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狡兽(十一)

67年以前,内卫部与特种作战部是一体的,同属于生态安全署,一负责保护区内日常事件,一负责突发应急事件,又被称为快速反应部队,成员都是精英特种兵。

67年以后,生态研究院4号项目事件曝光,严重违反联合国际公约与《新世纪宪章》条例,大量下属研究所被取缔,政策改易,保护区完全独立隔离,同时,为全球生态复兴集成的最强有力的两条武装手臂拆解了出来。

特种作战部依然由各区自行组织,以应对及时突发事件,但内卫部直接划归了联合政府,只对复兴署理事会负责。复兴署最高行政长官兼任军事统帅。

此外,另设生态监察局,拥有跨国调查权,监督各地区研究院分院和安全署分署。因职权旷阔而多有冲突,很不受各国政府待见。

林柏对面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没表现出来。

对方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点点头说:“是的。”

“你对自己六岁前的经历还有印象吗?”

林柏平静回应:“记不清了。”

“真是可惜……”陈知节遗憾靠向椅背,“根据我查到的档案,你就来自这个保护区,缘分匪浅啊。”

“二十年前,23号保护区归属于C区。”林柏说。

她只是不喜欢、不擅长与人交际,并不是单纯愚笨。很多时候她对人对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譬如眼下。

安全署在复兴署与各地分局双重控制下,这就意味着,所有特种作战部成员,都存在着双重忠诚的问题。

当复兴署与本地没有矛盾,一切就和谐进行;可一旦龃龉出现,行动便两头掣肘,步履维艰。

落到她们每一个具体成员身上,是被两股巨力反向撕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危险。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但有时也令人恼怒。

陈知节搭在桌边的手指轻敲了一下,多年浸淫沙场或官场的气场悍然铺展:

“根据2220年《新世纪宪章》第二条,授权联合国复兴署在全球范围内执行生态恢复计划,并拥有为此所需的‘一切必要权力’,全部国家主权、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分歧均须为其让步——

“你明白吗,林柏?”

你的指挥官用二十年教会你忠诚,你究竟该忠于谁?

“……”

林柏保持沉默。

她不出声,陈知节也没再提问。

但她已经身在此间,一言一行都是意志代表,哪里可能轻易脱身。

寂静里,正有些剑拔弩张的紧迫。

忽然间,身后的门推开了,一头庞大的犬型生物挤进来。

它抖抖被沉重金属门压扁的毛毛,旁若无人走到了林柏身边,蹲坐下来。

整个脑袋加大半块毛绒胸脯露出茶水桌边缘,那块卟灵卟灵的狗牌也露在了外面,跟林柏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盯住对面位高权重的女士。

两只锥形大耳竖得笔直,一幅“你们继续、我将光明正大仔细偷听”的做派。

它接近两米的体长,蹲坐下来至少一米六,比坐着的人都高出一截,林柏视线稍微一侧就看到它闪亮的胸口,画面真是好笑又极具压迫感。

对视两秒,对面陈首长呵呵笑出声。

方才还冷肃的氛围一下变得和软。

话头也自然而然转到了进来的生物身上,对林柏打趣道:

“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样的场景吗?她被一群狼围着,满身是伤,凶得不行,谁也不让靠近,这么大的目标偏偏连麻醉枪都打不中她。巡护员报告入侵警报,但详情评估全是乱码,人工智能没法区分她到底是不是正常动物。

“我对毕教授说,老毕啊,不行算了,森林的规矩不就是生死有命吗?但她不答应,一定要带人去。几个人轮流蹲守,僵持二十几个小时总算把她熬晕了,活着带了回来。

“现在想想,她们磨那么久才得到她一点信任,她倒是有个性得很,到现在也不怎么跟我们的人亲近,但是会这样信任你,还真是件神奇的事。”

听其言语,林柏看向身旁的巨兽。

狡兽还坚守原地,坐得端正,只是随着陈知节越讲越多,它耳朵逐渐加大了活动力度,不时抖动着转向后方,显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似乎是尴尬了。

林柏不由露出了一点笑,洁白的牙齿显露在两瓣嘴唇间。人类的五官表达属实丰富而奇妙,狡兽余光一瞟,一下接收到了正向情绪,顿时耳朵不抖了、脑袋也不低了,默不作声悄悄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你跟她呆了这么久,见过那群狼了吧?”陈知节话锋再转,转回林柏身上,“它们就是曾经养育你的第一批人工合成北美灰狼的后代。”

林柏微微怔忪,而后恍然。

二十年过去,最早收养她的母狼必然早已离世。联想到之前随狡兽而来的狼群,有一匹皮毛苍老的灰狼一直盯着她,也许……就是那对狼母的某一窝幼崽?

“你们俩啊,真是走了完全相反的两条路。”陈知节看一眼狡兽,再看林柏,微笑感慨,“她是完全出自人类社会,最后回到这里;你被林璇从野外带进部队,给人效力,但现在,也回来了。”

她话里显然另有机锋。林柏沉默片刻,索性有话直问:“您想说什么?”

