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血妖(一)

米蓝醒来时,时间凌晨3点,室温2℃。

鬼泣般湿浸浸的冷风源源不断从通气管道灌入,不大的胶囊舱壁快要凝起冰晶。她像睡在停尸房里。

事情显而易见,她是被冻醒的。

再晚点儿,没准这就真成停尸房了。

检测到居住者睡眠情况变化,睁眼同时,上方智能屏亮起,显示当下环境信息。

她迷迷糊糊去看,屏幕反光,低微的亮度照出张白惨惨的面庞。

长居地下的工作者,肤色本来就白,再被低温一冻,她脸颊接近青灰色,在溟濛夜色里像没有生命的白瓷光滑折光。

瞳孔因突如其来的亮度收缩,眼睛却还大大圆睁着,直盯屏幕。更加像尸体了。

这副尊容,把米蓝自己也看得一愣神。

厘清现实,好半晌,这具尸……不、这个人终于动起来。

持续降低的温度令手脚有些丧失知觉,她不太灵活地起身,把枕头铺平、被子叠好,全部用品一丝不苟地归位,然后收拾自己。

每一步井井有条,严谨得像初学者对照实验操作手册做实验。

到穿鞋时,脚踝已经僵硬发木,两次蹭到防护靴的鞋帮,坚实硬质的边缘将皮肤磨破了。

她后知后觉摸了摸生疼的部位,抬手对着淡淡的红色,发觉流血,思考两秒,她解开刚拉好的衣服,脱鞋,脱袜,从工服内袋摸出小号创愈贴,撕开密封包装,贴上。

再不厌其烦,重新一步步整理穿戴好。

忙活完这一遭,五分钟过去了。

体温下降得更加厉害。

带上照明设备,套上最厚实的连体防护服,她推开笨重的金属舱门,用上手臂加整个身体的力量。

迈下30cm高的台阶,阴冷黏稠的空气推挤而来,入眼一片昏暗。

狭窄的走廊尽头,安全标识散发着荧荧绿光,照得淡雾稀薄。

这里属于D区集体宿舍,31号特殊生物资源站的基础工作人员都住在这里。

但为便于紧急情况下的数据记录,她的住处安排在最靠外,由悬挂在墙体上的临时庇护点改造,靠近B区与C区。

与同区其它宿舍的各项基础设施是分开的。

简言之,供暖被断的只有她一个人。

地下资源站,气温最低的凌晨,员工房暖气设施被人为关掉,不亚于谋杀。

正常人,正常情况,遇到这样的意外应该去找生活主管,不然去找系统总闸开关,实在不行直接去找上级……

但主管跟她不对付,总闸她没有权限,她也不想麻烦直系上级。

米蓝决定找个空闲的维修仓对付一晚。

打开照明设施,她孤零零朝黑暗走去。

脚步声被走廊两侧墙壁来回抛掷,层层叠叠陪伴着她。

她走得很安静,一步一个脚印,像有谁拿尺子量着她走路,节奏稳定到诡异。

这无人知晓的古怪节律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当她快要穿过整片区域时,忽然被打破。

左转前,她抬起的脚一顿,放下了。

她停住,抬头,微微侧过耳朵。

这里是个三叉口,左右两个拐角,对面密闭门浑圆的弧形桥接上下,四面墙面光滑,中央正上方有通风系统开口,不偏不倚、构造巧妙,形成了一个隐蔽共振腔。

有信息横渡曲折漫长的固体结构,夹杂在隐隐流通的空气里,由另一片区域传来。

通风栅格宛如和鸣的喇叭,放大了某些声音。

注意力不可遏制被之吸引。

她后退,望向突出于墙体表面,由高处垂落下来的金属管道。

寒冷黑夜里,那轻薄的管壁也在似在瑟瑟颤动。

低微的嗡鸣代替了某个未知存在,像看不见的魔鬼,正在对她喁喁轻喃。

熟悉的声波,熟悉的频率,像火苗顺空气蔓延烧来。

低缓的心跳死灰复燃。

外界刺激引发的生理电信号弹拨神经,令她原本平静的情绪刹那起了丝波澜。

它回来了……

它在叫她?

摇晃的光源加剧了那鬼魅的颤动。

不确定地凝视许久,她缓缓靠近墙壁,侧耳倾听。

仿若被邪神蛊惑的异教徒。

……

米蓝改变了路线。

她穿过原本预设的目的地,离开D区,经由后勤通道往B区走去。

B区是危险样本处理区,一共三层。

B-1有专用解剖室和临时样本存放间,B-2是放射性培养室,有从污染区带回的各种植物、微生物和无脊椎动物。

她要去的是B-3层,高危活体隔离间。

资源站建在地下,地表是危机四伏的污染区域,故而建筑内每一处结构都坚固而板硬。

防水防蛀的地面平滑,混凝土浇筑再封顶,像浑然一体的钢铁,当光芒投射下来,被摩擦得油润光亮的表面好比镜子,人影清晰倒映,血海里轮廓扭曲。

——B-3-Bat002室。

站在厚重的暗灰色金属门面前,上方巨大的鲜红灯箱像由血液涂抹制成。

黄黑色的生物危险三角标识烙印下方,昭然醒目,像燃烧的地狱火焰,警示着外人不要误入。

但米蓝已经习惯对之视若无物。

迈过地面的恐怖剪影,她先摸出一张身份卡,在控制器上扫描后将人工权限提至最高,继而输入密钥,关闭门禁。

作为职责范围很广的数据记录员,她有B区绝大部分地方的通行权,当然核心舱室不在其内,但依然有漏洞可钻。

喀——

第一道门打开。

走进B-3-Bat002室,穿过很短的负压廊道,主舱室近在眼前。

她熟门熟路抵达控制台,将预警系统也关闭。

监控设施暂停,信号屏蔽,红外摄像熄灭。

断掉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设备,看向眼前偌大一片漆黑的玻璃墙,她第二次按下开门键。

