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厄种(六)

2278年年底,寒冷煎熬的冬日,姜妄的以太体后台接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以太体是现今最大公有性质的全球音乐平台,主打去中介化。音乐人与粉丝可以直连,没有公司或平台从中作梗,创作者收益也就直接源自粉丝的支持。

发件人昵称“S”,是她熟悉的一位乐迷。

过去七八年里,对方与她有过多次私信交流。

S不止一次强烈表达过对她音乐的喜爱,且出手阔绰,打赏金额不菲,因此很长时间里她们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关系。

被喜欢,被需要,证明她的音乐被听到、她的存在被看到,证明她投身于热爱事业中的每一天都有价值。

动荡年代里,心灵慰籍是珍贵的东西。

但当关系过近,难免的,涉及微妙金钱往来与情感交流,距离既近又远的两人产生了些摩擦。

起因是S提出邀请,向她定制专属音乐,给出的报酬相当令人心动。

考虑到灵感的不可捉摸,慎重思考后,姜妄答应可以先短期合作试试。

于是,便出现了一系列让她不那么愉快的细节。

譬如S总在深夜找她,包括且不限于语音视频通讯——视频是单向的,对方不露面,但要求她开启摄像头。

根据合约,她不好置之不理,可那同样是她享受个人空间的时段。她委婉向金主表达不便,对面则彬彬有礼回复:“没关系,那我明晚再联系。”

仿佛欠缺社会化。

强感知力的音乐人对某些情绪节奏异常敏锐。姜妄不知道怎样形容这人在温文尔雅表象下的侵略性。隔着屏幕,她甚至感到淡淡毛骨悚然。

合约书像某小众爱好里的知情同意,对方在制定规则,检验服从度,以及,习惯性操控。

她感到困扰。

有时盯着对方昵称,会觉得真是个糟糕的字母。这人不会真有点Sadism倾向吧?

最终,姜妄将定金退还,终止了合作。

她想过这可能得罪对方,导致她失去重要经济来源。但意外的是,仿佛并未感到任何不愉快,S依然不时打赏,偶尔问候。

只是双方退回了原本的距离。

让姜妄比较舒适的距离。

接着,命运迎来关键转折点。

——2275年的大事发生后,她们的联系断了。

姜妄有两年没有再创作新的乐曲,对方也在此期间销声匿迹,杳无音信。

她在取款时想到这个曾经的经济与精神支持者,思考过是否要向对方问个安。

但,既担忧对面不是好人,又担心这举动像新的讨钱手段,同时一闪而过地怀疑过,对方是不是顶着假性别,如今已不幸遇难……

最终,她打消了念头。

灾难降临到世界,是时代变迁浓墨重彩的一笔。

降临到个体,是天翻地覆民不聊生的剧变。

失明的日子并不好过。

严重的PTSD让她早期近乎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兼顾治疗同时要适应失明后全新的环境,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推翻重来,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如今变得无比艰难,文字、行走、智能工具使用方法……全部需从头学习,还有不时闪回的创伤记忆作祟,惊恐发作来势汹汹反复无常。

耗光积蓄,连维生也成问题,她不得不拾回她最擅长、也是如今勉强适合她从事的音乐创作。

这样的时代,精神支柱很重要,但精神补给品很奢侈。她所赚得的只够过活而已。

时间来到2278年年末。

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收到来自这位已断联三年的昔日粉丝兼金主的信件。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们寥寥无几的交集是隔着网络那零星言语。

可沈知唯对她很熟悉。

她了解她的近况,开出了如今的她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周后,姜妄给出答复。

如对方所愿。

她离开终日惴惴于虫类怪物入侵的幸存城市,来到这片位处大陆中部横断山脉边缘的偏僻地。

离开熟悉的动荡与几乎可以一眼望透的未来,踏入一片混沌迷蒙无法预知的领域。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连白天黑夜也混淆。

从未踏足过的偏远内陆,她从不知形状的封闭载具出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脚下地面是坚硬的,水泥或是石板;细微冷风扑面,但不刺骨;空气里是没有闻过的味道,有些呛鼻,也许是某种化学试剂……这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欢迎你,‘风音’小姐。”

正值彷徨无措,耳畔响起曾在终端听到过的女声。

声波扰动空气,微风送来真实的问候。

澄澈的嗓音就在身边,比实时通讯里更清晰,温厚,也更酥耳。

姜妄转头,左耳比她先辩认出这位素未谋面但相识已久的“故人”。

风音是花名,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场合,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叫出来,既亲切,又有点在现实中被人喊出网名的淡淡窘迫,一下打破了两人初次相见的陌生隔阂。

她便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说:“您好,S女士。”

