说:“吃得不多,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最近半碗都吃不下,闻见油腥味就犯恶心。”

周太监的脸白了。

他去找了太子,太子正在书房批折子,周太监跪在门口,把话说了。太子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去太医院叫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柳清辞正在茶水房擦茶壶。太医进来给他诊了脉,然后站起来,对德顺点了点头。德顺的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去禀太子了。

柳清辞怀了太子孩子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东宫。

柳清瑶正在清洗梳子,听到这个消息,梳子掉到地上,然后他蹲下来,脸埋入膝盖里,肩膀抖了起来。

他想不通,柳清辞一个端茶的,不识字,没靠山,长得也就那样。而自己每天给太子梳头,离太子那么近,太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柳清辞倒好,不声不响地就把太子弄到手了,还怀了孩子。

“贱人。”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两个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贱人!”

他站起来把枕头摔在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恨恨道:“乌鸦也想变凤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庶出的,不识字的东西,你配吗?”

他坐了半个时辰,站起来,擦了擦脸,整了整衣裳,去了太后宫里。太后正在听人禀报柳清辞怀孕的事,他磕了个头,说:“太后,有件事奴不敢不说,柳清辞其实是庶出。奴也是柳家的人,是嫡出,他是庶出。他姨娘是奴母亲的陪嫁丫鬟,这件事奴不敢再瞒了。”

太后听了,脸色愈发沉了下来,派人把太子叫来。

太子来了,太后劈头盖脸地问:“庶出的哥儿,你也敢碰?皇家血脉,能是庶出的哥儿生的吗?这事传出去,朝臣们怎么说?宗室们怎么说?”

太子跪着听完,说了一句:“祖母息怒。”

太后说:“孩子日后可以留下,养在宫里,找个人带着。但那个庶哥儿生完孩子后不能留在东宫,给他些银子,打发出去。”

太子没有说话。太后以为他默认了,让人去传话,说柳清辞生完孩子,立刻出宫。

柳清辞在茶水房接到这个口谕的时候,正在包茶叶。他把茶叶包好,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茶沫子。然后坐下来,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没显怀。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书房。太子不在,德顺说太子去上朝了。他就在书房门口等着。等了半个时辰,太子回来了,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

柳清辞跟着进了书房,关上门,跪下来,“殿下,太后要赶奴走。”

太子坐在案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奴不走,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太子还是没说话。

柳清辞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殿下,奴不识字,出身低,什么都不会。但会学。殿下给奴一年时间,奴学给殿下看。”

太子沉默良久,道:“孤让人教你。”

第二天,太子请了一个老翰林来教柳清辞读书,不是随便教教,是从头教起,一本一本地学。

柳清辞底子太差,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能记住,一篇文章要念上百遍才能背下来。白天跟着老翰林学,晚上还要练字到深夜。茶水房的桌上堆满了练字的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厚厚一摞。太子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太子批完折子,他就坐在旁边念书。念错了,太子会纠正他。念对了,太子不说好,但会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一推。他端起茶盏喝一口,继续念。

一个月后,他能认几百个字了。两个月后,能读简单的文章了。三个月后,能磕磕绊绊地读奏折了。老翰林夸他聪明,他说不是聪明,是没有退路。

柳清瑶知道太子给柳清辞请了先生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他从小读书,柳正庸给他请的是青州最好的先生。柳清辞连书都没摸过,现在太子亲自给他请先生。

他打开门,去找太子,太子在书房,他跪在门口,说:“殿下,奴也会读书,比柳清辞读得好。”

太子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你是梳头的,他是端茶的。各干各的。”

柳清瑶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走了。走到茶水房门口,看见柳清辞正在练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柳清辞抬起头,看见了他,问:“有事?”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翠莺跟他说话,他答非所问。有时候忽然笑起来,笑完了又哭。他不再好好梳头了,头发乱糟糟的,发髻歪到一边也不管。给太子梳头的时候,梳着梳着忽然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太子看,看得太子都皱起了眉头。

德顺把这事禀了太后。太后叹了口气,说:“送回家去吧,留在宫里也是丢人。”

柳清瑶被送出宫的那天,下着小雨。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宫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看不见了,他才放下车帘。

没有人来送他。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柳清瑶忽然想起小时候,柳清辞趴在窗外偷听先生讲课,被母亲发现了,母亲扇了他一巴掌,他嘴角淌着血,但笑了。自己那时候不懂他在笑什么,现在懂了。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永远趴在那里。他会站起来,会爬上去,会把所有踩过他的人踩在脚下。

柳青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没有擦。



天佑十九年秋,太后在佛堂念经时忽然倒了,不到三个时辰就没了。两个月后,皇帝也驾崩了。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建安。

丧钟响了一整天,柳清辞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茶水房里听着。太子登基了,改年号为建安。

丧事办完那晚,沈昭来看柳清辞。柳清辞正在灯下读书,桌上摊着写满字的纸,字歪歪扭扭,但比几个月前齐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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