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狡兽(十三)

只有它这样猛健的野兽禁得住她使出全力地格斗、抱摔,也只有她这样强壮机敏的女人禁得住它没轻没重地发泄精力、畅快玩耍。

最后她们一起力竭栽倒进雪里,林柏勉强占据上风,两只胳膊卡着它脖颈搂紧,噗嗤,雪粒迸溅漫天,狡兽肚皮朝上,用后爪蹬她,像滚皮球似的颠颠着。

林柏压在上方,被它挠得哈哈大笑,笑得翻个身,扑通仰躺在地,四肢伸展,酣畅淋漓。

它显然是玩嗨了,扭个身扭过头,扭到她脖子边一阵狂舔,热热的大舌头刮过她脸颊,蹭过她嘴唇,越舔越凶,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含进嘴里兜走。

这样猛烈的撒娇示爱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林柏推它沉甸甸的庞大身躯没用,转而去握它上牙膛。

粗壮锋利的犬齿卡在指缝间,这招好用,怕划伤她的狡兽一下不动了。

她哧哧直笑,侧身用另一只手挽它脖子,额头与它相抵,心脏还在胸腔激烈横冲直撞着,但温暖绒毛覆上皮肤一瞬间便只剩下了安宁。

立即,它再次倒下了,扑腾着翻出肚皮,后爪张开,前爪勾搭在胸部两侧,尽最大努力露出最大面积的雪白毛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她用拇指在它脆弱敏感的鼻尖来回按压抚摸,狡兽吻部半张,牙齿雪白,从喉管尖端发出低鸣的嘤嘤声,底音还带着缓慢短频的呼噜,大耳朵像毛绒绒的蒲扇不断向后倒伏,双瞳清澈透亮看着她,热烈的情绪海啸一般疯涌而来。

那声音柔软呜咽着,听得人百爪挠心般难耐。

她松开它的鼻子,两只手捏住它腮边皮毛捧起它的脸。它在喘气,粉彤彤的鲜艳舌头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规律伸缩,眼神清澈得令人完全无法将它与曾经那凶神恶煞的杀人魔犬联系起来。

这真的是同一头生物吗?

一个人为制造的嗜杀机器,却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与它这样四目相对着,她忽而生出些古怪难言的感觉,既觉得荒诞、不真实,又感到兴奋、征服快感上头。

她想起了毕群玉的话。

它并没有把她当主人。它不要主人。

它要的是伴侣。

它不会说人话,想问也问不了她。

它还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长久的对视变了味,刚有所缓和的心跳在复燃,砰砰砰的激烈搏动。

它又去咬她的手,皮毛软溜溜滑出去,它挣脱了她的禁锢,再顺着手舔上来。

一枚健壮的前肢搭上了她肩膀,它跟人似的扒住她,舔她的鼻子,舔她的脖颈,一边哼哼地舔一边嗅闻着她的气味,同时大腿、尾巴不断在她身上磨蹭,留下气味标记。

鼻头循迹探进了她衣领。

她出了少量的汗,但这些个人标记浓重的液体被厚实衣物锁住,密不透风积攒在她体表。破去人类厚实衣物的阻隔后,被愈发浓郁的味道牵引着,它舌头控制不住四下刮擦,带着细小粗糙颗粒摩挲她光裸无毛的皮肤,愈发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潮湿的灼热裹着冷风直钻入衣下,林柏呼吸一沉,再一次捉住它绒毛堆积下捏起来肥嘟嘟的两腮,将它拽到自己面孔前,眼对着眼。

它本是走兽,且是在斗兽场血腥洗礼下成长为的凶残无比的怪物,只会以最直接的行动传情达意,厌恶便给予痛击,欢喜就施以爱抚。她甚至不能责怪它随意发情。

它看她的目光从来不纯洁,只是她错以为那正常。

它这样一头近似于人乃至超出于人的高智商怪物,怎么会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呼出口鼻的热息凝结成雾,缓缓晕散在她们之间。或浓或淡的波动皆是主体心情的外显。

“小7。”

她延用了这里人对它的称呼,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跟你一起……”

等等,这样说似乎很不尊重兽。

她顿了下,重新措辞,坦言自己的感受:“我很享受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你……如果你要问,我认为我愿意。”

她在说些什么?

