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玩物

喻夕林从来没有觉得宋易白的声音如此悦耳。

他睁开眼睛,从门口涌进来的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竟有些不适应光明,但他没有闭上,他看见了宋易白的脸。

脸色并不好看,似乎疲劳过度,眼里有血丝。

喻夕林看着那双眼睛,一颗心蓦然间又硬又烫,他注视着宋易白,宋易白却没有看他。

他在看他的手腕,盯着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宋易白带来了止血的药和纱布,动作很麻利的低头给他处理伤口。

喻夕林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眉眼虽然蹙着,但他忽然觉得,宋易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宋易白。”他叫了一声。

宋易白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伤口压得更紧了一点,给他止血。

喻夕林想起什么,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宋易白的手腕。

宋易白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的伤口,好了吗?”

宋易白没应声。

“对不起。”喻夕林说。

宋易白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先别说话。”

喻夕林没有听他的,自顾自道:“你在生气吗?”

宋易白把被血浸透的纱布扔进垃圾桶,又拿了新的,铺了药重新给他敷上,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是生气了吧?”喻夕林问:“因为我骗了你,想逃跑,还咬了你的手。”

宋易白继续不予理会,只是一味给他处理手上的伤。

喻夕林看着那双手在自己手腕上缠绷带,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你说话。”他咬了咬唇:“明明是你把我关起来的,你为什么要生气。”

他这话是带着埋怨的,可在宋易白近乎冷暴力的沉默中,他很快败下阵来,拽住他的指尖:“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真的在和你道歉,我不该咬你,不应该骗你,你可以骂我,打我也行,你别不说话。”

他说着说着又想哭,觉得自己平生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宋易白的动作略微停滞,然后他收了工具,站起来,低头看着喻夕林。

喻夕林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上没有血色,苍白得像一个一触即碎的瓷器。

他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极了,宋易白看了他很久,直到喻夕林目光躲闪,然后他蹲下来,和喻夕林平视。

这个距离,喻夕林能看见宋易白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在他眼里,他自己是惨白的,丑陋的,一无是处的,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没人想要的流浪猫。

“喻夕林。”宋易白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喻夕林有些颤颤巍巍地回视他。

他想,他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宋易白也该原谅他了。

宋易白没有理由再和他计较。

“你说的话,还能信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喻夕林哑口无言,他想说什么,但宋易白已经站起来了。

他拿上东西就要出门,喻夕林看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宋易白。”

宋易白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我没有骗你。”喻夕林的诉说无力,但他也只能反复重复:“这次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房门合上,宋易白依旧反锁了门,足以证明,他并不信他。

喻夕林坐在黑暗里,有些茫然苍白地低头,喃喃道:

“我没有骗你。”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被墙壁吞掉,没有回音。

“我真的没有骗你。”

没有人回应他。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一些事情。

一直以来,他坚持的那套方法,貌似出现了故障。

他用来对付宋易白的那些虚假的手段,在成真之后,却不如假话管用了。

宋易白不信他,他要怎么让宋易白相信他?

喻夕林有些失控地揪紧了自己的头发,眼神发飘。

他该想办法的,可想来想去,他什么也做不了。

宋易白需要什么呢?宋易白想要他做什么呢?

喻夕林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忽而垂眸,捏住了自己的衣领。

————

宋易白坐在卧室里,面前是一面墙的屏幕。

准确地说,是许许多多的显示屏,固定在墙上,每一格都是同一个房间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的轮廓清晰可见,坐在床上,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肩膀缩在一起,很小的一团。

宋易白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画面。

他已经看了很久,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后,他就坐在这里。

屏幕上,喻夕林动了,他时不时抬起头,面朝门口的方向,动作显出一种沉重和迟滞。

宋易白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距离他给喻夕林处理伤口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小时,八个小时里,喻夕林没有躺下,没有睡觉,只是从门口挪去了床上,他像是机械一样,只是重复地抬起头看门口的方向。

宋易白大概知道他在等什么。

可是时机还不到。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蜷缩的轮廓,表情没有变化,直到屏幕里的人,做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作————

喻夕林坐在黑暗里,手指在衣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捏住了那层薄薄的布料。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他刻意忽视的,非常重要的事。

宋易白是gay,宋易白喜欢男人,宋易白喜欢他。

五年前喜欢,五年后也喜欢,宋易白想要的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喻夕林知道如何骗人,却不知道如何重新获得信任,他只知道,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

他只剩下他的身体,他最后的,唯一的,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东西。

很恶心,单单是想到,就很恶心。

但身体已经不再受理智的支配,而是完全沦为感情的玩物,他慢慢地伸出手,捏住了衣领,布料很软,被他的手指攥出一团褶皱,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衣服从下摆往上掀,动作很慢。

衣服慢吞吞地滑上来,露出雪白的腰腹,他瘦了很多,小腹几乎凹陷。

凉意从裸露的皮肤上爬起,登时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喻夕林把衣服从头上脱下来,目光飘向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下一秒,他褪去了剩下的衣物,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左腿还在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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