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织娘(十六)

温魁,是复兴署调查局的一名外派专员。

日常任务,就是调查各区内的异常生物事件,上报可能造成威胁的人造怪物。

调查局于2267年正式成立,全称威胁评估与调查局,直接隶属于生态安全署。

其下调查员全员工作保密。

它的增设,正是为应对50年以来频发的怪物灾害,4号项目事件,斗兽事件,人工圈养事件,违禁实验……层出不穷。基因技术滥用,最终导致势态失控,反作用于人类社会。挽救生态的尝试带来了全新的灾难。

当她还在读书时,温魁就时常因为保密条款与她分离,几十天甚至几个月联系不上。

直至她毕业,也加入到这个行列,情况终于好转。她有理由跟着姐姐一起天南海北跑东跑西了。

如实说,从性格上讲,温元并不适合这份工作。她胆小,内向,还怕虫,后者对于野外行动是致命的。

但同时,她敏感细腻,很善于捕捉关键画面,且偏好于安静观察记录,即使被滑进衣领里的虫子吓到原地僵直失声,也并不太会打扰到别人工作——直至大家各自忙完,温魁或受温魁所托的其她队员发现她不对,把她解救出来。

温元对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虽然还是每天忙碌,跟姐姐说不上几句话,但好歹时时能见面。

直到这一次。

温魁据说要进行一个非常重要、非常漫长、非同小可的任务,并且拒绝了她的跟随。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找点事做。”

这是姐姐最后对她说的话。

长姐如母,不会说温情的话。

温魁走了。

然后,直接消失十七个月。

她问遍所有人,没人能告诉她姐姐到底去哪儿了。

犯规也好,违纪也罢,她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收集资料、收集物品,一点点查,一点点做着准备。

姐姐不见了,怎么办呢?

上九霄下五洋,把她找回来。

……

温元走出数据中心,仰头看向高耸的通天白塔,好像看到了又一只巨型的、可怖的怪物。

这次的怪物,叫做人类。

里面没有找到上去的地方,她只能重新把主意打到外面。

高塔像是岩石质地的,表面倒是凹凸不平,有环形台阶,但每一级横向极窄而纵向宽大,不像是给人走的。

她摸了摸那些突起,边缘黏黏滑滑,抬手间于指腹勾连带起细丝。

——大蜘蛛来过这里。

向上望,隐约有光。

信号站是不是也还能运行?

怀揣这样的希冀,她将暂时用不上的设备重新塞回背包装,备好能在攀岩中增大摩擦或固定身体的工具,以防万一。然后就着一身并不专业的装备,踩上并不适合人类行走的台阶。

足底发软,骨骼肌打颤,手尽力抓住一切可以够到的凸起,身体紧贴湿冷的墙面,她觉得自己像只软体动物,一只蜗牛,背着沉重的厚壳,在用身体的每一部分向上攀登。

换作以前,她一定做不出这样疯狂冒险的举动。

她不敢,温魁也不会允许。

发现她不见了,大怪物会来找她吧?

她得在它赶到前做完一切,同时,它相当于她的保底策略。

万一遇到麻烦,譬如,上去了但下不来,她可以直接等它过来救她。

快要触碰到雾气了。

她没忍住向下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急促下降的视野带来的晕眩感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重重坠地,粉身碎骨。

不敢再看,她专注挪动手脚。

进入雾气后看不到下方,恐高症淡了些。

高度持续增加。

穿出一层浓雾,她以为能看到落日破云的一幕,但天空依然灰蒙蒙,上面还有雾气遮罩。

视野短暂开阔。风景奇绝。

她第一次脱离这座瑰丽岛屿的林海,从高处俯瞰,而非被雨林淹没。

近处实验基地,远处广袤植被,万事万物匍匐在脚下。

有隐隐雪絮般的东西从上方飘落。

她伸手悬在半空,一点轻若无物的东西从上方坠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但碾动时存在感很鲜明,柔韧粘黏——

蛛丝?

她迷惑眯眼上望,塔顶闪着星星点点的晶光。

继续攀爬,这次从丝絮云霭里探出头,向外眺望,她看见了这座岛屿的边缘。

漭漭的林野,迢迢的云絮,万顷云雾铸就的雪原浩浩荡荡。

一线阳光照过来,她看见了天空,乌云,闪电,还有……海。

海——不是想象中托举岛屿的大海,而是云海。

在被绿意覆盖的边际,一重接一重,白漫漫的云气。

昏黄的夕阳从下方狭缝间投来,斜斜散射成万缕霞光。

自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阳光,温元却愣住了。

那道光像雷霆将她击中,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麻,刺痛的惊惧感向上灌入天灵盖,整颗头颅快要爆裂。

没有海洋,光在岛屿下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从来没有降落到海岛上。

她在天空。

这座虫巢,漂浮在天上。

回想起在数据中心看到的晦涩难懂的“悬浮场”字样,再联想到所有有关魔鬼海的传言……难怪,经过附近的飞行器频频出事,持久的云雾遮罩与磁场扭曲,连卫星都发现不了。

这是个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

远离陆地,甚至不与海水接壤,唯一与它相碰的实物只有亿万年漂浮与大洋上空亘古不变的云气。

现在离她最近的人类文明产物,应该是近地轨道上的空间站吧?

