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厄种(四)

风音是她的艺名。

她们因音乐结识,沈知唯习惯这样叫她。亲昵而私有的称谓。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治疗什么的药?”又一个意外信息,宋岗敏锐提问。

姜妄轻轻抿唇,露出有点抗拒的神采,但最终嗓音低柔实话实说:“惊恐障碍。”

这是四年前那场灾难留下的后遗症。

75年虫巢危机,除了失明,还带给她无穷的心理阴影,彻彻底底,令她的生活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她的音乐能疗愈别人,又何尝不是在疗愈自己。

“所以,姜女士,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幻听,或是幻觉的症状。

显然,调查员想这么问。

姜妄眼睫一颤,立即抬了眼皮。即便无法视物,闪闪的眸光仍令她双眸在这一刻分外灵亮慑人。

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虽然失明已久,她还是习惯用面部表情表达情绪。

言罢,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了,姜妄重新抿紧双唇。

观察室内一时静得诡晦。

强烈的不协调、不安感被她从叙述的过去带到了现在。

猜疑无声弥散。

宋岗悄悄做个手势,给旁边助理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准备镇定剂,以防万一。

口中则诚恳向姜妄表达歉意道:

“抱歉女士,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继续说。”

……

沈知唯暗示是她出现幻觉,杜撰出莫须有的经历,就这样草草搪塞过去。

姜妄不信。

她当然不信。

她坚信出问题的是沈知唯,可是她无处申诉。

她眼睛不便,连出门都受限制,衣食住行全仰赖着对方,出了忍耐,还有什么选择呢?

沈知唯来得越来越频繁。

她已经好转的PTSD也有了复发迹象,时常猝不及防惊醒,因为静夜里那丝丝缕缕的呼吸察觉自己背后躺了个人。

她胸闷气急,浑身发抖,咬紧下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那晚的恐怖事件没再发生第二次。也许对方的确是梦游。

姜妄试图说服自己。

但沈知唯的变化仍令她无法自控地感到害怕。

即便在白天,她也无意识恐惧于对方的触碰。

沈知唯显然察觉到了这点。

有时她的手压过来,落在肩膀,不重的力量,但姜妄会轻颤一下,想要避开。

姜妄得承认,其实她很喜欢她的手。

每一根指骨完整分明,柔韧里有强劲的弧度。她清楚是人类的结构。

可经历创伤后大脑糟糕的联想模式,会像那令她烦恼的噩梦不合时宜的闪回,让她想到一些可怕的东西。比如毒蛇,比如虫子。

而这时那只手会压得更重。

潮湿微甜的味道变得浓郁,被实验室浸透的幽淡气息凑近。

沈知唯不给她回避的机会,微凉的指尖轻抚过她鬓角头发,担忧地问她,病症是不是更严重了。

温柔的、亲和的、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姜妄先是不由的放松,然后,是难以言喻的不寒而栗。

“也许……”她不知所云地点头。

沈知唯给她准备了哌唑嗪和三环类抗抑郁药。

第一夜,姜妄摸到床头的药,拿起又放下,犹豫着没有服用。

第二夜,沈知唯过来陪她,看着她将药吃下,然后离开。姜妄难得睡了个好觉,无梦到天明。

第五夜,她已习惯借助药物入眠,终于摆脱噩梦骚扰,也没再因深夜到来的访客惊醒过——但最可能的原因是,她睡得太沉了。

第七夜,姜妄抚摸着手臂、胸口、脖颈处迟迟不消退的瘙痒感,越来越无法忽视身体的异样。

她攥着药瓶,反复摩挲瓶身上的盲文,指腹与掌心渐渐沁出湿滑的汗液。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她冷静又混乱地想。

她想到沈知唯的职业,糟糕到极致的猜想不受控在脑海中翻涌。

——她给她的到底是什么,真是治病的药吗?

忖度半晌,她取了一粒药片放进口中,佯装正常吞咽,躺到床上。

过了几分钟,姜妄下床去到卫生间,偷偷吐掉。

再次折返,上床休息。

这一晚,半梦半醒时分,果然,“她”又来了。

姜妄紧闭双眼,凉意裹挟微风侵袭逼近。

身后床铺轻轻一陷,有人上来了,躯体将她包围,冷飕飕的气流直从后颈往四肢百骸灌。

熟悉的声音梦呓似的响起,但在这一刻显得陌生无比:

“姜……姜……”

像初次学语的稚子,单调重复着这一个字。可发声的是成人,于是造就无与伦比的矛盾与诡异。

那只手伸近,握住她一侧肩膀,毛茸茸的脑袋低下来,越过边际,蹭进她怀里,抵着她柔软温热的胸膛。

似乎在听她的心跳声。

梦魇与现实交融。姜妄心脏霍然狂跳。

本能的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了。

对方势必察觉了。

她感觉到“她”定定地顿住了。

“姜……”又是一声,压在她胸口的那颗脑袋抬起,慢慢向上。

潮湿的气息扫过脖颈,逡巡着,落到了她面颊。

这位夜访客明明是人,可是在姜妄无法目视的想象世界里,给她的感觉,不知怎的,像极了某种粘稠的软体动物,或是一团无定形的、涌自最漆黑深渊里的流质怪物。

也许是她们交叠覆盖的接触面感觉起来太软烂,也许紧随而来的气味莫名腥咸,陌生而荒唐,也许……

思绪霍然中止。

一片带着体温的软物印在了她唇角。

细密的纹路,粘黏的水迹,蠕行间带给皮肤沙沙痒痒的摩擦感。

——是嘴唇吗?

