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厄种(八)

12月21日,23点,深夜。

室外淅淅沥沥,绵绵“雨”声悄然攒聚着不安定气息。

室内很安静,而这安静里同样藏匿诡异。

一个看不见的盲人,和一个未知是否还是人类的人形生物。

被有着寄生本性的怪物盯上,被预定为下一个宿主与寄巢,可怜的人类每一步都如走悬丝,然而姜妄对此毫无察觉。

并肩躺在黑暗里,“她”在用目光悄然进犯她。

阴晦贪惏的眸子悄然流转,像冰冷的水波纹漫过她每一寸肌肤,描摹她五官山峦河川般秀丽的起伏。

如此迷人,如此诱惑,让“她”总控制不住地想要嗅她、舔她、咬住她、侵入她……注意力深深被那一个个没有防护的孔窍吸引。

那意味着,它们可以轻易渗透。

近在咫尺的女人很香。

很香很香。

食物的喷香,安全巢穴的暖香,完美寄主的诱人甜香……还有,还有雌性独特馥郁的,或许是特殊激素带来的,预示着丰腴强盛生命力的馨香。

依偎在恶意觊觎她的怪物身边,姜妄一无所知,还在用手轻轻拍打“她”臂膀,舒缓的节奏,像哄孩子睡觉。

人类进化千百万年的强大视嗅觉感官在源源不绝捕捉环境信号,捕捉源自她的可口香气。

包藏在皮囊之下,数不清的虫豸蠢蠢欲动。

“她”有些忍不住了。

更不明白最早入住这具身体原住民们以前是怎么忍住的。

它们居然没有率先占领对方,没有在她体内产卵,甚至没有钻开一点血肉尝尝,那么多次亲密纠缠充其量嚼了点人类皮肤角质层,对她最深刻的记忆也不过是蘸取吸收零星液体,饮鸩止渴似的,导致“她”现在对她的滋味百爪挠心地好奇。

一群废物单体,没用的分身们——

部分新虫集合而成的脑域里,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你才没用,只知道吃吃吃的低等虫!

——你做过人吗!你懂得高级情感吗!

——嘿嘿舔她一下舔她一下舔她一下……

瞬间,被线虫们占据的人脑炸开了锅。

抨击的,吵架的,喊饿的,哀嚎的,自顾自发情的……乱七八糟意见相左的神经信号像疯掉的野犬在体内乱窜。

思考时大脑里无数粘腻蠕动的线虫钻来钻去,那些电信号在脑神经与虫体间交互传递,形成繁杂的集群意识。

“她”无法自控地被影响。

“她”是一个虫群集合体。

每条雪白纤细的虫体像人类复杂的神经元根根串联起整体,也像神经系统能够传导信号,整合信息,做出应答。

如果将“她”剖开,解剖人都将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将人的神经挑出来了。

思潮吵吵扰扰,“她”一双深黑的眼睛瞪得极大,而始终一眨不眨,目不转睛盯着近处的人。

但凡视力正常的人见到这幕,都会被吓得精神失常——

幽寂黑夜里,细细的白色丝线爬过眼球表面,蜿蜒蜷曲覆盖在眼白,衬得瞳孔黝黑深邃如团团漩涡。

姜妄靠近时,这些浮躁的小东西更是止不住脱离眼眶,探出身体,如条条受到静电感应飘起的头发,挣扎着想要碰她。

不论源自多么不同的出发点,最原始的吸引力,凝成这强烈一致的想法——

靠近她,抓住她,攫取她。

几个小时前,当屋门打开,姜妄出现在前方的那一秒,“她”就想这么做了。

——她罩在宽裕柔软的居家服里,浑身洋溢着和暖的温度与合宜的湿度,面朝“她”的方向,略微惊讶地眨眼。

屋内空气干燥洁净,而她有着轻盈潮软的吐息。抬手靠来时,被寒气侵染的躯体轻轻颤栗,于是香味更加浓郁。

多么引人垂涎的表现。

“她”想含住她的嘴唇,想从她这摄食器官钻进去,想寄生在她有着恒定体温、富裕营养条件的脑腔胸腔腹腔……

她的肉质一定很柔软细嫩,她的体腔一定很适合孕育新的子代吧?

危险的恶念在翻涌。

但,这可恶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打断“她”。

每每怀着激动心情贴上去,结果都是被无情推开。

一直到被女人摁到床上,“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表现得这么温柔可亲,却这么执拗强硬地拒绝。

可恶的女人。

可恶,可恶……可恶?

