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织娘(二十)

温元迷糊仰头,它俯了下来,体表丛生的绒毛相互碰撞辉映,焕发出圈圈光怪陆离的色彩。

丝丝晶莹纤细的蛛丝坠在它身后、四方,虚化成濛濛漫漫的白,曼妙若纱帐飘舞,轻盈如烛火摇荡。

它开始勾她衣服——她用它的蛛丝做的衣服。

这是要干嘛?

她茫然,但条件反射按住了它的爪钩,心脏嗵嗵嗵跳。

只是这次涌现的不是恐惧,不是耻辱,而是自然而然的羞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虽然她知道,在大蜘蛛眼里她是不是裸着大概毫无分别,它不会像人一样因为她赤身露体做出异样评价,更不会生出什么妄念绮想……可她依然不能完全抛开作为人类的习惯尊严。

洗澡时想象自己是无法自理而无奈被母亲照顾的女儿暂且放下羞耻心,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一只爪被按住,它还有更多的爪。

大蜘蛛拨她挡事的手,轻柔而坚定。

它其它爪也若有若无在她身上摸索,似乎没有章法,又似乎极有目的。

哪怕因为一时的混乱她没能清晰察觉它的目的究竟在哪,它愈发靠近禁行地带的动作依然令她没来由警觉。

“织娘……”

她带着无限疑问,羞怯而近于哀求的上扬语调。

这情形太微妙。

莫名的危险直觉在脑中窜起,连带满身的寒毛炸开,尤其是被它触碰过的部位。

温元有点慌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想象。她很混乱。

先是它因为她的冒犯触碰忿然离去,躲来这个地方迟迟不回,接着她带来食物请求它原谅,它接受了,并欣然表现出了想要哺育她的行为……现在,现在它不许她走,还这样碰她……

它究竟想干嘛?

织娘没有让她疑问太久。

因为她的不配合,剥除外包装的过程显得困难重重。

坚韧的蛛丝撕扯起来比人造纤维难,但它分泌的消化酶能专性回收丝蛋白。

于是,像是急不可耐,又像是别有用意,它的螯肢张开了。

昏暗环境里温元只看见寒光一闪,凶戾可怕的螯牙极速逼近,来势汹汹,然后,轻如鸿羽地落到了她身上。

它几枚足撑着庞大的身体,几枚足挟着她不许她走,用触肢与螯肢蹭她,在她身上点点触触地挪移。

毒牙坚硬的尖端抵着她体表覆盖的蛛丝,小孔处分泌出极少量掺着毒液的消化酶。

完完全全的进食前动作。

挥舞着暴力的杀器,偏偏它力量柔和得不像话。

它在用可怖的残杀性獠牙摩她,獠牙泌出的毒汁柔情似水,只是消融外物,不伤实质分毫。

她从来没有想过它这么危险的猎杀武器能在这里、能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那狰狞的深色巨牙看得她晕眩,明白这是何等走钢丝的惊险行为,她心跳加速,大脑皮层产生的兴奋因子随血液游走在全身激荡。

她惊惶无措地伸手抓住它毛扎扎的螯肢基部。

于是,借着她回馈的压力信息,它操控得更加精妙,更加温柔,更加契合,也……更加暧昧。

满布针毛与利齿的强健部位在她手中温驯得像小鹿轻撞。

砰砰,砰砰——

嘶嘶,嘶嘶——

血液鼓擦心壁与刚毛摩擦节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的皮肤逐渐泛红,但不是因为疼痛与伤害。

温元呆得像块地下沉淀多年的老化石,被它从层层蛛丝里刨出,捣腾来去,细致清理。

织娘对她视如珍宝,用它像毛刷似的爪簇轻软愉悦地扫着她体表,扫去灰尘,扫去蛛丝,扫去碍事的隔阂……

让她在它面前,一点点露出原本面貌。

终于,当收获一只完美无杂质的可爱小人,它寻着化学信号,目标明确摸向下方时——

激烈的刺激像大棒槌一棍子将温元敲醒了,她发出迟到已久的尖叫。

——天哪!天哪!天哪!

她一脚蹬开那只冒昧至极的大爪子,手忙脚乱翻身爬起,一边慌不择路想要抱头逃窜,一边带着哭腔在心里声嘶力竭呐喊。

它在干什么?她又在干什么!

这里没有水,她不会还傻到以为它是想给她清洗所以乱摸。

作为感官比人类不知灵敏多少倍的生物,大量生命过程靠信息分子介导,所有浸润在空气中的挥发性化学物质就是它们的信息源,她身上气味信号鲜明的部位,它怎么可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怎么可能只是没有目的地碰巧擦过……

她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她凭什么天真地觉得它所有对她的亲密举动都不带有繁殖倾向?

