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血妖(五)

——我们,是,同类,吗?

2233年,福宝来到资源站的第二年,米蓝发现了它惊人的学习天赋。

在系统性地学会语言表达前,它先学着她平日与它沟通的模样,用肢体语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深夜的饲养间,这只夜行生物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活动,而是落到她面前,长久地、仔仔细细地凝视她,然后,打出了这番手势。

翼膜全收,它抬起一只前爪,先用指尖指向自己,点在砰砰跳动的心脏部位,米蓝抚摸它时最为青睐的位置,停留两秒,目光牢牢锁定着她。

——“我”。

然后向前,在对面人同样专注的视线里,爪尖伸了出去,指向她胸口处相同的位置。

——“你”。

强健粗壮的拇指指钩微曲,爪心朝下,从身体两侧缓缓移动到中间,归拢。

——“相同”。或者说,“同属于一个群体”。

但在双爪即将相触的最后一刻,它忽然停住,翼爪悬空,拇指间隔两三厘米,它脑袋往右侧微微一歪,表示犹豫与疑惑。

——“吗”?

米蓝放下了手里的取样物件,沉默看它,回以同样寂静而怦然的目光。

人与非人的视线,无形地交汇,而有形地缠绕。

穿过沉静的夜色,穿过这地下实验建筑充盈的人造空气,穿透八千万年物种演化形成的牢固壁障,再一次撼动新世纪以来被反复证实并非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直抵有着同样血肉组织、却有不同起搏频率的心脏。

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奇迹。

它在问她问题。

它在探寻着自己,它在探寻着她。

持续的注目里,幽暗光线下,那双不是人类的眼眸在这一刻像极了人类。

水汪汪而深杳杳的眼神,承载着纯粹的渴望与期许。

它在期待她的回答,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刻、预料到的场景,这个全然异类的生物开始探索自身的存在了。

它在好奇,在疑惑,在渴求找到认同感。

团队还没有对它进行过镜子自我识别测试,但它的日常活动不乏有镜像场景。

比如玻璃。

在它新的培育室里,就有一整面的玻璃观察窗。

白日光环境下还好,到了夜晚,这透明度急剧下降的光滑结构,像镜面照出它非比寻常的样貌。

尽管没有美丑概念,但当福宝初次意识到里面那个怪异动物是自己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它平时接触最多的生物是人,接触最多的人里是米蓝。

当然,不同的人也时常以不同外观出现在它面前——她们五官不同,高矮不同,穿着不同。

但福宝始终相信,它跟米蓝应该是相像的。

——女儿怎么会不像妈妈呢?

这是天之经地之义。

然而,现实给了它重重当头一棒。

镜像会影响自我认知发展。

混沌蒙昧里灵智初开的小生命,第一次困惑地发现,它与米蓝这个抚育者之间,好像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已不知第多少次,它在米蓝记录数据时停止一切活动,飞近,降落,趴在窗口,脑袋微微倾斜,头顶支起一对分外吸睛的灵活兽耳,专注凝望。

圆亮硕大的晶状眼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下盘桓,深黑的耳廓则像雷达盘接收着外面人发出的全部声音。

观察,然后笨拙地同步动作。

看见她点击平板输入各项数值,它就用爪尖勾挠身前的地板,制造出相似的哒哒声响。

但米蓝的指尖只是柔和轻触,而它的爪尖会在地面留下丑陋深刻的划痕。

看见她沉浸于思考而缓慢眨动的眼睛,它也试图控制自己的眨眼行为,瞬膜不动,努力开合上下眼睑。

但这让它感觉很别扭、很影响视觉——类似于鸟类与爬行动物,它也有着半透明瞬膜,能够高速水平滑动,日常活动就主要靠这层结构清洁与防护眼球,闭合眼睑反倒属于低频事件。

米蓝偶尔起身行走,迈动人类的两条腿轻松直立。于是它用前爪扒在窗口墙壁,尝试撑起后肢像人一样挪动。

但适应于倒挂的腿部自锁结构无法提供足够支撑力,令它站立在地面时很不稳定,要么歪歪扭扭姿态滑稽,要么直接栽倒。

最终,摊开双翼匍匐在地的小怪物发出伤心的吱吱叫。

一系列的失败,让它不得不放弃没有意义的学人精行为,正视自己和她的差距。

米蓝不清楚它发生了什么,听见声音后,她疑惑打开舱门,把黑暗里那一团已经65cm长、12kg重的炙热毛绒球扶起来,掀开它折叠的翅膜,四处摸索它柔软的躯体,查看它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得到关怀的小怪物消停下来,转而趁机会难得,对着近在咫尺的人开启严谨的对照实验。

它伸出它的黑色前肢到她白皙明亮的手边,来回移动翻折。

它的翅膀由臂骨兼延长的掌骨与指骨形成,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末端带钩状角质。

收起覆盖在骨头之间的翼膜后,就形成了类似鸟类趾爪与瘦长人手的混合体,与人手骨骼组成相同,只是长度有异。

后肢同样,只是人类脚掌缺乏抓握能力。

眼睛两只,耳朵两只,鼻头一个,嘴一张……它细数着共同点,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与眼前这个一直以来最亲密的女人就是同类。它应该是她生的。

但饶是如此,她们还是不够相像。

她指端甲片轻薄圆润,它的坚硬锋利;她皮肤柔软光滑,而它体表是覆盖细密绒毛的革质表皮;她面部平整,嘴唇红润明显,唇里的硬物也平整,近乎无害,而它吻部凸出在外,鼻叶结构鲜明,牙齿比镊子锋利;她的耳朵弧度钝圆,总是一动不动贴在两鬓边,它耳廓上端是尖尖的的,还有耳屏,两只耳朵都几乎能360°随意转动……更关键的是,她不会飞,更不会像它一样倒挂着睡觉。

接下来,就发生了最开始那幕。

像所有心智初成的孩子,人生里第一次询问母亲,我从哪里来?