身旁歌声悠悠响起。

跟随手上规律的轻拍,望着姜妄蒙蒙眨动的眼睫,以及翕张溢出动听旋律的唇瓣,“她”忽然有点茫然。

这具身体残余的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很朦胧很复杂,又,很深刻。

尤其,对她的声音,她的音乐。

当它们还在培养箱时,浸泡在充盈如羊水的营养液里,声波从空气穿过固定传入液体,水泽随节奏舒适的摇曳,如无形人手推动着摇篮,它们便习惯了与这些韵律为伴。

脑中很混沌。

吃了她,寄生她,留着她,好爱她……纷繁复杂的思绪在那颗名为人类大脑的器官里殴打它。

一部分线虫们咕噜噜爬上了脑皮层表面,在那些沟壑上钻来钻去,五花大绑将其缠成粽子,希望这颗器官消停点,不要那么吵闹。

它,或者说,“它们”,在不停进化,彼此侵染,吞并,联合,直至形成完全一统的智慧有机体。

这导致每一次增殖都是精神上的脱胎换骨,如今的它实则是更新后的“她”。

新生的意识混杂了太多东西。

融合了原始纯粹的虫类,融合了沈知唯的思维,融合了早期对姜妄的认识……受宿主神经影响,“她”一边被本能引导,一边被人类的理性桎梏。

迷蒙又目标鲜明的追随,陌生又下意识的亲昵渴求,凶狠躁动,又,被姜妄一碰,它就不知所措呆住了。

她的嗓音唤起强烈的神经信号冲动与熟悉感。

在皮层钻营的线虫挖掘出大量被暂时掩埋的记忆。它们融成五彩斑斓的信号,过电般流通条条单体,一片片声光波纹,一幕幕色彩画面,全部有关于她。

漫长单调的夜晚,它们的研究者,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反反复复播放着来自同一个人的音乐。

于是,在其没有注意的角落,静静生长的线虫们也用身体感知着波动,盘绕,游动,爬行,聚集,连成最初期的微弱意识。

它们逐渐对每一个节奏了如指掌,对那强烈个人风格的乐段留下了深刻印象。

继而,对创造出音乐的人,它们也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感情”——

如果那时候它们感知到的东西,已经能够称之为“感情”。

但后来乐声消失了。

因为沈知唯不再常呆在实验室里。

从实验环境逃逸,它们最初只是本着挑选一个合适的寄宿壳子,便于扩大族群。

最本能的生存追寻。

懵懵懂懂,它们跟随被寄生者离开实验室,去到外面,发现对方的目的地总是毫无新意。

那栋房子。

那栋房子里的女人。

以及,在女人身边,它们又一次听到熟悉的乐声。

清澈,动听,能洗涤灵魂的声音,好像用轻柔力道的双手将它们从浑浊营养剂里丝丝捞起,捧在最澄静温暖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藏在人体内部,它们能毫无阻隔感觉到宿主面对那女人时每一刻的心情波动。

流速变快的血液,起搏加速的心脏,还有异常分泌的激素,嘈杂,轰鸣,无法抵挡。

它们不理解,但好奇。

并且,这些生理特征也影响到了它们。

它们越来越想更近、更近、更近一点感受姜妄。

这个女人好香……好美味。好想染指。好想寄生。

沈知唯和姜妄接触时它也能感受到。

它起初是享受,新鲜有趣的经历令它们越发活泛,乐在其中。

但渐渐地,它有些不满了。

她柔软的体壁与实验室的透明培育槽壁一点也不一样。

她散发的气味远比各种化学试剂的臭气清新而芬芳。

它们一直被困在小小的格子里,不知道关着自己的人在离开实验室后竟然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居所。

她凭什么?

她怎么配?

在意识进一步清晰,而渴望进一步扩大的时刻,它先体验到了熊熊燃烧的忮忌心。

当然,彼时它还不知道这种情绪的确切命名。

它们寄宿在人体,被人的思维方式影响了。

“她”开启了虫生的第一次思考。

一条虫子思考复杂的人类问题似乎有些为难。但,它们有一堆。

日复一日,它同时以第一视角与第三视角感受及旁观与沈知唯与姜妄的互动。醋意翻腾。

为什么她能零距离感受她的温柔?

为什么她们能亲密交流甚而紧密相贴?

为什么她能理直气壮肆无忌惮向她提出任何要求,而她从不拒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它不可以?

终于,随着侵染更深,“她”能在沈知唯主观意识不强时控制这副身体了。

比如对方睡觉的时候。

“她”在深夜里来找姜妄。

那时肢体还不够协调,行走间磕磕碰碰,或许引起了猜疑。

姜妄一个视障人士反而要照料她这个“健全人”,伸手扶住她,问:“博士,你不舒服吗?”

