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分解

喻夕林第二次去诊室的时候,贺医生没有让他画画。

桌上放着一副扑克牌,牌盒的边缘磨出了毛边,贺医生把牌倒出来,洗了两遍,手法很熟练,牌在她手指间哗啦啦地响。

“会玩什么?”

喻夕林看着那副牌,愣了一下,想了想,小时候,奶奶倒是会和别人玩扑克,他偶尔就在旁边看,因此也会一点,但也只会一点:“斗地主。”

“行,就斗地主。”

“两个人怎么斗?”

贺医生从牌堆里抽出三张,扣在桌上。“这个当地主的底牌,我们两个人轮着叫地主,叫了地主的人一打二,另一个人替两个农民出牌。”

她把牌分成两摞,推了一摞到喻夕林面前:“输的人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可以不回答,当做是过了,最多过三次。”

喻夕林看着面前那摞牌,没有马上拿,他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张牌的牌背,红色的,有一点磨损,边缘微微翘起,然后他把牌拿起来,理了理。

“行。”

第一把他叫了地主,牌不错,贺医生虽然打得很稳,最后还是喻夕林赢了。

“问吧。”贺医生把剩下的牌扣在桌上,喻夕林想了想:“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贺医生笑了一下,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真的被这个问题问到了似的:“因为心理医生很酷啊,说话慢条斯理的,不管病人怎么发疯都不生气,我小时候就觉得,能做这行的人心理都特别强大,我幕强。”

“就这样?”

“就这样咯,不过后来上了学,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怎么说呢,选都选了,就这样吧,干哪行不是干呢。”

她把牌拿起来,重新洗,不经意反问:“你呢?你以前想过当什么吗?”

喻夕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算你的问题吗?”

“不算,闲聊。”

喻夕林低下头,还是回应了她:“没想过,我没读过什么书,小时候想吃饱饭,长大以后想赚钱,没想过当什么。”

第二把贺医生叫了地主,喻夕林输了。

贺医生把牌放下,看着他:“你上一次觉得开心,是什么时候?”

喻夕林的手指停在牌背上。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床号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道门,把他的思绪也叫远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

贺医生点了点头,把牌拿起来,继续洗。

第三把又是他赢,他问贺医生:“你治过像我这样的人吗?”

“治过啊,还不止一个。”

“他们好了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喻夕林抿了抿嘴,贺医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回答了:“有的好了,有的没有,好的那些,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好,这病,重点还是看你自己怎么想的。”

“嗯……”

第四把他输了,贺医生问他:“小喻,你想要好起来吗?”

喻夕林的手指轻颤:“想。”

这个问题他回答得还算坚定,但下一把,贺蕊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害怕好起来吗?”

他想跳过这个问题,但跳过就代表回避,回避就代表……怕。

于是,他承认了。

贺医生道:“你在怕什么?”

喻夕林坦然:“我现在……还是想见他。如果我好了,我是不是,就不想见他了,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空气安静一瞬,贺医生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把牌收起来,放回牌盒里:“小喻,今天我想跟你聊一个人,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是另外一个人。”

喻夕林抬起头。

贺蕊道:“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谁?”

喻夕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在认识你心里那个人之前,你有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没有任何目的的喜欢,男的,女的,都行。”

喻夕林沉默了很久,貌似是陷入了回忆。

但在他的回忆里,青涩的记忆少得可怜,最后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呃……小学算吗?”

“小学?”

“嗯,当时隔壁班好像有个女生吧,她学习什么样我不知道,长得怎么样其实我也没仔细看过,但就是经常上学放学课间遇见她,见多了就还挺在意的,她偶尔跟我打招呼笑一笑,我还挺开心,幻想过和她成为朋友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应该算吧……”

“后来呢?”贺医生问。

“没有后来,我毕业就没读了,再没见过她。”

“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喻夕林的声音倒是平静:“再怎么说,她也不会喜欢我这种人。”

贺医生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瞳孔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淡,脸上的线条没有变化。

“那个女生,你现在还会想起她吗?”

