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织娘(二十二)

织娘八条腿横跨坚实的丝囊,趴在她正上方,整个身体压下来,黑影如一座大山。

它螯肢翕张,熟门熟路将她的衣物除去,然后腹部贴近了她,安安静静,只有触肢轻柔蹭着,似是安抚。

好奇怪……它要做什么?

突然被扒光,又不像是要交。配的前奏,温元很没安全感,抬手挽住它的触肢,不知所措。

等待许久,大蜘蛛依然没动,她正想坐起来,噗通——

沉沉的、湿湿的重量从它的腹下传递到她的小腹,光滑细腻的液态包容物,纤毫毕现的触感。

一刹那,天翻地覆的悚然从肚皮表面传递到身体深处,再贯通上脊柱与脑神经。

她呆住了。

无知无觉地,遍体寒毛与头发都炸开,视线茫然而缓慢地下移。

在大蜘蛛身下看不见的位置,最浓郁的阴影里,临近头胸部交界处的腹部,有潮润黏稠的东西在往下坠。

它在产卵。

滑溜溜、雪白色、冰凉的半固半液圆球状物体滚落到她身上,液体浸湿了蛛丝,沿肌肤下淌。

一颗,一颗,又一颗……究竟有多少?

几十?几百?甚至上千?

蛛卵密密麻麻堆叠在身体上,继而滑落到两侧,依然亲亲热热贴着她的皮肤,存在感极其强烈。

但惊悚麻痹了更细致的感官,她完全数不清了。

馥郁的咸腥气夹杂淡淡匪夷所思的铁锈味逸散在这方小小空间里,随蛛卵数目增加愈发充盈丰沛,浓厚的嗅觉冲击。

毫无防备迎来剧变,乱七八糟的思潮炸得她头晕目眩。

意识到那些是一枚枚包裹着小蜘蛛的怪物卵蛋,每一枚都藏着八条步足、八颗眼睛、一对尖尖的含有剧毒的螯肢獠牙……许久未有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骨骼肌在战栗,血管在疯跳,她纹丝不敢动,连呼吸也屏住。

救命……

它、它什么时候怀孕了?她竟然没有留意到……她不是一个合格伴侣,呜……

可是,可是它为什么要把她也装进卵袋里,为什么要将卵产在她身上?

要借她的体温孵化吗?

温元手掌贴在它体表,感受着它的胸板很轻很轻地起伏。

这过程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它始终没有明显活动,她也一直保持着僵直状态。

蛛卵越来越多。

它们有着乳白色、坚韧的皮革质外壳,每一枚比鹅蛋还大,填满了这一米见宽两米见长而内部孔隙凹凸不整的丝囊,挤压着她的身体,圆滚滚硌着皮肤。

刚从母体出来时会将她冰得一颤,在吸收了她的热量后,逐渐变得温温凉凉的,填满每一处区域,包括她与蛛丝囊壁间的空隙,间不容发挤压着身体,像一个专为她打造的波波球池。

所有卵排完,织娘肚子小了整整一圈。

挪动身躯,它再次纺丝,将卵袋上表面也封上,但留了供她自由出入的缝隙。

雪白交错的丝线蒙蒙遮蔽了乳白的蛛卵与粉白的人体,里头小人无措地从蛛网间隙伸出手勾它。

强烈的色彩对比与温柔的触感叫它分外喜欢,翻涌的爱意几乎抑制不住要从后背甲缝里渗出。

生产结束,它幸福地用触肢回应了她的触碰,菌光下碧荧荧的蜘蛛跗节与光溜溜的人类胳膊绞在一起。

这完全是本能操控的行为。

在它的意识里,这也是她的孩子,理应让她跟孩子们亲近。

接下来,它会负责好她的饮食,好好照顾她们的。

哦,她的眼睛又水汪汪了,一定很激动吧?

它又亲又爱拥抱了她和蛛卵们,庞大的腹部无比温柔笼罩下来,连人带卵一起环抱孵育。

……

很长一段时间内,温元都被要求在卵袋里度过。

即便不24小时呆着,至少23小时都在里面。

织娘会耐心地把一切她需要的东西递到她手边,定时翻动卵袋防止粘黏坏死,也帮小人调整调整姿态。

她偶尔趁它休息时悄悄跑出去,被它发现,以为她是担心将卵压碎,它就再次温柔把她放进去,拨着卵往她皮肤上贴,或者直接塞到她身下,就像在说,别怕别怕,你看它们多结实。

温元有苦难言,莫可奈何。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她如今的心里,织娘和寻常蜘蛛是两种物种——当然它们确实是。

只是,她不再害怕织娘,不代表她不会对其它蛛发怵。

也就是岛上蜘蛛都很大,可远观而不亵玩。等回了陆地,她照样会因爬到手上的蜘蛛原地变身化石。

卵中的幼蛛在一点点发育,一天一个样。

从起初混沌一片的黄白色乳状物,到灯照后能看出依稀实体,再到轮廓初显,八条腿和眼点都清晰可见……

等待小蛛崽出生的过程非常不易。

她时常因密集的节肢堆在自己周围做噩梦,好几次睡着梦到这堆卵忽然炸开变成蜘蛛爬了她满身,尖叫惊醒。

织娘也被惊得起身活动,爬到她正脸上方,一层一层揭起丝盖看她,头胸部一圈眼睛歪着,伸出触肢与步足摸一摸磨一磨,像妈妈安慰受惊的孩子时拍拍后背。

时间久了,温元可悲地发现自己再次有点脱敏了。

在卵袋里呆着无聊,她也会无意识用指尖揉弄这些外壳软软韧韧的球状体玩,甚至将它们来来回回数了许多遍,最后确定,一共341枚卵。

可怕的繁殖量。

更可怕的是,噩梦不仅是梦。

大约三个月时,幼蛛孵化了。

破出卵膜的附肢像一朵朵透明绒花绽开,温元睡得迷迷糊糊,感觉体表有点怪异的发痒,下意识拨开设备灯光,睁眼一看,白惨惨亮光瞬间朗照整个丝囊空间,无数有模有样的蜘蛛型小怪物正趴在她身上。

