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狡兽(五)

“哪里来的?”

林柏用刀划拉几下羊排,又割开筋膜,敲了敲肋骨,问。

皮下脂膏肥腻,粉红色的肉质松散,骨骼敲起来也很孱弱,不够坚硬,一看就缺乏运动。

绝对是家畜。

她使了一点力,刀尖嵌进纹理,再松开。回弹不算慢。

新鲜的。

这不对。

很不对。

她抬头看向狡兽,刀身折射的雪光一闪而过。

她眉眼比刀更锋利。

对她们这代人而言,生态危机已经像是上一辈的事,她们更熟悉的是生态侵略与生态灾难。

50至60年代期间全球范围内发生多起合成生物相关特大生物灾害,直接造成死亡人数逾百万,影响人数千千万。杀人犬事件是其中亮眼又不起眼的一起。这堪称战争,不,这就是战争,世界性的,发生在人与动物间、人类与自然生态间,一场迟来的惩罚。

没有言论提起那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早已悄悄盘桓在人们心中——

这是“末日”吗?

动荡伴随着革新。

到2267年,无数沸沸扬扬的声潮中,复兴署出台新政策,划定人类社会保留区,保护区则全面禁止进入,自然恢复时代来临。

政府组织几乎将所有人迁入了集中城区,这些偏远地带成为了真正的无人区。

这里不应该有人居和家畜。

林柏直觉这件事很不寻常,很关键,想要个答案。

但它对她的提问全没反应。

那漂亮的大尾巴在她面前一扫而过,狡兽转身去刨雪。

它把带进来的雪堆重新清理出去,唰啦唰啦,翘着尾巴干得起劲。

它绝不可能是听不懂人话。

曾经在法庭上,她以为它是无辜替人顶罪的普通动物,还想过它或许是接受过特定训练,会跟着隐蔽指示做动作,才傻傻将罪名认了下来。

可经过这些天相处,她确认了,它听得懂。

它不仅懂得每个字词的意思,连那些微妙的语气变化都能分辨一清二楚。

它的社会化程度可能比她还高。

拿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举例,狡兽睡到一半起来,出于战斗人员机警本能,它起身一瞬间她也惊醒了。

它向洞口走去。

确认目标不是她,林柏闭上眼,正想尝试重新入眠,却被紧随而来一阵阵高亢狼嚎粉碎了全部睡意。

狡兽将洞口刨开了,后爪站立,对月长号。

深更半夜,痛失睡眠的林柏坐起来,看着那洞口皎白月色里发光发癫、好像马上要化身狼人的狡兽,问了句:

“你到底是狼是狗?”

问题很寻常,但放在这情景就很不寻常。

原本兴奋嗷呜的狼犬落回地面,尾巴也不甩了,眼睛也睁大了,耳朵也支棱起来,扭头冲她“汪”了一大声。

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问法。

但林柏却误解了。

“狗?”她从火堆边缘抽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哐当丢出了洞。

常年持枪的人臂力哪容小觑,她随手一拋,那一半烧成炭黑色的木头如子弹飞射出去,划过狡兽头顶,扎进洞外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去捡吧。”她说。

她怀疑它精力旺盛没处发泄,才大半夜折磨人,想让它自个儿玩去。

可狡兽没有动。

它顺着物体抛飞出去的轨迹转动头部,一直看到木棍消失的地方,再机械式地扭回了脑袋。

内部陷入一阵尴尬的、不妙的死寂。

它一动不动着,视线从洞外月光过渡到她身上,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龇出了牙。

雪亮亮、白森森的尖牙。

“……”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哦。

是狼。

狡兽到底没有扑咬她。

她也不再冒犯它,第二天吃完东西,捡了枚碳化黑木块,在墙壁上刻下新的文字。

被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做些简单记录。

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来到这里后的一系列遭遇,像是从人类文明踏入了蛮荒时代,或者说,纯粹野性的世界,靠一只野兽活着。