它是头怪物,人造的怪物,高智商有情感有个性有明显喜恶偏好的怪物……假如它的择偶意愿就是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这样巨大的一只蜘蛛都有了,还有什么不能发生呢?

所以它打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地盯上她,所以它会生气赶跑接触她的其它蛛,所以过往日子里它频繁做出收集她气味的动作……

悉心照料只能发生在母亲对女儿间吗?明明伴侣对伴侣也可以!

温元快晕过去了。

它太狡诈,太可怕,太过分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得有些崩溃,浑身战栗的后怕。

她被它困在巢穴这么久,浑然不察朝夕相处的另一头生物的觊觎,它,它还一直在占她便宜!

坏蜘蛛!坏蜘蛛!

她呜呜咽咽拼命挣扎,但在结实巍峨的蛛腿围困中,显得螳臂当车虚弱可笑。

步足一条接一条试图拦她。

她的确没什么路可走了,仍不愿束手就缚,不管不顾从扎人的缝隙朝外挤。

织娘看出她的抗拒。

蜘蛛不解,但蜘蛛停住了。

挡在前面的步足忽然让开,她正用力去推,猝不及防推空,趔趄一步。在狼狈撞上蛛网前,又一条步足跗节在她胸口轻轻一勾,帮她稳住。

她现在身上没有遮蔽物,那毛刺刺凉润润的贴肤触感分外要命。

她甩开粗莽的怪物肢体,一口气跑向来时的出口,在千万网纱飘白的误导下险些迷路。

换个方向,换个方向,不对,再换个方向……

这么耗费一阵子,等终于摸到正确位置,她原本激烈如暴风雨的心情也生生被磨得稳定了下来。

恍然察觉背后东西没有追来,温元惊颤地回头用灯光照它。

它停在原地,为她占据着丝室最蓬松舒适的中心位置,宏阔的八足静静定着,两只长长蓬蓬的触肢也垂下了。

正面忽闪忽闪的巨大黑眼睛一动不动,反射着她手中颤晃的白光,看起来泪眼汪汪,可怜又无辜。

它好像,很伤心……

温元微微一哽。

冷静下来再想想,即便它打从一开始就抱着不正经目的绑架她,把她带回巢穴这些日子里,没有强迫举动,更没有实质性伤害她,反而一直鞍前马后,供食供水供居所供衣物……倒是她,昨晚的举动压根是骚扰吧,所以给了它同意结为伴侣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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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元也很伤心。

为自己的愚蠢。

这一间柔软漂亮的丝室,分明就是繁殖巢。

她现在是自投罗网骑虎难下。

自世纪初大灭绝以来,这颗星球的生命历程迈进了全新的毁灭、重塑、与新生的纪元。

迄今已分不清究竟是人为干涉偏差,抑或这就是通向未来的必然,这些年间,生态一直在悄无声息向孤雌发展。

她知道有许多人造生物是同性择偶,甚至不乏因本身基因混乱、认知怪奇,择偶偏好不拘于同一物种。

她的摄像仪里至今还存有不少跟随调查队冒着生命危险偷拍到的怪物求偶与繁衍场面,千姿百态,蔚为壮观。

现在,轮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刺激体验。

“织娘……”她擦了擦眼泪,小声叫它。

心脏起搏从激烈变得平缓,现在,又变得有些剧烈。

但剧烈的缘由不一样了。

多么奇异的景象欸……

这头建筑了这座空中虫巢的大怪物想成为她的伴侣。

她们原本,应该一辈子没有交集。

因为这里的生态异样,身为调查员的姐姐前来寻找;接着因为姐姐的失踪,她来寻找。

她们都不偏不倚降落到它的浮岛,不偏不倚被它找到……

如果不是它想要配偶,也许,她在第一天就会被这里的巨虫分食吧?

兜兜转转,好似偶然,又好似偶然中蕴含必然,令人慨然而怅然的奇妙缘分。

心情慢慢平复,又渐被难以详述的情绪所笼罩。

她抿唇看织娘,半晌,默默拿起摄像仪,调整角度,将眼前场景拍了一拍。

一只大蜘蛛蹲在它精心制造的繁殖丝巢里,抬起了触肢和第一对步足……唔,表演舞蹈。

精彩。

……

织娘发现她不走了。

这简直是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另一只雌性拉开一段距离盯着它,代表什么?