林柏不知道。她拿出了面对上级的状态,审慎思量每句话。可实际伴随每一个字吐出,她怀疑自己大脑已经停止运转。

不然,她怎么说得出这么离经叛道、不计后果的话。

狡兽呼哧呼哧的哈气停止了,只有湿润弹软的鼻头轻微抖动,攫取空气稀薄的氧气。

从她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它的耳朵越竖越高、越挺越直。

它接收到了她的回应。

它悬悬而望、梦寐以求的回应。

林柏还想与它说点什么。

她觉得这番对话根本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

但厌恶人类弯弯绕的走兽哪里会在意这些。比起精妙复杂的语言,它们永远更擅长以肢体行动沟通。

依然是舔。它瞳孔倒映着她,舌尖细细密密舔过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认真得近似虔诚。

与其强大嗅觉截然相反的是,狼与犬的味觉功能不如人类,对食物的要求只在新鲜度,无法感知到层次多样的风味。

但,它也会借助舌头分析环境信号,主要是通过舔这一动作将气味送到上颚的犁鼻器,与食物无关,这是用于分析社交和繁衍信息的。

可林柏不清楚它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痒……太痒了。

指尖,指缝,掌纹,掌根……作为对外交互的最重要工具,人类手部密布着神经末梢,每厘皮肤下方都有着数目庞大的传感器。被它舔过的地方像热水沁过,暖和舒适。

可是那种痒意直达心底。

舔到最后,狡兽啊呜一口将她整只手含住。

林柏险些以为它没控制住想品尝新鲜人肉,却并无疼痛传来。

它将她轻轻拉起。

它朝山下方向走动几步,并不断侧偏脖颈,用分外闪亮的冰蓝色瞳孔示意她。

没有阳光,它的眼眸成了唯一的光,像天山上两潭湖泊随融化的雪水汩汩将她淹没了。

它喉间溢出欢悦的长号,只是因嘴里叼着东西稍稍压了调子,于是就变成含着她的手嘤嘤叫,这缠人情态更像与它同科的另一支生物——狐狸。

它在鼓动她。

走吗?走吧。

山野这样辽阔,哪里容不下你和我?

何必困守在人类的条条框框里活?

它真是一头魔犬。它不需要会说人类的语言,已经能够蛊惑人心。

谁能拒绝呢?

林柏被那动人心魄的眸光摄住,趔趔趄趄,茫然跟着它向前走。

山脊留下她们蜿蜒的脚印,向前,是无边的天穹倒扣起伏的原野,是无际的雪林扎根广袤的大地。

风刮过耳鬓,渐渐偏高的温度带来春信。

她恍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以为她不想呆在这里,不想为陈知节效力。

那就走。

它带她走。

去过她们的小日子。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人的思维总在被社会现实捆缚,选择,真的那么艰难吗?

天光坦荡,路在脚下,前方豁然的通途。

“小7……等等,小7。”

林柏动作一慢,整个人踉跄一下,手抓紧了它的下颌。

这力道作用得突然,身下雪坡哗然崩滑,狡兽连忙刹停了脚,扭头看她。

她弯腰,大口喘气,伸手扶住右腿。

见到一幕,不用多说,它明白她是腿伤没好全,急忙凑近,用半边身子抵住她,邀请她借力。

林柏手腕压在它脊背,将它拽住了,俯身,在溅起的茫茫雪点里低下头来,捧着它毛茸茸的面孔,鼻尖碰到它鼻尖,喷薄的热气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在彼此间传递连结。