她惊恐扭动身体,控制不住发颤,这更糟糕了。

密集腿节剐蹭、摩擦,带来痒、麻和生理性的抵触,恶心的复杂触感,像高压电从皮肤直通向天灵盖。

她几乎要当场窜起,可已经分不清是理智还是本能,她不敢动——她怕压坏了蛛宝宝们。

庆幸的是,刚刚孵化出来的若虫几乎没有行动力。

腹部膨大浑圆,被满腹卵黄撑得亮亮的,是整个身体的主体,乍一看与未孵化的蛛卵状态几乎无差。再细看,会在膨胀如气球的蛛腹上方发现细细嫩嫩的头胸部及附肢,宛如一只只近乎透明的小螃蟹背着沉重的鹅蛋黄。

被她戳一下,甚至会咕噜噜打滚翻个跟头,幼蛛忽然从俯趴变成仰卧,细细的步足轻微抽动,半透明的幼嫩螯肢也会动一动,像小猫咂嘴,奇异的互动性。

它们还需经过一两轮蜕皮,才能成为真正活动自如、可以进食的小蛛崽。

见新生幼蛛不主动挪动,温元慢慢放松了。

最关键是,由于它们体色浅、无毛,大量结构未具备,尚且不成蛛型,像一颗颗软糖柔嫩可爱,给人的惊悚感便淡多了。

这样的不完全变态发育方式与人类迥然不同,她亲眼见证它们的每一个生长阶段,从初现雏形到完整成体。

非常奇妙的体验。

温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这些就是出自她身体的胎儿,温暖的蛛丝卵袋是她外化的子宫,她在用自己的温度和营养一点一滴供给它们生长发育。

于是,接触着接触着,虽然有点不敢承认,对着这大片蛛崽,她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愫。

她越来越爱拿起摄像仪记录它们的生长变化。

好可怕啊啊……好可爱呜呜……但是好可怕……但真的好可爱……

她瑟瑟发抖坐在蜘蛛堆里,就这样每日左右脑互搏互斥,留下一张又一张跟宝宝们的合影。

又两周后。

某天一睁眼,非常突然,蛛宝宝们齐齐完成了蜕皮,一大丛一大丛,蠕动着白白嫩嫩的蛛腿爬行。

它们钻进她的头发,抱住她的额头,趴在她的脸颊边,毛茸茸的蛛腿甚至蹭到她的嘴唇,跃跃欲试着想往里探。

它们开始主动觅食了。

……可是她没有能喂给它们的东西啊!

温元紧紧闭嘴,汗毛一根根直竖,恐惧卷土重来,身体的每颗细胞都像被冻住了,麻木又寒冷。

生理伤害为零,精神伤害爆表。

她现在有种错觉,她就是它们的生身母亲,它们要将她分食。

以身饲子,在节肢动物里本来不算稀罕的事。

大蜘蛛赶来时,温元险些哭了出来。

隔着卵袋,织娘听见她喉咙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也很急促,直以为她是兴奋。

它伸出步足,层层剥开细密结实的蛛囊,她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应该是怕压到小蛛们。

它将她解救出来,体表飘着极浅极浅一层粉蓝色胎毛的幼崽在她浑身乱爬。

“小”只是相对于亲本,实际每只都已经有她手掌大小,一个个毛球在她身上张着八枚匀称小爪滚来滚去,连着丝丝缕缕薄纱般的雪白蛛网,她像穿了条花色艳丽的蕾丝长裙。

半大一点的蛛宝宝接触到更适合下爪的覆毛几丁质,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启动,纷纷放弃人类滑溜溜的皮肤,往生身母亲身上爬。

丛生的刚毛、结实粗糙的外壳能够很好地挂住它们。

幼蛛在向母亲寻求营养。

织娘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任蛛宝宝们在身上艰难跋涉,它横跨到小人面前,将她搂起,带往腹下。

从它肢体动作以及轻快的摩擦音可以感觉出,它很开心。

温元茫然撑住那片骨化板,黑暗罅隙间有隐隐的液体渗出,沾湿指腹。

她不太敢相信她理解到的意思。

然而,织娘抚在她后背的爪尖又按了按,且轻微上移,坚定托住她后颈。

循着愈发湿润的痕迹,温元眼一闭,埋头上口,试着一舔,然后顿住。

淡淡的腥气裹着清甜的滋味在舌面爆发。

味道不一样。

这次没有乌龙,是真正的“乳汁”。

类似大蚁蛛的育幼策略,从生殖沟分泌的营养液体,高蛋白高脂肪高糖分,香甜适口。

这些日子织娘减少了抱卵时间,每日早出晚归,大幅捕猎增加进食,正是在储存营养,应对即将到来的哺乳期。

它的腹部从产卵后的干瘪,又回到了溜圆鼓胀的状态。

更多汁液泌出,沿凹陷积聚,嘀嗒下淌,淅淅淋淋滴到了温元身上,沾湿下巴与胸口的皮肤,甜鲜味扑鼻。

循着味道,已经有小蜘蛛往她体表进军,密集的触感从脚趾、胯间、后背各个位置传来,她颤抖一下想挣扎,但被大蜘蛛搂得动弹不得。

织娘又按了按小人的脑袋,营养丰富的乳汁不喂给新出生的女儿们,反而一股脑喂进温元嘴里,像是在犒劳她孵卵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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