对面人轻轻一笑,将手伸来。

湛凉纤长的五指与她轻握一下,没有离开,转而温柔地搭到她掌心下,为她引导。

姜妄摸到她突出的腕骨,硬挣而柔美的弧度,还有手腕间颗粒圆润的珠串,被体温浸透后不冷不热的暖意,平复了她一路而来忐忑的心。

一切皆水到渠成。

她知道她是盲人。这人很细心。

沈知唯亲自带她熟悉新环境。路上,她听见有人称呼她“沈博士”。

她们口中的“博士”,显然不指大众化的学位,而是某特定组织机构里更高级、更专指的职位,或是敬称。

沈知唯具体做着怎样的研究,她不清楚。

那些太专业的东西她也不懂。

她只知道对方一定处在这方科研金字塔的尖端,有权,同时一心扑在崇高的事业上,自然不会太在意钱。

她给她置办东西半点不含糊,姜妄在这里摸到曾心心念念但难以负担的实体乐器,单琴房就有三间,宽敞隔音。智能家居考虑到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承诺她的一切都做到了。

该怎么描述对沈知唯的初印象?

知性,清冷,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疏离,令她一度觉得,对方曾经表现出令她不适的侵略性,是自己错觉——

她最大的误解。

度过最初那段风平浪静的温馨时光,然后,现实向她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来到这里第三个月,姜妄感觉到一些异常。

首先是对外的网络。

熟悉设施后,姜妄抽空整理了之前攒下的乐曲,将它们上传到平台。又过了一阵子她登上后台,渐渐发现一系列怪异处。或发布日期不对,或没有上传成功,被悄无声息拦截并报以网络错误,或是播放下载与评论量等数据也存在问题。她和前后记录仔细对比,觉得就像是……假造的。

发现这事的几秒间,她先感到茫然,而后寒意上涌。

因为看不见,她获取信息只能靠听。这当然存在很多不便,比如,读取信息效率慢,判定真伪比寻常人难上很多。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的核对,她甚至不会知道她陷入了一座信息孤岛。

出于信任,她选择直接询问沈知唯。

对方对此解释是,为研究保密性,这个区域内所有对外输出内容都会经过系统筛查,也许部分音乐片段暂时没有通过,造成了BUG。

姜妄不理解。她连她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涉及泄密?

最重要的是,不通过,打回就好,为什么会侵入她的后台篡改数据?是否实际上她的所有信息都在监控之下?

“你不喜欢,我去申请调节一下权限,让她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沈知唯只是如此这般温和道。

考虑到沈知唯负责的是研究,不是这里的网络安全。虽然觉得奇怪不合理,姜妄也只能点头作罢。

随后,是周围的环境出现问题。

不仅有一天比一天更陌生的住所,还有外面偌大的、她不被允许独自涉足的空间。

失去视觉不意味着失去判断力,反之,她其它感官的灵敏度不容小觑,认识世界的角度也不同于常。

正常人会忽略的细节,对她是致命的破绽。

总在特定方向吹拂来的风,不太正常的回音,墙体恒定的温度……她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滴搜集到的证据,像拼图块块弥合,由依稀轮廓到鲜明整体,量变推向质变,终于在某一刻,集合成尖锐残酷的真相。

这里不是开放场所,是高度封闭的人造站点。

她发现真相的时间,一定比所有人料想都早。

沈知唯为什么不告诉她这点?

是觉得,倘若她知晓了这个现实,她们的合约很可能像过去一样作废?

比真相更可怕的是熟人的隐瞒。

比隐瞒更可怕的是有目的的欺骗。

监狱尚有刑期,而她没有知情权,没有选择权。

她有罪吗?

大概,最大的错误,是认识了沈知唯,并愚昧地贪图困境中唾手可得的饵料,最终可悲地赔上自己。

而这回,她不能再向对方提出疑问。

曾经给予她安全感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变得陌生。

控制包装为拯救,自私粉饰为深情。

上位者的爱意是恩,是宠,是施舍,是加害。

最终,轰隆,逃跑成为引爆矛盾的直接导火索——

“为什么害怕?”

那个鬼魅的夜晚,沈知唯这样问她。

轻柔的嗓音,亲昵熟悉的语调,在对方彻底撕下假面后,只余无限阴森的非人感。

“博士,你的身体,还好吗?”

被困在闭锁的乐房门前,姜妄在恐惧中垂泪,轻声问道。

片刻寂静。

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眼尾,清凉的指腹与皮肤簌簌细微的摩挲。

她听见沈知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博士,要不然,请一个心理专家吧?”她说出了在心口徘徊已久的话。

——我只会做音乐,我不会治疗。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专业的医生。

这是她委婉话语下的潜台词。

她想走。她没有说,但她已经做了。

“怎么了,怀疑我疯了吗?”