任天地多么辽阔,这样的距离下,她们只能看见彼此。

她在笑,或许光线太好,她眼眸全所未见的透亮。

而这笑里又似有很多别样的情绪。

狡兽僵直一秒,兽瞳圆瞪,立即蹬鼻子上脸,伸出舌头热烈缠绵地舔吻她,扫去沾在她脸颊唇边的雪。

林柏微微闭眼享受,等到它舔够了,她上半身彻底卸力,倾倒下去紧紧抱住它,脸孔埋进它松软温暖的白毛里。

对一名常年出生入死与硝烟鲜血为伴的战士,这样的柔软真是极罕见极珍贵的东西。

以为它聪明狡诈,见惯了人类社会的黑暗,怎么还有这么单纯可爱的一面。

真这样做,也就意味着她自愿留下,再也不能离开这个保护区。那么陈知节的目的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了。

基地医疗水平很高,它颈侧熊爪造成的撕裂伤单从外表看已完全没有痕迹,除非捋开长毛露出下方裸露的皮肤。贴得近,密实绒毛间氤氲着极淡消毒药水味,但更多还是它皮毛本身的味道,针叶林的冷熏和阳光般的烘香交融。

她抱着它,难得放纵地倚靠了一分钟,然后起身,朝它招招手,往回走。

狡兽步步跟随,陪她折返基地去找人复诊。

……

诊疗室内。

放出仪器设施一番折腾后,医生宣布林柏还要接受一次治疗,示意狡兽出去。

这护食狼犬不高兴了,贴着林柏冲人龇牙。

这是它捡来的同类、好不容易收获的伴侣,打个针而已,凭什么不让陪着?

医生看一眼它这没出息的样子,果断棒打鸳鸯,摆手招来智能医护员,强制执行。

一人一兽被迫隔离。

林柏起先还听见狡兽汪汪大叫着抗议,以及抓挠金属机器人的声音。而后厚实大门一闭,所有声响气味隔绝。

她朝门口方向多望了几眼,医生就在后面催促道:“过来吧。”

她收回目光,跟对方走向另一道暗门。

……

痛失所爱,狡兽忿忿夹起尾巴,寻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十分钟过去。

……

半个小时过去。

……

两个小时过去。

……

怎么还没出来?

第十三次,狡兽原地起跳,一个蹦跶,企图依靠自己强劲的腿力蹦上高处观察窗一探究竟,但被地心引力牵扯,它只能在磨砂玻璃上一晃而过。

无果,抖抖耳朵,默默坐下。

它从蹲坐转为俯趴,将下巴搁到自己的大脚爪上,继续安静而寂寞地等待。

……

林柏不会出来了。

某只走兽还傻傻守在前门时,她已经跟着人从医疗区后侧绕出去,穿过冗长的通道,来到陈知节面前。

换了个场合,她又见了这位首长一次。

这似乎是对方的私人空间,灯光更柔和,但给她的压力更大。

很明显,这个地方,倘若她说错话,是没有机会逃脱的。

陈知节没有急着索要她的答案。

就如长辈对晚辈聊天,她起了个不那么严肃的头,微笑问:“你对我们这个时代了解多少?”

这个时代——

物种灭绝,生态危机,文明危机;女娲计划,合成生物,生态恢复;生物灾难,人造危机,全新共识……

林柏脑中划过了自新世纪以来七十年间全部的关键词。

不到一个世纪时间,人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动荡。

危机,应对,复兴,再危机,次应对……还会有下一次复兴吗?不清楚。

未来走向或许取决于人类的选择,又或许一切只是虚妄的挣扎,结局早已注定。

林柏不确定这位领袖女士想试探哪些方面。

但显然,那些不利于团结格局的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失控与平衡、拯救与重塑的修复时代。”她官方而板正地答道。

陈知节不置可否笑笑,又问:“身份信息记录你出生在2245年,你知道那年有什么大事吗?”

这样的政治历史必考题要说不知道,和当场宣布自己是叛徒有什么差别?

林柏摸不清她的言下意,不动如山有问必答:“由联合国复兴署主导,超级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地母辅助,3号合成项目完成,全球共计194号自然保护区顶级掠食者恢复。”

“不错。”

陈知节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透露起自己这方的消息:

“最初收养你的那批狼,就是3号项目制造出的,它们的原始代码是3102。不过现在你在外面见到的那些,项目代码3102,以及,4014。

“经过我们的人研究整合,并且与生态院数据库对接匹配后,赋予了它们新的编号,5001。”

这个意思是……

林柏若有所思问:“两个物种融合了?”