“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这个人了。”

“那你现在想起她,是什么感觉?”

喻夕林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时候挺好的。”

“哪里好?”

“不知道,看着就挺好。”

贺医生点了点头,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些字,她推到喻夕林面前。

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一些词。

开心、难过、愤怒、恐惧、厌恶、惊讶、平静、焦虑、期待、愧疚。

每个词后面跟着一排空白的方框,从“从来没有”到“几乎总是”。

“这是情绪记录表,这周你带回去,每天睡前填一次,不用想太多,就填你那一刻的感觉,不想填的词空着也行。”

喻夕林把表格拿起来,看了看:“填这个有什么用?”

“帮你认路。”

“认路?”

“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忘了外面的路怎么走,这些情绪就是路标,你慢慢把它们一个一个认回来,就知道自己在哪儿,该往哪走了。”

喻夕林把表格折了两折,揣进病号服的口袋里。

第三次治疗,贺医生在桌上放了一盒积木。

她把积木倒出来,铺了半张桌子,大大小小的方块,长的短的,三角的圆柱的,什么形状都有。

“今天搭东西。”

喻夕林看着那堆积木:“搭什么?”

“随便,你想搭什么就搭什么。”

喻夕林伸出手,从积木堆里拿起一块正方形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木头是凉的,表面有一点天然的纹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起伏,他握着那块积木,没有马上搭,只是一块一块地挑,把形状相近的放在一起,正方形归正方形,长方形归长方形,三角形归三角形。

分完了,他看着那几堆分好的积木,停住,抬眸瞅贺蕊:

“不知道搭什么。”

“那就先搭一个底座,随便搞,搭错了拆掉重来就行。”

喻夕林从正方形那堆里拿了几块,并排放在桌上,放好了,看了看,又把其中一块往前挪了一点。

然后他继续往上加,长方形横过来当梁,三角形斜搭在边上当屋檐,他动作很慢,每一块放上去之前都要比一比,放上去了还要用手指按一按,确认稳了才松手。

贺医生没有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

搭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这里不对。”

“哪里不对?”

“这里。”喻夕林指着第三层的一块长方形,那块积木被他斜着插在两块正方形之间,一头翘起来,像是要从整个结构里挣脱出去:“它不应该在这里。”

“那应该在哪里?”

喻夕林看着那块积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块长方形抽出来,整座积木晃了一下,但没有塌,他把长方形放在旁边,从三角形那堆里重新挑了一块,塞进原来的位置,不合适,又换了一块,换了三四次,终于找到一块能卡进去的。

“这块对了。”

贺医生看着那座积木,三层高,底座是错开的正方形,第二层是横过来的长方形,第三层是各种形状拼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多边形。

整体看过去,不像房子,不像塔,不像任何她在图纸上见过的东西,但它是稳的。

“这是什么?”她问,喻夕林看着那座积木,托腮:“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搭。”

贺医生点了点头,从积木堆里拿起一块最小的正方形,放在那座积木的最顶上。放上去的时候,整座积木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你刚才说,那块积木不应该在那里,你怎么知道?”

喻夕林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神经似乎敏锐了不少:“它在那里,整个都不对,别的积木要很用力才能卡住它,它自己也不舒服。”

“不舒服?”

“就是,呃……别扭。”

贺医生靠在椅背上,露出了微笑:“小喻,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很多感觉,比如别扭,不舒服,觉得哪里不对,这些不是坏事。”

喻夕林看着她。

“你被关起来的时候,是没有别扭的权利的,你只能适应,把不舒服当成正常,把不对当成对,因为你不那么想的话,就无法活下去。”

“但现在你出来了,你不需要再小心翼翼,不需要再讨好谁,不需要忽视自己的感受,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知道,哪些东西是别扭的,哪些东西是不应该在那里的, 这些不舒服,是你自己的声音,这证明你还没有完全丧失自我的判断,时间长了,它们会重新冒出来,你也能找到过去的自己。”

喻夕林低下头,看着那座积木,最顶上那块最小的正方形稳稳地坐着,木头原色的表面被光照出一小片暖黄色。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那块积木,没有拿下来。

第三周,他没有来诊室。

周凯问他为什么不去时,喻夕林躺在床上,藏在被子里。

床头柜上放着他那张情绪记录表,填了一半,周凯拿起来看了看,记录表已经空了好几天没写。

“你干嘛呢?”周凯把表格放下:“贺医生说今天有治疗。”

“不想去。”

“为什么?”