又是片刻安静,她听见沈知唯慢条斯理地笑起来。

她声音很低,很沉,很……让人害怕。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危险的提问。

“我认为,你需要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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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声线的颤抖,姜妄坚持说完——

“你可能有双重人格,博士,你不知道,你每天夜里……”

她嗓音清柔如露滴,竭尽所能的,像最关怀病患的医者提出最真挚朴素的建议,生怕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但她畏怯的神情还是暴露了她隐晦的抗拒。

她怕她,拒绝她,不想要她。

她看不见沈知唯,而沈知唯可以轻而易举读懂她的表情。

不公平的对峙。

“不要跟我提这个!”话到一半就被霍然打断。

姜妄刹那噤声,听到除自己以外那个激烈冗长的呼吸。

氛围寒峭到极点。

这俨然踩中了对方雷区。

而这又恰恰证实,姜妄说对了。

被戳中痛处,才会如此愤怒。

停在额角的手往下滑,轻轻捏住她颈侧。

那一片温热肉质包容骨骼与脆弱的喉管,脊椎动物共有的死穴。

“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想跑?”

对方咬字依然缓慢而有条理,指间攥紧,冰冷与沉沉的力道叫姜妄一个激灵。

她本能后退,想要甩开。

无名火起,沈知唯忽然爆发。

手掌下滑,她一把抓住她胳膊,大步流星迈开。姜妄几度在牵引作用下砸到她后背,踉踉跄跄走不稳当,遑论挣扎。

嚓——门弹开的声音。

温暖舒心的气息拂面而来,她恍然意识到对方在将自己拉去哪里。

安宁的休息场所变成即将上演罪罚的孽巢。

沈知唯把她拖进卧室,丢到床上。房门在不远处自动关闭,像将她的神经咔嚓剪断了。

她也试图呼救。满屋子智能设施原本是为方便她起居生活布置的,可现在,它们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成了帮凶。

她被抛弃在无边黑暗寂静,绝望扼住咽喉。

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爬上她的手脚,要占据她的躯壳。

她挣扎坐起,再被摁倒。

床面在下陷,像无限密度的奇点,空间发生扭曲,整个宇宙都在畸变,坍缩,下陷。

残忍本性暴露无遗,那具身体压上来,那只手掐着她,柔软中裹挟强劲力量的女性身躯如洪浪滔天,顷刻淹没所有。她动弹不得,被对方扼在床头强吻。

炽热的体温蒸出被实验环境浸透的独特气味,潮湿碰上来一瞬间,失去视力后的感官代偿机制将全部触觉无限放大。

难以描述的震惊似山崩海啸将她搅得血肉横飞。

与其说是吻,更是进犯,是攻击,是残暴的掠夺。

像寄宿在身体里的魔鬼从灵魂深处窜出,夺舍了她的心智,令她彻底失控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没见过沈知唯工作的样子,不知道对方每日做着怎样的实验,但这一刻,似乎可以想象了。

姜妄觉得自己成了她手里的实验动物,哪怕解剖,也要有条不紊地肢解,让她在清醒中感受痛苦地死去。

浅浅的触碰触发天雷地火相撞。对方的手很冷,她着了火发了烧似的滚烫,理智快要燃成灰烬。

乱糟糟的思绪让她身心疲惫,激烈挣扎换来的是粗暴对待。那些亲密到过度、可以称作亵玩的动作,发生在爱侣之间是甜蜜柔情,发生在错误的人之间是冒犯狎辱。

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人手底体验到这些,她神志空濛,灵魂抽离地感受这一切。

她的挣扎小了,沈知唯好像也恢复了一分理性。

“音音……别走。”她手上强硬按在她肩头不松,口吻却已软下来,“我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她对她言爱,更像困境中濒死的人在寻找那一点风雨飘摇的可怜慰籍。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外面有有该死的怪物,战争,有死亡……这里只有我,我和你,和你的音乐,你为什么还想走?”

她问她。

是啊,为什么。泪水从眼角滑落,姜妄迷糊的想。

她忘了外面是怎样的光景吗?

她忘了她失明前最后的画面是怎样的可怖吗?

她该感恩戴德她的仁慈垂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她的眼睛坏掉了,坏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仅仅伤到眼球其实并不难办。可是伤到大脑,伤到心里,药石无医。

她的眼球结构本身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大脑里负责视觉的那块脑域。

可能物理损伤,可能还有心理原因。

灾难发生后,死里逃生离开沿海,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起初面对着剧变的生活,她有太多太多要学习,要熟悉没有光明的世界,不分昼夜,晨昏颠倒,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她的胡思乱想。

但当逐渐适应,她开始用心灵感受这个充满混乱、黑暗与怪物的世界,恐惧后知后觉全面入侵。

可她无法再用眼睛看到任何一点斑斓色彩,美好或可怕,陪伴她的都只剩声音。

那段时间总在夜里惊醒,也在苦难之中获得爆发式灵感,留下了许许多多乐段,只是没有合适条件及时录下。

后来她为了尽快拿出维持生计的作品,逼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也是将自己一遍遍溯回那一个个恐怖的夜晚。

有粉丝评论说她回归之后,音乐风格变得阴森怪诞。

没人知道,她在悄然诉说自己的恐惧,她在乐调里求救,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但,沈知唯听到了,而且,回应了。

她不喜欢她吗?