具体依靠的是什么?它的慈悲心?听起来可真荒唐。

她要活着,得反过去看动物眼色,观察它的行为逻辑,琢磨它的由来与目的。好在她是一个自尊心没那么强的人类,跟那些高贵人不一样,她可以为使命交付性命,当然也可以为使命暂且将原则放一放。

她想,或许狡兽曾因看家犬这个身份遭受太多,由此痛恨被当做是狗,既然如此,那她也减少些不恰当行径,避免触犯……

就在她对墙沉思时,外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狡兽出去捡拾柴火了。

她缓慢走到洞口,就见边上已经堆了新的枯枝,只是干完活的生物却没急着回来,徘徊在洞外不远。

午后日光被散射成一片莹白,晃眼雪地间,那头银白色犬科生物蹦蹦跳跳,将一根灰黑色木棍抛起、丢远、扑抓、再巡回,玩得花样百出,不亦乐乎。

正值兴头上,它爪舞足蹈一转身,隔着半块坡地,对上洞口处女人的眼睛。

一张嘴,啪嗒,木棍从它犬齿间滑落。

林柏:“……”

这不还是狗吗?

她看不懂。

但思考过后,理性地选择随它去了,没必要招惹。

眼下同理。

明知它懂人话,但故意装聋,她也就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处理食物,任表演欲上来的某只在洞口使劲儿拱雪,拱着拱着钻进去打个滚,蹭掉身上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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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洞口清净了,它的皮毛也白净了。

林柏没见过比它更爱干净的兽类。

完事,狡兽抖抖身上雪絮,在墙根边躺下了。四爪撑开,腹部呼呼起伏,带着浑身绒毛收拢又炸开,一副累坏了的情形。

总之,坚决无视她的提问。

直到十几分钟后,羊排开始渗出缕缕油脂香,仰倒在墙根的狡兽才突然惊醒似的,爬起来善后。

它叼住余下羊肉拖到一旁,用雪埋住保鲜,然后甩着尾巴绕过火堆,不紧不慢蹲坐到了林柏身边,等待肉熟。

没坐一会儿,得寸进尺在她腿边趴下了。

林柏是不会主动亲近它的,但它要靠近,她也不会拒绝。

现在,哪怕睡觉时它偷偷摸摸贴上来,林柏也不会再揍它了。

一人一犬已经有了点默契可言。

她沉默而自然地将手垂下,放在它头颈间。

它贴身的绒毛软,体表护毛却跟松针似的又韧又硬,尤其颈部的,刺进裤腿甚至有些扎人。

为防止被扎出血洞,她在它完全挨紧前顺着它的动作推一把,也就趁势将手指插进了护毛之下,被暖烘烘的绒毛包裹。

这头狼犬真是大得离谱,爪子比她胳膊粗壮,脑袋是她的三四倍,微微咧开嘴哈气,那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动真格的绝对能把人颅骨一口爆开……偏就是这样骇人听闻的怪物,此时此刻自愿充当暖手宝。

她半边身子都被它厚实的长毛淹没。

很舒服。

所以她望着火堆没吱声。

狡兽眯眼打盹,也默不作声的,只有尾巴藏在后方惬意摇晃。

犬类的嗅觉系统是造物的奇迹,远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迹。

假如说人类对世界普遍印象是赤橙黄绿,那么它们或许该形容为酸甜苦辣。当然,实际比这更要复杂上千倍万倍。

它们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气味扫描仪,比现有全部仪器都更加精妙,灵巧,机动。

嗅觉出色的生物并不少,但犬类是毫无疑问的佼佼者,更是万里挑一拥有着强大可塑性、服从性、可驯化的物种。所以猎犬、警犬、搜救犬……无数犬种与人为伴。

对人而言,它们堪称造化赐予人类最特别的恩典。

狡兽最初诞生也是为此。

它被期待既满足人们审美,又能成为忠诚的护卫,还可以是消遣时的玩物。庞大的财势加先进的科技,一些天生缺陷的人真将自己当做了上帝,可以对着基因蓝图随意勾画涂鸦,肆意挥霍创生带来的快感。