“不,是两种基因……呵,也不准确,谁知道它们到底混了多少种基因。”说到这里,陈知节停了下,摇摇头失笑,“生态侵害已经严重到很难想象的地步,早就没有纯种的动物了。”

“你经历过那么多起灾难事件,有发现什么共性吗?”

明明聊的是沉重话题,她却带着笑,笑容也古怪,甚至好似乐见其成般。

林柏有预感,她下面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因此没有打断,只是倾听。

“那些事件里,死亡的大多数,是有v染色体的这个性别。”

她带着神秘的、淡淡的浅笑,以稀松寻常的口吻,道出了能让大半个世界震颤的诡诞现实与真相。

“还有件普通民众不知道的事,过去几十年,男婴出生率正在显著大幅下降。”

信息茧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从古至今都如此。只要所有人所有媒体所有智能平台都闭口不谈矢口否认,那么人们能够获取真相的途径其实极其有限。

互联网有记忆也没有记忆,在更高纬的意志影响下,人们的认知也能被随意操控。

“在自然界,已经有不少物种实现了完全的孤雌生殖。”

13号湿地生态系统,新鼍类取代原本投放的真鳄类成为顶级掠食者,是完全的雌性。

23号寒带针叶林保护区里,遍布雪域的狼群也都是雌性。

林柏看见的那些出双入对的头狼,是雌狼伴侣。

同样遭遇过基因污染时代,同样作为脊椎动物的一支,人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幸免于难?

某部分人自以为服软实则耀武扬威的赎罪,并没有得到自然谅解。现在,代价,来了。

可惜,又或者说,可幸,因为保护区在智能检测系统中,生物群落呈现正常的繁衍行为,种族不断扩大,食物链完善毫无异样,这些年生态系统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并没有引起普罗大众注意。

过去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不允许一切对牠们不良好的言论,也不允许赞誉不集中在牠们,极度膨胀的高扬自信心下是极致的丑陋自卑。于是现在,雌雄比逐渐失衡的生态群体,也没有被报道向全世界。

时代变革在以可见的速度碾压而来,覆巢之下,有人在粉饰岌岌可危的平静,那么她们是在顺水推舟,主动压下会造成社会动荡的消息,让力量进一步沉默积攒。

积攒到无需再攒,就是收割胜利的时刻。

……

果然,每一条信息都是超级重磅炸弹。

她想起后面狡兽明明已经有了安稳落脚地,却依旧持续做案,每桩案件都大大威胁到当地高层阶级,以至其身价不断上涨……这就意味着,狡兽所有行为,全在对方授意之下。

还有,进入保护区遇到狡兽之后那么长时间里,没有一台巡护员找过麻烦,倒是狡兽带人来救她时出现了下。

原来是这样。

她们为它提供庇护,给它自由,与此同时,偶尔指派给它任务,达成她们的目标,也让它能报自己的仇。

这是一桩交易。

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您这么确定我选择留下?”林柏问。

告诉她这些即将改变时代大局的规划,是没打算容许她活着走出这里吗?

“你当然可以拒绝。”陈知节还是微笑,“怎么样,你的答案?”

林柏静静与她平视着。

当然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平视,她没有与她谈条件的资本。

但是,早在踏进这里前,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改变的答案。

“我选林璇。”

……

林柏接受蒙眼押送,乘上雪地车,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悄然无声地驶离了基地。

17小时后,她顺利离开23号自然保护区范围,被人从车上放下,徒步前行,独自跋涉过最后一段属于大自然的无人原野,踏上一条公路。

回头望,天际群山皑皑,雪带掺杂斑斑烟雾般的淡黛色,是雪化后越来越多林叶裸露出来。

回想与那一头非人生物共同度过的二十天,先遇暴风雪被困洞穴,再遇杀人熊袭击险些殒命,最后冬去春来、冰消雪融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们不打不相识,由萍水相逢到共历生死,从满怀杀意到被它真挚的情谊感化……一切经历都太漫长,又太短暂,像一枕南柯的奇遇。

一场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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