或许有点不可思议,可,答案是否定的。

感激始终占据着她对她所有感受里的一席之地。大概还有向往,有倾慕。

她喜欢。

拯救她的天使,她的缪斯,她的女神。

她看不见,沈知唯的真实面貌对她而言永远是模糊的。但她记得她的手感,她的味道,她带给她的每一分独特体验。

她记得她皮肤的光滑细腻,她面部骨骼的每一寸棱角与走势,她薄薄的、微抿或微翘的嘴唇,她柔软而扎实的头发,她给她修剪时,被那些试剂浸透的味道,淡淡的,算不上清香,但她觉得好闻。宽阔笔挺的肩膀,能将衣服每一寸边角完整撑起,永远合度得体。

冷冷清清,优雅惑人。

只是抚摸她,嗅闻她,用身心感受着她,就能带给她无尽澎湃的灵感。

但这种感情有关爱与性吗?

很难说。

至少她此前没想过跟沈知唯上床。

她深刻喜爱这个人的皮囊,毫无疑问。

在她看来,对方更像一件艺术品,安静由她观摩就好了。

即便想要改变什么,想要亵渎,也该由她主动靠近,着手落实。

因此,这样轰轰烈烈的关系跨度没有带给她快乐,更多是惶惑,愕然。

她不说话。她在继续。

盘桓的肢体生出了活物攀援的诡异感。

无法目视增大了不妙的感触,她无法停止可怖的想象。她觉得一条条皮肉单薄、骨骼嶙峋的致命生物正伺机而动着,不知何时会扑咬向她,释放致命的毒液。

以致本能的战栗已分不清是刺激还是恐惧。

纠缠,噬咬,扼杀,窒息。

羞辱,疼痛,天崩地裂。

而后突地,一切消弭,万籁俱寂——

上方人没了动静。

力量轻了,动作缓了,如果不是她还能切实感受到她,她会以为对方从房间里消失了。

她眨了下眼,湿涔涔的泪水流淌。

那只手从糟糕的位置挪开了,抵近她脸颊,在腮边小范围摩挲一下,再寻迹往上,拭去她的眼泪。

濡湿的温度,滑腻的触感。

明明人没有变,地方没有变,也不可能改变……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对方动作怪异僵硬的,像换了个人。

突然变成了哑巴?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她?

沈知唯低下来,蹭得很近。

有那么几分钟,姜妄激烈喘息,但恍惚觉得,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吸。

心脏惊跳。她伸手去探,轻微气流拂到她指尖。

“沈知唯”在闻她,摸她红肿血瘀的皮肤。青紫间甚至夹杂细碎的、破损的划痕,她自己注意不到,只是少量不适的疼痛,在对方触摸里更甚。

“她”拉她起来,又摸了摸她后背。

视线明明看不到,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在用火热又冰凉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遍她全身,痒酥酥的。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姜妄被卷进她怀抱里,还止不住发抖。

半晌,她抬手回抱住“她”,在这个加害者的怀里,趴在她肩头哽咽。

但,又可以说,这是她熟悉的一个人。

听见她的哭声,对方明显有点慌起来。

抱一抱,揉一揉,没有章法,手足无措。

有些隐秘动静在夜色里、在零距离相贴间更响了。怪物的本体,虫豸在游弋。

窸窸窣窣,叽叽咕咕,听得人耳朵发痒,体表皮肤也痒,五脏六腑都似乎在被什么钻孔。

“我也喜欢你。”姜妄环住她,带着鼻音的嗓音沙哑柔和,回应了黑夜里那句告白。

“我爱你……”眼尾挂着泪珠,她凑近对方的脸,呢喃道。

“你爱我吗?”她问。

“我,也,爱,你。”好半晌,对方张嘴,像鹦鹉学舌,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顿挫感太明显,咬得太实太重,生硬不似活人。

走调的回应,换别人或许会怀疑其真心,怀疑其阴阳怪气,或会感到无边的恐怖……但姜妄,只是低低笑了。

眼角还有湿迹,她挽起嘴角,伸出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后捧起,轻柔吻了吻。

真可爱。她觉得。

“不要让她再伤害我了,好不好?”

被她捧住的人一顿。

呼噜一下,像许许多多条声带挤压摩擦发出的混响。短暂黏糊潮泞的古怪流体声后,对方吐出一个单音节——

“好。”

她们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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