赋予生命后,不必再付出任何,就能完全掌控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天真,愚蠢,歹蠹。

所以,它那愚蠢的“主人”,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逃离人类社会后,即使遇到了一些还算友好的人,对这个群体有所改观,它仍更爱和狼群游荡在山野。它讨厌人的气味。

但林柏不同。

它也不知道她的味道怎么就完美契合了它的嗅觉偏好,如此令犬上瘾。

嗅觉生物,自然而然依赖自己的嗅觉直觉。

它喜欢她。

不是食物那种可以饱腹的吸引,但也确实始终似有若无引动着它的饥渴感。

它总想咬她。

空间这么大,它就爱跟她挤在一起。

林柏欲拒还迎的暧昧态度也让它亢奋。

它明知道她握着刀,并且常在它靠近后握得更紧,显然偶尔依旧想宰掉它试试,但它无所畏惧。

真正野兽的狩猎行为只是为果腹,并非生而残暴。可它不是。

它这头人造的怪物,并不介意为了玩乐残杀。

它瞟向她被夹板固定的腿。

有时它也想她尽快好起来,那样她们可以更加畅快地玩耍。但真让她好起来,更大的可能是,要么她立刻跑掉,要么她说着跟它玩实际把它往死里打……为了长久的幸福,它还是再忍忍吧。

反正,有她在旁边的日子,它的分离焦虑已经得到了极大抚慰。

噼啪火焰声伴随着炭烤肥羊的香气袅袅弥漫,狡兽叼住她衣袖一角,不由自主像牛嚼草一样开嚼。

越嚼越香,越嚼越上,它啃起她的胳膊解馋。

突如其来的刺痛,林柏扭头一看,砰一击肘,条件反射就照着它鼻头重重来了一下。

然后,趁它懵怔掰开它的嘴,迅速把自己的手抢救了出来。

“嗷呜~~汪!”狡兽坐起来,不高兴地昂头叫唤。

林柏从熄灭的柴火间拽过食物丢给它。

这它倒是不拒绝,很快拖拽到一边去慢慢享用。

这半扇肥羊吃了五天。

第六日,狡兽又该去“打猎”了。

不过这次林柏在它出门前拦住了它。

“等一下。”她喊它,“过来。”

她们的交流向来简单,没有多余修饰词。

毕竟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她说话只能是对着它。而按照狡兽的过去经历,最熟悉的人类语言多半也是这些指令性词语。

战斗生涯给她留下的痕迹体现在方方面面。她也更习惯下达指令与接收指令,虽然是在跟一头犬类生物讲话,但表情严肃得和队友或是领导没差。

她上身微俯向地面,一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前伸向它摊开。

这些天耳濡目染着,她学会了与它交流时增加肢体动作,保障沟通准确性。

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更容易被误解为犬类通用语里最常见的:邀玩。

狡兽已经走到洞穴较高处,亮丽的皮毛,挺拔的身躯,在黑白相缠的背景里形如山妖,歪头看她。

它看了好一会儿。

看她的手,再看到她眼睛。

确定过眼神,它动了。

迈开四爪猛冲过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不由分说泰山压顶一顿狂蹭。

林柏猝不及防被长毛糊了满身。

眼睛睁不开,呼吸喘不上,被挟制压迫的警觉性瞬间涨满。

她落在下风,虽然腿伤宜静不宜动,但胳膊没有大碍,找到时机立马卡住它脖子,另一手反过去揪它皮毛,左腿一提一踹,整个身体用力一拧,嘭!成功将这超过80公斤的巨兽掀翻出去。

打打闹闹,互殴倒也正常。但她有点来真的,将它踹疼了。

狡兽滚落在地,翻身爬起,冲她龇牙“汪”了一声。

太久没有过大动作,一动又扯到未愈的腿骨,林柏疼出满头汗,也露出了狠厉的表情,一口一口大喘着气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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