半秒中脑神经已运转了千百个念头,但没有任何一个想法适配眼下的场景。

姜妄在最深的恐惧里跌入最无措的茫然。

场景超出人类常识所能理解,噩梦在现实上演,整个世界都虚妄扭曲起来。

寒意侵肤透骨,直沿口腔沁入脑域。眼皮惊跳,额角经络也像要炸开,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叫她彻底破功失守的是,第二秒,她感觉对方在将什么东西往她嘴里塞。

软腻腻,湿滑滑的。

但对方的手按在她肩头,极大的力气,她动弹不得。

“沈博士……沈知唯!”

电光石火中她扭头擦过那片凉软,拼命抬手一推,错乱的惊叫迸出喉咙,尾音尖如啼泣。

压在她身上的人顿了下,然后,那双手放过了她。

多余的存在感消失。

姜妄蜷缩在床上,不清楚对方是怎样离去的。

她在激烈嘈杂的喘息与心跳声里,恍惚听见门被拉开又关上,夹杂不那么平稳的凌乱脚步。

身体残余隐隐余温与强烈的疼痛,她几乎怀疑她肩骨断了,哆嗦的指尖反复去摸,从手臂到胸口到喉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的身体完好,她没有缺胳膊少腿。

这几乎成为她恐惧发作时的刻板行为。

她在冷寂的被窝中死死抱住自己,全身上下仍在战栗,可怕的想法如山呼海啸在大脑奔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杯弓蛇影到真的出现了幻觉,但她确实觉得很不舒服,头晕目眩,恶心反胃,手指拭过颈边那些黏黏的液体,又痛又痒,心脏依然狂鸣不休。

是药物影响,还是别的……

沈知唯有没有可能,在用她做什么实验?

姜妄也不确定自己的精神是否还正常。惊恐障碍会衍生出被害妄想吗?

她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想走。

她没有独自到过更远的位置。之前在屋里呆久了,闷了,想出去时,总是沈知唯陪着她。

她对这个地方只有非常浅薄微量的认识。

她知道这里在山脚下,天气不太好,总是下雨;知道出门左转近六百米有驿站,可以取到送达的物资;知道住在附近的人基本就职于同一处科研所,她们都称沈知唯为沈博士……

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但,至少试试。

第二天夜晚,收到沈知唯说需要加班不能过来的消息,她在凌晨天色最暗的时刻收拾了东西,尝试往边界去。

其实基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所有物件都是沈知唯购置的,她只装上了自己的重要证件和各类应急物品,如来时一般空空,趁夜离开了住所。

她摸着建筑外墙行进,小心翼翼,靠着敏锐的听觉和那一点点感光能力借阴影遮蔽自己。

万籁俱寂,山里应该有别的生物,可她连一丝一毫自然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不知什么机器设备从远方传来的运作声,循环往复,将她对方向的感知拆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这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但那时的她尚不清楚,这究竟严到何种境地。出入每一块区域都需要通行证,而她,显然是没有资格的黑户。

看起来就偷偷摸摸行迹鬼祟的女人,在踩上交界线那一刻,有隐匿在黑暗中的狙击枪口悄无声息对准了她。

嘭——

突然的爆响擦身而过,打在前方不明材质的坚硬地面,发出金石相激的巨响,爆开阵阵火光碎粒。

眼前由灰黑到斑白再到遽然的漆黑。

她甚至没法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呆立原地,被那声巨响轰乱的精神世界,一瞬间濒临崩溃。

剧烈音爆导致耳鸣,姜妄单手捂住耳朵,心脏没有节律地乱跳,好像整个人的生理机制都坏掉了。

她被无边无际黑暗与恐怖所吞没,肢体僵直,呼吸中断,毫无防备的意外袭击将她逼进濒死的幻象里。

身边似乎在吵吵嚷嚷,又似乎只是她脑液血液沸腾的错觉。

看不见的真正意味是,不论她身处怎样险象环生的环境,不论她一米开外是凶手是救援,她都无法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逃出生天,还是悬崖万丈。她只会在蒙昧中走向死亡。

而即便如此,也算她自作自受。

倒楣的,不幸的,无知的……愚蠢的受害者。

汹涌的嘈杂声将她的理智与对局势的掌控吞噬殆尽,直到——

啪!