滴,屏障解除,旁边厚达半米的舱门打开。

她进入其中,手动反锁闸门,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轰隆,气密门再闭合,门缘与铁壁碰撞出嗡嗡乱鸣,在寂静黑暗里激荡不息。

前方像有黑雾怪兽积聚,白光打去便被残忍吞噬。

站在门后,她没有急着向内,先拉开防护服拉链,将碍事的隔膜脱下,像节肢动物蜕皮,剥离坚硬粗糙的外壳,露出细腻柔软的内里。

将衣物按序叠好摆放在出口边,灯具也关闭置于一旁后,她就以这毫无防护的状态,摸黑向深处走去。

她知道,它不喜欢光。

更重的湿气扑面而来,脚底变得粗糙不平。

唯一光源只剩玻璃外少量仍在运作的设备表盘。

她走入这片实验区神秘的内部,专为某只嗜血妖魔打造的仿洞穴环境。

目光依次滑过青灰苍白的石壁、坑洼的土地、深不见底的裂隙,还有更更深处,完全褪去光芒的纯粹黑夜,寻找着幕后生灵踪迹。

浓郁的黑像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侵染本就熹微残存的光线。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剥夺了人类身上最重要的感官,自然而然挑动人不安的神经。

但米蓝的肢体明显放松了。

因寒冷收紧发僵的肌理舒展,肤色由苍白变得红润,像回到出生巢穴般自在。

和外面相比,这里暖得像春天。

静谧环境里,视觉逊色,听力变得敏感而关键。

它真的呼唤她。

她倾听着那些隐于黑暗的晦涩声波,在极大的空间里小心翼翼摸索、跋涉。

是人造腔室,没有真实野外那样庞杂的环境障碍,只是黑暗增加了难度。

地势朝下延展,脚步空空荡荡,被周围障碍物折射回响,营造出极尽阴森的氛围。

体温还低着,可沉浸在层层音纹涟漪里,像汲取了声波携带的能量,皮肤自发生热,从耳根开始向脸颊蔓延。

只有她能直接捕捉的声波,暧昧贴着她耳廓、勾着她皮肤下神经,就像那个看不清的存在正趴在她肩膀,一个音一个音引导着她,告诉她见到它的方法。

直行、转弯,向左、向右……振幅变大变小,频率变快变慢,变化规则由有序到无序……每一个音节、每一串片段蕴藏大量的信息。

它在哪儿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夜格外有耐心,哪怕她已进到了这里,它仍按兵不动,与她玩着小时候才玩过的捉迷藏游戏。

怪物的心思不可捉摸。

当最后一丝光明隐去,她前后左右都被完全的黑暗吞并了,声波变得短促。

越来越轻、且越来越急,她险些就要跟不上,接着,猝然一下,信号消弭,万籁俱寂。

指示消失,可附近仍然空旷。

清晰度的拉高,说明两者间距离缩短了。

她们已经离得很近。

因为快步奔走,她呼吸变急,心跳加快了。

稍稍一顿后,米蓝没有停下。

福宝……

小福宝?

小福宝,你在哪里?

她用气声呢喃呼唤它,脚下打着圈,一步一唤,不成章法。

她是黑暗里的盲人,它才是夜晚的主人。

分不清自己是睁着还是闭着眼,她放缓节奏,一边走,一边抬起双手,慢慢松解了衣领。

两手并用,像某种慎重的仪式,让贴合的人造纤维左右分离,露出掩藏在下方的皮肤。

领口,到胸口。

这里气温至少达到25℃,衣服只剩贴身的,微微的汗液濡湿肌肤接触面,摩擦间,一些幽微的气味分子挥发在空气里。

就像行走在群狼环伺之森的羔羊,毫无防备,林中有渴望活物鲜血的野兽在觊觎她。

不多时,米蓝听到高处有窸窣声响传来。

很轻,却显得躁动。

翼膜伸展,刮擦皮毛。

一种猝不及防听见时、能叫人鸡皮疙瘩炸起的森然动静,对食物链上位猛兽的天然恐惧,好像能直直钻进人头骨缝里,比虫豸撩动毒牙更轻盈,比邪灵非物质的威吓更致命。

她循声仰头,挪动着脚步后退。没有了声波引导她避开障碍,恰在此时,啪,她绊到了脚底未知状貌的凸出岩石。

身体一晃,失去平衡前一秒,有来自上方的飓风降临了。

乌压压的漆黑里,更加沉重凝实的阴影轰然坠落。

那与黑夜浑然一体的生物,庞大、强力、不可阻遏,像游弋在混沌里一团透明暗火,携着狂风巨浪卷过来,从正面按住了她。

她被蛮横压上身后石壁,踉跄间大脑空白地张口,呼出低吟。

咚,碰撞的闷响迟钝传入听觉中枢,在感受到岩石的坚硬粗糙前,先有热度兜头罩来,将她完完全全缠绞,密不透风。

熟悉的触感,不太熟悉的处境。

黑暗里,饥肠辘辘的恶魔苏醒,即将享用它的祭品。

——今天,它会选择哪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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