“我看了你的各项指标,很不错。没有把你用到更值得的地方是牠们的损失。”陈知节说,“你们遇到的那头熊,毕教授判断是4号项目的衍生成果,能脱险活下来,可见你和小7是不错的拍档。”

她看着狡兽,话依然是对林柏说的:“之前小章想要条军犬作搭档,我叫人给她挑了几条狼崽带回来,还没开始磨合训练,小7来了。她就狼崽也不要了,天天追着小7跑,但磨了那么久她也没答应。毕教授分析认为,因为长期负向激励作用,她认主的生理机制被完全破坏了,普通犬看到主人能产生催产素和多巴胺,但对她来说,主人只对应着危险和痛苦,当然没可能再认主。”

她再看向林柏,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一人一犬间打转,笑呵呵地:“看来这个老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她说了这么多,林柏静静听着,终于等来她将话题引向最终意图——

“你不觉得,你和小7会是完美的狙击手和观察员吗?”

这是军事领域里最特别、最牢固的盟友关系。

绝对信任,高度默契,生死与共。

这位女士真是极其善于挖掘人才的优秀领袖。她希望林柏为她所用,所以耗费时间与心力,纡尊降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甚至懂得她纠结在意的点是哪里。

“林柏,你有没有想过,林璇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

稍稍暂停给她思考时间,陈知节继续道:“她特意把你插进这个任务里,让你回到这个保护区,要么成功,你可以重获功勋和她的信任,回到部队里,要么——你不用再回去了,她已经给了你自由。”

说到最后,她嗓音放得尤其平和,令人信服但并不强硬。

林柏动也不动听着,直挺挺的脊背逐渐僵硬如石块,失去知觉。

林璇所谓的最后一次机会,原来,还有这个用意?

诚然,如陈知节所说,她是狡兽完全的反面。

——如果一个人类更适应自然界,从小过着野兽般的生活,遵循着野兽的习性与法则,是否应该让她自由回归山野?

就像将狡兽的犬生划分出截然相反两面的617事件,林璇也悄然为她设置了一个法庭。

原告是她,被告是她,审判长也是她,而公诉人是林璇,证人与陪审,是陈知节和狡兽。

那边,陈知节继续道:“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得确保你不会再回来。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她为这场公证加码,意有所指:“你真的舍得放弃跟她搭档吗?”

她们都在看着她。

陈知节神情宽和而闲适,狡兽的目光则专注而深情。

林柏望过去。

是,它在深深凝视自己。显然是听懂了她们在商讨多么重要的事,兽目一秒也不愿从她面孔上转开。

它也在等她回答。

那双镶嵌在银白眼眶里碧蓝的瞳,像冬日皑皑白雪簇拥的湖泊,无声的沉寂,又剔透的明澈。

她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转头避开了它的目光。长久克制的、沉稳的、适应于巨大运动量的强健心脏,这一刻竟有些颤抖与踉跄。

天平两端,一边是林璇,一边是狡兽,居然很难选吗?

“……”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她问:“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叛逃?”

这个词用得太重,温暖的室内一下静可闻落针。

军队连带责任有多重她是清楚的,这种事假如被发现,林璇会被她推入火坑。

最终,寂静被对面人放下茶杯的声响打破。

陈知节从热茶氤氲的雾气里抬头,说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你可以好好想想。”

……

林柏和狡兽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的银白金属门。

后者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迈动四爪跟着她,强大,可怜,又无助。

林柏怀揣着心事,也没心思关注它。

直到迎面走来个在基地内部也穿得肥肥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她们愣了下。

“欸,都在呢。”毕群玉朝她们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首长找你们做什么?”

林柏如实道:“她希望我留下。”

“啊?”毕群玉教授一脸震惊地看她,“你还想走吗?”

她反应太大,林柏摸不着头脑:“还在考虑……”

“你走了那她怎么办?”毕群玉问。她在指狡兽。

如此顺理成章的提问,如此惊愕诧异的神情。

狡兽像终于见到可以撑腰的家长,咕噜咕噜小声呜咽。

于是没等到林柏回应,她直接转过脸去问它:“你要跟她出去吗?最近没有人要给你杀……”

这是多么恐怖的对话。每一句隐含信息量都巨大。

哪怕云遮雾绕一个字没听懂,林柏也直觉不对了,不等狡兽做出反应,她拦住毕群玉:“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是配偶关系吗?”后者满脸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抛弃患难之妻的表情。

被挡住的狡兽汪汪两声。

配偶……

林柏循着声音,看向自己身后的犬形生物。

她满脑子神经都像被急剧降低的温度猝然凝住,而后烈焰升起,又被烧灼融化般豁然的开明。

它所有那些贴贴、蹭蹭、舔舔……所有那些过分亲密、过度讨好、又过于古怪的行为动向……都有了更贴合的解释。

它或许真的不会再认主,但寻找匹配的另一半不一样。

对兽类来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很纯粹。

它依循嗅觉本能,觉得林柏是同类,认定她是适合自己的伴侣,便诚实地行动。没有人类复杂的利益考虑,没有社会关系弯弯绕绕的影响,没有逆生物本能的身份地位适配度权衡。

它与它原型物种之一的狼,都是对伴侣极高忠诚度的生物。

它们由着气味分子,或者叫信息素介导,全权交由基因选择,一刹那心动,择定,配对,从此相伴终生。

全然不同于人类的浪漫,甚至某种程度上,堪称反人性的忠贞。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不管是莫名其妙认她为主人,还是莫名其妙看中她为伴侣,发生在人和非人之间,都很抽象。

林柏怔怔注视着它,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告诉她,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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