“她”控制身体点头,姜妄便拉她到沙发处坐下,按按她肩膀,示意她躺下。

她的体香无孔不入扑面而至。

她抱住“她”的脑袋,将“她”妥帖安置在怀中,温暖的指尖抚摸它们寄宿的这具躯壳,轻轻哼唱起小调。

好舒服……

人体的神经末梢传来前所未有的体验,它快要在她怀里睡过去。

原来做人是这样舒服的感觉。

“很喜欢吗?”上方嗓音带着笑,轻柔地问。

怎么可能不喜欢……

怪物透过沈博士的眼睛看她,用它敌人砰砰跳动的心脏奔涌着如痴如醉的爱意。

它喜欢得想钻进她身体里,将她从里到外消耗“吃掉”,吸食她的血液与营养,分解她的皮肉,让她跟它们融为一体。

沈知唯对姜妄的喜欢与占有欲影响了它们。

随即,它们对姜妄愈演愈烈的食欲、贪欲、寄生欲,大概,也影响到了沈知唯。

而这种“渴望”,被误解扭曲为了另一种浓烈的欲念。

所以,她的逃跑成为不可饶恕的大错。

不许走。不要走。

恐慌与愤怒是背离的一体。

深爱与仇恨是纠缠的两面。

高傲的上位者学不会伏低做小,但初入这世间的怪物不懂纠结的人心,不理解那些复杂的博弈。

那个夜晚,它听见姜妄的哭泣。

她在流泪,而这副身躯在兴奋,兴奋到战栗,筋骨发抖,血液奔流,眼前出现虚化的叠影,快乐与痛苦无从拆解。

沈知唯吻她时,它也尝到了宿主品尝在舌尖的泪水滋味。

它觉得它们像被浸泡在了苦涩到极点的液体里,比缓冲剂更酸咸,比裂解液更灼热腐蚀,比无水乙醇更麻痹感知。

为什么?凭什么?

她总是这样,像一包皮膜塞着棉花裹着珍珠,有软有硬,但没有任何锋芒。

她总是温和包容它寄宿的这个人,哪怕已经如此难过。

它愱恨沈知唯能拥有她的美好,自然更恼恨于对方为什么不珍惜。

它想抢夺这份温柔。

这是爱吗?也许,就是人类所谓的爱了……

可它不理解爱情,也不需要爱情。

它只是受人体激素影响,被人类软弱可欺的一面套牢了。

可恶的,卑鄙的人类——

掌握理性的线虫们划过这个思想。

然后,当姜妄可怜地依偎着它,哀求它,问它能不能让她不要再伤害她时,它答应了。

一定是因为从诞生之日起,她就带给它安定抚慰的旋律。

沈知唯一夜又一夜播放她的音乐,它一夜又一夜成长,也一夜又一夜愈发熟悉着她。

“风音。”

“姜妄。”

沈知唯悄然念在口中、时时回响在脑中的名字,深刻影响到了新生的怪物。

直到这执念成为现实。

她切实来到了这个地方,出现在“她”面前。

它要保护她。

它想永远拥有她。

人脑里纷纷攘攘一堆杂念,而它们控制下的身体,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

显然,“她”做到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一场恶战。既要对付碍事的人类,又要合并一盘散沙的同类。

单条线虫所能拥有的意识很稀薄,但当它们距离足够近,乃至近到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以人体本身的神经系统为基础,彼此勾连,信号互传,就能形成共同意识,防止族群内部攻击争斗造成不必要的折损。

群体智慧。

“她”取胜了。融合大量同族单体,整合了全部思想。

但这个身体里的初始意识也受到影响。

一部分保持着少量对姜妄的印象和感情,另一部分不乏原始野蛮的本能,只想要吃饱和繁衍,去觅食、去扩散。

先去把隐患解决了!

——这是居安思危虫。

先去找吃的!

——这是馋虫。

先去产卵!

——这是妈妈虫。

……它们在人体里打了起来。

大量线形蠕虫共享意识作为一个整体,但就像人类会左右脑互搏,它们也时而意见相左。

反应过来时,这具身体已经站到了熟悉的大门前,在飘飞的细雾里敲门。

——咚、咚、咚。

沉闷而疯狂的音调,所有虫豸霎时间寂静。

刚获得完成体的怪物,对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感到迷茫。

全部区域戒严。科研所幸存安全部队加强防护,严查可能泄漏厄种的途径。

它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身体修复好,别让外人看出端倪。毕竟人类的武器尚且存在威胁,不能掉以轻心。

但,它们随之意识到,其实,找到姜妄,这大部分的迫求不都能满足了么?