代表她对它感兴趣,这时候它应该对她跳一支求偶舞。

它以千万层叠的片状丝网做舞台,以鲜亮斑斓的腹部背板做绸彩,以灵活攒动的十二条附肢做姝秀,在光影明灭的环境里轻灵翩翩着,像精灵,像天使,像来自星空专以悦人耳目为生的珍奇妖兽。

庞大的体积没有阻遏它的辗转移动,只平添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温元看得目不转睛。

一直到舞跳完,织娘矜持放下步足,试探着上前,靠近,将一枚爪子搭在她的手上。

小人果然彻底不走了。

它喜出望外,用一枚爪牵着它光溜溜乱跑的小人,七枚爪窸窸窣窣小步挪动,欣喜地返回巢穴中央,它用最蓬软的壶状腺纤丝筑好的最适合小人躺下或趴着的位置。

收起摄像仪,脚底丝垫逐渐绵软,双脚也有点发软了。

预示到即将发生什么,温元红得满脸满身沁出冶艳的血色,体温随血压升高而升高,胸腔里的心脏像只疯掉乱撞的野鹿。

织娘将她放下。躺倒前,她不知所措抓住它一条步足。

脚尖刚刚晃动一下,膝弯处便被它下一条步足趁虚而入勾住。

圆润酥软的触肢伸长了,落下来,沿皮肤一寸寸循抚按摩。

它的触肢相较步足更短而细,实际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昆虫触须的功能,因此被称为触肢,也可以叫做须肢。

类比于人,则是集合了手、鼻、耳、口为一体的多功能器官,高敏复杂的强大感官。

它的体毛是感觉器官的外展,在肢体实实在在压上去之前,它已通过每一根刚毛精细到纳米级别的灵敏颤动分析出她的体感。

寻着潮湿甜腻的信号分子,触肢寻着她反应最强烈的敏感范围,徘徊反复。

她贴得很紧,身体绷得太用力,它看不见,不方便探找,但又实在喜欢她紧紧相拥的温度,全身心依赖的模样。

被抱住的那条足顺势弯去她后背,贴着她腰肢搓了搓,示意她放松。

被粗硬的蛛毛磨蹭着,她缩成了一团,甚至在它抵近后再次想逃,拨它的触肢。

手刚攥上,身下一颠,蛛网剧颤。

强有力的步足不容置喙将她翻了过去,她手撑着丝垫,匆忙支起身,四肢却传来强劲拉扯感。

黏糊而有力的东西缚住了手腕脚踝,动不了。

她慌张扭头,它用后足交替勾扯喷出纺器的新鲜原丝,用前足加触肢配合纺动蛛线,角质化的利齿比人造的齿梳还要灵活,十二对爪尖配合无间,还在拈着那白花花如天人的灵纱仙网往她四肢粘。

点缀着小液滴的晶莹丝线曼婉飘摇。

蛛丝纤长,柔韧,轻松牵拉就能像摆弄人偶摆出合适的姿态,而不必担心过于剧烈时它锋利的爪子伤到她。

进,可延展如床笫将她温柔托起,退,可分散为细丝粘黏没入她每一寸指缝。连指尖也能感受到附肢动作时张力的存在,而每一节可活动的关节都被层层束缚紧箍,亲密无间地感受,但阻遏不了强横的侵占。

原始的蛛形纲生物,传递配子,正是借助于触肢特化的存储工具,相当于人的前肢,也就是手。

对它们而言,求偶只行使繁衍目的。

织娘起初也是这样想。

但依从本能一番探索后,却发现,对人来说,似乎,不太一样。

她的反应太热烈、太鲜活了。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可口的小人。

伴随她轻轻喘喙的频率,肢体摩擦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它几乎是在没有意识地歌唱。

它从伴侣的快乐里攫取到了新的快乐。

它被她反馈的信号蛊惑了。

怎么能让她发出更悦耳的声音?怎么能让她更亲昵更主动地贴近它?怎么能让她散发出更丰盈甜美的外激素?

她的眼睛又涌出了水珠。

其它地方也是。

它的进食方式是吸食。它明明没有给她注入消化液,可人类的身体依然这样鲜嫩多汁。

果然,这是舒服时才有的表现吧?

小人真好满足。

织娘也满足极了。

发现每每变幻动作、姿态、轻重,她都会有不同的反应,这头智商高、好奇心强、创造力非凡的大怪物开始绞尽蛛脑汁探索新式。

纺器灵活柔软的外壳便于它调整姿态,精密操控蛛丝的形成。丝蛋白储存在体内是液态的,只在喷发出来瞬间分子会应力勾连成丝状,结构生物学的奇迹。

承重可达数吨级的蛛丝,支撑起整个庞大虫巢的蛛丝,如今大材小用用来捆绑她,她当然无论如何挣脱不了。

这又像是一种惩戒。

是蛛丝主人在丝线表面缚满欢悦的、引她自投其网的惩戒。

不知过去多久,它收起触肢。

这才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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