米蓝短时间没有回应。

她定眼看它,好像没有读懂。

因此它再度抬爪,重复“指自己、指米蓝、双爪归拢”的流程。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不安。

它在她的沉默里,开始恐慌与焦躁。

最后,前肢垂了下去,小怪物皱缩身体,唇吻翕张,发出人耳就能直接接收的颤音。

它呜咽着看她,双翼收拢,再微微张开,利爪在空气里无助伸缩,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放这部分庞大的、与她截然不同的肢体。

久不得答案,它放弃了复杂的提问手势。

后足蹬直,忽然将自己毛茸茸的、极高体温的身子挤进米蓝的怀抱,像幼崽向母亲寻求着庇护与认同。

它捧起她的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脑袋上,高频颤晃的耳朵趴下去,用平滑颅顶小狗般顶蹭着。

前胸后背密密覆盖的手感与偏高的温度让它摸起来手感奇佳,像被水蒸气蒸到暄软的毛绒玩偶

当米蓝顺势地、茫然地抚摸它。

它蹭得更近,前臂伸长,爪尖小心内收,用它的“手”同样沿她的脑袋向下抚摩——实则这样称呼倒也没错。它的原型,那名为“蝙蝠”的古老生物,在传统生物分类上叫做翼手目,双翼就是它们伸展的双“手”。

指端掠过,脸颊,脖颈,胸口,腹部……她们共享着哺乳动物近似的身体构造,它在她怀中仰起头,用那双鲜亮的乌漆眼瞳注视她。

它在用微妙的摩擦触碰传达信息,用更加原始直白的肢体方式,向这个一直以来的亲密存在无声地叩问:我们这里一样吗?那这里呢?这里呢……这里呢?

我们有这么多的一样和不一样,那么,我们是同类吗?

如此创新性的举动。

这些动作,如果让外人看见,多半会加深这是只恶魔的刻板印象——它在丈量人的长短,是不是想要人类的灵魂?

非人的生物,出现如此拟人的行径,像恐怖故事里的幽灵或恶鬼,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它就将大开杀戒。

但在彼时,仅有一周岁左右的它,还只是个渴望与饲养者拥有确定的、独一无二链接的小宝宝。

米蓝最终理解了它奇妙的思维方式。

连比带划,连蒙带猜,这就是她们最初的沟通手段。最陌生隔阂,也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她也在思考。

外表当然不同,物种当然不同,来历当然不同……但别的,她认为她们当然相同。

她没有叫它失望。

凝视着小幼崽濡湿的瞳仁,她重复起它的动作。

点在自己起搏平稳的心口——我。

点上它猛烈跳动的磅礴小心脏——你。

拉起它合拢后有着尖锐五指、单指骨长度就达到一米的细长爪子,用自己微微屈起的右手五指向它靠拢——相同。

颀长到堪称恐怖的怪兽利爪,与对比下尤显白皙的人手合在一起。覆盖薄韧皮膜的铁钩般的硬趾与单薄柔软的手指相贴,间不容发。

小福宝瑟缩一下,像是惊喜,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些自卑,头顶耳朵宛如两片风中寒叶无规则簌簌摇摆了两圈,翅膀也下意识拍扇,想要收起,但被她牢牢抓住前肢爪尖。

独属于人与蝠之间奇妙的握手仪式。

她温柔注视它的眼睛,宁静平和的神采,毋庸置疑。

——是的,我和你是同类。

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她和她的小福宝,当然是同类。

……

因为她这一句话,从蒙昧初开的幼崽,再到生理与智力都渐全的亚成体,这个观念,福宝一直深信不疑。

被囚禁是理所当然,每日的测量是理所当然,接受训练是理所当然,服从安排是理所当然……

它很轻易地认同了这个设定。

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米蓝每天经历的也是这些事,她被困在这狭小地下空间,重复日复一日的工作,甚至去不了地表。

所以,尽管随着认知水平越来越高,它察觉了它与米蓝生理上的差异,却始终没有动摇过她们是同类这一点。

直到现在。

它遇到了它真正的同类。

它们是那样相似,相似到它作为一个拥有判断能力的智慧生物不能怀疑。

它们与它完全复刻的外表、类似的行为,哪怕未经过系统学习,此前甚至从未见过,彼此间却天然能够传达基础含义的相同发声系统……

它被欺骗了。

福宝终于意识到这点。

它困惑、愤怒、悲伤、迷茫,又……喜悦。

她不是它的妈妈。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存在伦理上的桎梏。

如今,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物种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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