食欲,爱欲,生存欲,繁衍欲……

于是,它们达成了统一。

“她”遵循了符合怪物概念但不符合人类理念的原始渴求,在尚未实现掌控全局时,迫不及待来见了残存执念最清晰的这个人。

庞杂的信息冲击虫身,不断涌入的新单体,将它对“自我”、对姜妄的感知都冲淡了。

只剩下最深的、最无法动摇的执念,混合驱使了它们的行为。

饿,好饿。

香,好香。

“她”好想吞掉她,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就像这位沈博士一样。

但又忍不住沉湎于她柔情的歌声里,安静,宁和,神思昏昏然。

姜妄也许察觉到什么了。

所以,她停止轻唱,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是谁?”

暗夜沉沉。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天崩地裂的一柄重锤,赫然在思维海洋里搅起万丈狂澜,将披着人皮、沉迷扮演人类的怪物震醒。

青色表皮下白色细线翻涌。

它们倏然焦躁不安起来,想要吃掉她的冲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强烈危机感。

“她”知道姜妄是盲人,仅凭触摸是不会发现“她”的变化的。

“她”也知道她对它寄宿的这个身体本身有感情。

她喜欢这个姓沈的。

现在,“她”已经是沈知唯,“她”就是沈知唯。她不可能赶她走。

对于这一点,“她”原本是心安。

这方便它们利用,方便它们靠近她。

可随即,它们微妙地感知到了不悦,担心,与……害怕。

“她”忽然在意起到自己的外表。

“她”还记得曾经更换身体来找她时,得到的结果有多么灾难。

她叫它走,她叫它怪物——

这可怕的回忆片段,将这智慧生物的思绪击溃得七零八落。

它怕她发现自己不是沈知唯。

怕她发现自己是怪物。

把她吃掉她就发现不了了……把沈知唯分解掉看她还能爱谁……破罐子破摔在她面前现原形吓吓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自己……

这个现实让它很不舒服,各种矛盾念头在脑中起舞,一堆线虫在体内打架。

“她”无法作答。

许久,神使鬼差地凑近,在绵绵引诱着“她”的幽香里,舔吻她张开的唇。

只是舔,只是吻。

丝丝缕缕的白色线状生物从口腔退回五脏六腑,“她”尝试用这具人体最原本的配置与她交流,安定她的情绪。

是的,徐徐图之。

“她”是聪明的,有规划的高等生物。

“她”感觉女人有点抖。

传自唇间的潮热吐息极不稳定,忽快忽慢,忽高忽低,起起伏伏,像要把它们烫化了。

软绵绵的唇肉,暖洋洋的温度,潮腻腻的水汽……它突然觉得融化在她口中也是个诱人选择。

堪称怪物天性里的恶劣与破坏欲,这一秒,它蠢蠢欲动的,情不自禁冒出危险的想法,希望,甚至期待她发现。

届时,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只是想想,它都禁不住颤栗。

可惜,也只能想想。

“她”克制住了。

真是匪夷所思的奇迹。

“她”不那么顺畅地捧起姜妄的脸颊,无比遗憾着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她爱人的七窍都溢出了细细的虫豸,它们以一个最不至于伤害皮囊的方式出现,裹住她的脑袋,爬进她的头发里,掠过她的口、鼻、眼、耳……需要用远超出怪物所能理解范畴的自制力才能不伤害她。

它无法抗拒上面这个叫脑子的东西下达的指令。

人类,好奇怪的人类。

明明痴迷到想将对方一口吞进肚,却偏偏要克制。

讨厌的人类大脑。

这颗人脑更是讨厌,满脑子只有这个女人。

但它又舍不得放弃。

因为这具身体在这处环境里至关重要。因为这颗脑子聪明。

它还需要这具屏障维护自身安全,也需要这颗脑子里的知识,要获取最重要最前沿的信息,难免承担一些副产物。

比如她的情感。

是这样没错。

……

一夜过去,姜妄的态度依然暧昧。

似迎实拒。

怪物不想承认,“她”有些焦虑了。

为什么?她之前对这具身体明明不是这样。她发现什么了吗?