发现真相的惊愕、震撼与恍然逐一褪去后,望着无穷无尽的茫茫云团,无法言喻的绝望与孤独感翻涌上来。

哪怕到了这个高度,空气仍是湿热凝滞的。

这是一个全封闭自循环的生态空间,如果找不到外力,她一辈子都没有出去的可能。

停留在原地许久,艰难消化完这一事实,她仰头,惨惨的塔顶灯光悬在眼前,好像伸手可摘。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继续向上。

沿途都有蛛丝痕迹,水汽凝结得滑腻,不过蛛丝的粘性稍微中和了这点。百米的距离,几十层楼高度,可能想象大蜘蛛爬起来有多容易,对她却如天堑。

日光完全消失时,她终于登顶。

塔顶是间极其高大的控制室,她已经看到了设备指示灯闪烁反射在金属架构的彩光。

蛛丝痕迹更密集了,台阶却消失。好在宽阔到可以通过大型蜘蛛的窗口全都敞开着。

没有迟疑,她抓着灰白嶙峋的外墙翻进内部,解下下背包,靠着低矮的窗台激烈喘气,几乎力竭。泪水和一些丝絮糊住了眼睛,她将它们擦去,再环顾四周。

窗很高,很空,像机场塔台。

一圈圈复杂的控制设备,一闪一闪地发光,只是周围没有玻璃隔绝,也不会有狂风惊扰这里。

蛛网几乎从地面掠过周围设施到塔顶天花板都覆了薄薄一层,地面湿滑。

她缓过力气后,起身走向操作台。

似乎是检测到活体生物靠近,设备开始运行,屏幕唰地亮起,跳跃着不断变幻的信号波形图。

那里有一排排醒目的按钮,表面划痕不一,坚硬的合金也被犁出深深沟壑——

蛛爪造成的。

她注视着这一切,心情渐渐平复。

或者,不应该叫平复,而是接近最终的关键点,精神高度集中,她连疲惫都感觉不到了。

目光越过窗口向外,她再次看向这个诡异的、充满非自然生命的怪物巢穴。

四面天空乌沉沉,铅灰中渗漏墨蓝色,好像要将她死死扣留在这无人孤岛。

一路支撑她到这里的,只有姐姐的下落。

她好想姐姐。

也有一点……想那头奇奇怪怪的、应该是叫做“织娘”的大蜘蛛。

所谓的第一头虫巢奠基者,众蛛们的母亲。

尽管,她还不清楚它在这一系列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再转头看向前面波动的信号大屏与排排按键,她仔细分辨,找到可能触发信号发送的联络键。

手腕用力,按下。

……

“B-201,紧急情况。”

播报上达至管理层,收到请求的负责人尽数往下方通讯室赶去。

来自虫巢的通讯频道再一次被接通了。

而这次,深藏于海岛之下的数据控制中心,清晰听见了几千米外高空传来的陌生女声。

核心通讯室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为虫巢项目负核心责任的关键人物。

但面对监控器前分析员请求指示的迫切目光,普遍沉默着。

“那头母蛛又有什么事?”

温魁姗姗来迟。

她不太耐烦地走进室内,舱室门在背轰然闭合,隔绝机密。

她还没来得及看屏幕,随意瞟上一圈,却见一个个在自己领域说一不二的研究学者或专家,在她进门后,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了她,神情诡异。

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看向前方。

负责今日实时数据监控的分析员,将情况再向她陈述了遍:

“之前误入虫巢的人找到了信号塔,现在在跟我们交涉,她想离开。”

“没告诉她吗?虫巢只进不出。”

温魁冷笑走近。

“明明放出新闻警告过了,过来找死的时候没考虑过危险,现在后悔,这群人真是——”

每当外来不速之客闯入虫巢领域,她们这边都会立即收到消息反馈。

根据勘测船打捞到的碎片信息,这次误闯进入的是架私自改装的侦察机,从官方退役后流入黑市渠道的珍品,价格高昂,遂判定对方为寻找刺激的富二代,或是想搞个大新闻连命都不要的职业者。

眼见没什么威胁,她们也就没再持续跟进,任凭其在虫巢自生自灭。

谁想,这人倒有点本事,哄得“母亲”绕着她团团转不说,现在又找到了信号塔,还想跟她们谈条件。

“呃——”台前分析员犹豫着,瞄一眼气势凌人走过来的女人,补充,“还有,她提到了您。”

温魁脚步一顿。

“她问我们,有没有见过您,问……您还好吗。”她吞吞吐吐,谨慎请示,“我们,要回答吗?”

话未完,只见对面整个人都僵住,接着,脸色大变。

……

虫巢高处。

信号塔的控制台前,温元正在安静等待着,指尖无意识拨动面前金属挡板,发出当当细碎的撞击声陪伴自己。

蛛都会用的联络设施,没道理她不会。

因而,经过一番有点狼狈混乱的摸索鼓捣后,她顺利将信号发送了出去。

她对着声采麦克风细致倾倒了问题与诉求,几秒之后,那边传来加密的文字回复。

又是一番摸索,她找到自动转译按键,按下,翻译过来的意思便是,请她稍等。

她只好原地等待。

百无聊赖又惴惴不安,反复将瞄一眼机械表再抬起头。

这一等,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八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温元。”

有人叫她。

这一声唤,响起得极突兀,自环绕操作台的传声装置中传出,立即如烟气般飘散在这半开放空间里。

经过调制解调后输出的声波轻微失真,冰凉,遥远,没有分明的情绪,却依然让她觉出一丝熟悉。

放下表,温元应声抬头,眼睛唰一下瞪大了。

她没想到那边人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此时此刻,屏幕上的波形图也变了。

硕大的光屏分出两半。

一半弹出一张地图,两个光点闪烁,附带信息。一个言简意赅标注为“虫巢”,一个编号“7506XX”,接收信号的对面基站。中间信号桥梁显示已打通。

而另一半,她看见了全息投影画面。

实时影像通讯。

对面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穿浅色系圆领衫的女人,抬起头,一副与她相差无几的眉眼。

“我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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