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将她拉近了。

活人的气息强盛到蛮不讲理地蜂拥卷入她烟灰色的冰冷世界,对身体的掌控重新回归,飘移的三魂七魄像被生生收拢禁锢起来。

是天堂,也是地狱。

她四肢无力,踉跄靠住挡在她身前的人。

嗅到对方衣服上熟悉如梦魇环绕的味道,她茫茫然眨眼,有液滴滚落,湿漉漉盈满脸颊。

她恍惚发觉自己在颤抖落泪,分不清是喜极而泣,还是恐惧到泪失禁。

饱受摧残的感官在奄奄一息地缓慢恢复。

枪声响起的方向有新的动静传来,是稳健轻悄的脚步,走近,脚跟靠拢站定的脆响。或许是行了个礼。

接着,她听见近在咫尺的嗓音,清和蕴藉,来自身前这位——

“不好意思,是我的人。”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笑吟吟的语调,怎么会那么寒气彻骨。

或许长达几分钟,或许只是十几秒,跟守关人交涉完毕后,没什么意外,沈知唯带她往回走。

带路的人大步流星,五指牢牢嵌定在她皮肉间。

她全程被那只冷森森的手扯来拽去,像一缕飘荡无依的游魂。

“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多危险。”

脚步放缓,一直到远离了那片区域,沈知唯关心的话语在前方响起。

她不由分说取过了姜妄携带的文件,哗然翻动两下,看完,轻轻笑了下。

随后两三秒,窒息般的静默。

她攥她的力气像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但声音依然儒雅温和——

“音音,要离开我吗?”

向来天使般文质彬彬的人,终于袒露出了蛇蝎的一面。

沈知唯对她隐瞒了诸多信息。

来之前,她提过这里偏僻,封闭,进入这里有资格审查要求,却没有告诉她,这里堪比监狱。

来了,走不了。

情理上她本该占理,本可以质问,但……

姜妄看不到她的样子,不知道这位衣冠楚楚的博士道貌岸然的模样有多可怕。

可她听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的、含着笑意的声音。

直觉的恐惧让她本能明白不能说真话。

她只能说,自己想要找找新曲目的灵感,所以出来透口气。

从事创作的人,总会有一时兴起的时刻,怎么能以此给她定罪呢?

“那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沈知唯语气轻柔极了。

仿佛听不懂人话,径直忽略了姜妄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独立行动力与权利。

姜妄垂下的睫毛发颤,最终轻轻“嗯”了声。

绝望的妥协。

沈知唯没有表现出要去忙实验的意图。

她送她到家,并不紧不慢跟进门。

大门在后方闭合,这栋精心布置的宅子轰然成为一个只有她与她的华丽囚笼。

放下东西,姜妄先一步开口,尽量和缓轻柔的声音:“博士,我给你弹首曲子?”

这是讨好,是求饶,是安抚,怎么都行。

按照以往惯例,沈知唯每每到来,的确多是奔着她的音乐。

姜妄没有留给她拒绝或是提出其它要求的时间,快步向琴房走去。

手刚要摸上门把,滴一声,智能系统接到指令,咔,厚重的隔音门自动封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手僵僵地收回。姜妄转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顿像洪涝从四面八方漫卷过来。

“音音,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对面的人向她走近。显然,今夜她不想听音乐了,她对创作音乐的本人更感兴趣。

“很喜欢,很喜欢你。”

她强调。

每一个字落得极轻,像水流潺潺,缓慢、但无孔不入地灌进耳廓,堵塞听觉通道,直渗入颅骨缝里,将人的听觉神经也毁掉。

姜妄退无可退,脊背贴着冷硬的门板,被硌得发疼。

在距离一步之遥时,对方站住了。

“音音,你在怕我……”伸来的手慢慢擦去她眼尾泪迹,“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呢?

姜妄僵立。只是承受她的触碰就已用尽全部理智与气力。

她不作答,沈知唯叹息,音色更加缱绻低迷:“我离不开你,你知道吗?”

说着如此动听的话语,做着这样恶劣的事。

这根本不像是表白。

是在威胁。

她瑟瑟闭了眼,湍急的呼吸,只余随波逐流的认命。

她已经踏入这个泥泞漩涡,怎么可能妄想摆脱。

……

次日,沈知唯很晚才离开。

姜妄在浴室呆了很久,哽咽,晕眩,或只是思绪混乱地发呆,然后强打精神,仔细摸索着清洗身上那些痕迹。

过去相处,只是有些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隐晦微妙,似是而非。

但这夜之后,窗户纸以一种惨烈的形式被捅破。

姜妄真正成了她的情人。

情侣么?那是正常的、健康的、对等的陪伴关系。

而她,作为所谓的音乐疗愈师受邀到来,日常工作是定期提供精神补给,是整个科研团队的艺术调剂品供应者,更是沈知唯一个人的精神舒缓师。

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难听点,是被囚禁,被胁迫,被豢养的百灵鸟。

高知的博士,寂寞的变态,想要一个可以解闷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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