这焦虑里还有慌张,委屈,以及,很多很多,难以准确命名的东西。

它组织不出这么复杂的问句,也说不出求欢的话。它只能像尊沉默的盯妻石,亦步亦趋踩着柔软地毯上姜妄留下的脚印,不管姜妄干什么都固执地跟着,期望她自己幡然醒悟。

原本完全出于本能的活动,现在这里面,多了情绪,多了自我意识,多了名为“人性”的危险东西。

每走一步,脑中都聒噪地冒出声音,像闲得发慌的单体们在里面用脑脊液吹泡泡。

妄妄,音音,宝贝,亲爱的……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乱七八糟的思绪将它偷来的脑子堵住了。

它讨厌这种感觉,却不能不适应。

它得呆在这具身体里,只有这具身体。

事实已经证明,换一个躯壳,她就不认它了。

她喜欢沈知唯。

不喜欢“她”的本体。不喜欢它们。

这个事实,只是想想都让它生出维持不住人形的感觉。想崩溃成一地蠕动的线虫疯狂爬爬爬,最好爬到她身上去把她淹没,管她是尖叫还是晕倒,总之不能再无视它们……

脑子里的线虫们正放飞思维叽里咕噜畅想着,走出厨房的人在前方停下了。

姜妄转身,柔和地问:“你要吃饭吗?”

怪物一愣,差点同手同脚踩到她。

饭?

哦,对。人类得吃饭。

“她”看向她手里那一盆端着烧好的食物,黑糊糊的,软塌塌,冒着诡异的白烟和不知名气味……有点抗拒。

这不是它们的感受,是这个身体本身的。

那东西好像有毒。

可能比培育室里不时添加给它们的有毒试剂还毒。

它不吃,姜妄没有强求。

她在桌边坐下,非常安静好养活地一个人吃完了。

这过程中,“她”就站在她身边,盯着她进食。

看她柔软的红唇张开再闭合,上下颚咬合,丰盈的腮帮鼓动咀嚼……“她”的五官始终毫无表情,身体却在一点点弯曲,悄无声息靠近,直靠得离她和她的食物不足半尺。

怪物的瞳孔黑处漆黑,白处分明,显得目光格外幽暗。

但“她”的真实情绪实则只是……疑惑,兼担忧。

——为什么她要吃这种东西?

“她”靠近,张嘴,伸出的不是舌头,而是细细的苍白虫线。

这诡晦的纤丝晃了晃,从姜妄低垂的眼前活灵活现掠过,在她手边碗沿溜达一圈,感受了下化学分子,末端迅速打卷,收回幽深的口腔内。

像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好在姜妄看不见,不会被影响到吃饭心情。

进食结束,收拾好东西,她从厨房去到卫生间,再度清洗,然后从卫生间回到卧室。

某条尾巴自始至终坠在她身后,先是迷茫地被她抓住洗了一遍,再迷茫跟随她进入房间。

姜妄在床边侧坐,仰头,秀挺的脖颈与下方身躯折成优美的弧度,她抬手在空气里寻到“她”的手臂,将“她”也拉了下来,环住。

她温热的指尖像火舌绕上它们寄居的身体。

“她”垂下来嗅她,分明察觉她还有些细微颤抖,但这次她没有避开。

像是在向邪神讨要怜爱,又像是在献祭。祭品就是她自己。

“亲爱的……”顺着“她”激动时呼出的极淡气息,她侧头,轻轻问,“你是想‘吃’我吗?”

轰隆一下,脑脊液沸腾。

她的嗓音简直比实验室里任何促生长药物都更高效,更强力。血液瞬间燃烧。

仿若天音降临,神之恩赐。

想,想,想想想想想……

人眼不可见的暗处,线虫们宛若疯涌的河流打着惨白的漩涡,欲挣扎着激荡出恐怖的潮水,将沿岸一切毁天灭地夺去。

“她”操纵躯体不住点头,俯身贴上她,生硬地找寻可供入口的位置。

眼睛,耳朵,嘴唇……它像贪图阳气的鬼魂肆虐每一片火热的皮肤。

姜妄侧头截住,软软地亲吻它。在它们刚想趁机爬出,爬进她嘴里时,她却拥着“她”,翻身引“她”躺下,继续往下。

好奇怪。人的身体真的好奇怪。

又,好奇妙。

潮冷与燥热,欢悦与难受,自制与放纵。

它本该因为她的打断生气,可它们更活跃了。

明明躁动得恨不能直接破体而出,用大量虫豸淹没她,从所有开口钻进去,寄生她,占有她。可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柔柔又缠绵无比的动作,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奇异快活,从寄生的这具身体传递到深处每一条虫体。

它们在蠕动,在争抢,在打结,从未体验过的神经兴奋轰炸着它们,最简单的、只知生存与繁衍的原始生命,发现了世界上新的值得追求琢磨的事。

群体意识真是奇妙的东西。

人类以庞大的神经数构成意识,“她”以宏量的虫身铸成全新的思维体。

线虫们忘记了争端,忘记了打架,忘记了初始追求,只想拼死缠住她,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姜妄,姜妄……妄,妄妄……

“她”把她从指尖整个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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