喻夕林没有说话,他的左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新的痕迹,像是犯病了。

周凯看着那些红痕,嘴皮动了动,没说什么,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开了把游戏。

游戏音效有点吵,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喻夕林翻了个身,有点暴躁:“你滚出去打。”

“呵呵,就不。”

喻夕林烦躁地拱了拱,把脑袋包得更严实,又躺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快憋爆炸,钻了出来:“周凯。”

“干嘛?我不出去”

“我没叫你出去,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和你相亲对象相处得怎么样了?”

“怎么?关心哥们儿的感情问题?怕哥们儿结婚把你丢了?”

“……你爱说不说,不说滚一边去。”喻夕林这些天脾气见长,算是好现象,周凯道:“我和她挺好的啊,怎么?”

“你喜欢她吗?”

“当然喜欢啊,不喜欢我和她处什么处。”

喻夕林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她?”

“这他妈还用问?……就是,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想,她笑你也想笑,她哭你比她还想哭,她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你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

“那你……会对她,有反应吗?”

周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喻夕林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盯着他,周凯咳嗽了好几声:“有……的吧。但这又不能说明什么!”

喻夕林有些出神,后一周,他去了诊室。

他走进诊室的时候,贺医生正在摆弄窗台上的植物,听见门开的声音,她回过头,看了喻夕林一眼。

“来了?”

“嗯。”

“坐。”

喻夕林坐下来,贺医生把喷壶放下,这一次她没有开文件夹,也没有拿纸笔,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看着他。

喻夕林等了大概十秒。

“今天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嗯?”喻夕林道:“那干什么。”

“就聊聊天,你上周没来。”

喻夕林没接话。

“为什么没来呢?”

“就是……不想动。”

“很困吗?”

“……可能是吧。”

贺医生没说什么,她注意到喻夕林一直在摩挲手腕上的一圈浅淡红痕,显得几分好奇:“你手上的那圈红的,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喻夕林的手停了:“忘了……”

“还疼吗?”

“不疼了。”

“那你摸它做什么。”

“不知道,一种习惯。”

“习惯什么?它在不在,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

喻夕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需要确认……”

“什么?”

“一些事情,是真的发生过。”

“哪些事?”贺医生的声音很轻,但即便如此,喻夕林的呼吸还是变快了,肩膀往上稍提,脊椎往前弯了一点,整个人从里到外收紧了。

贺医生点到即止:“小喻,你不想说的,可以不说,和之前打牌一样,不想说的话,可以过。”

喻夕林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肩膀松了一点:“不是不想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说都行,从你能说的地方开始说。”

喻夕林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我最近老是做梦。”

“梦见什么?那个人?”

“嗯……”喻夕林无意识的吞咽:“我梦见他,的身体。

说出这句话时,他有些慌乱的抬眸,试图从医生眼里,探查某种情绪。

但他没有探查到。

贺蕊很平静,并没有嫌弃和鄙夷。

“他的身体?”贺医生重复了一遍:“你们有过怎样的肢体接触呢?”

喻夕林的身体绷得越发紧:

“过。”

声音很硬。

贺医生点了点头:“好。”

“那么,除了肢体接触,在那个房子里,还有什么让你印象很深刻的事物吗?什么都可以。”

喻夕林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开口道:

“水声。”

“水声?”

“嗯,卫生间里的水声,花洒开着的时候,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跟什么有关?”

喻夕林眉间稍蹙,嘴唇轻启:“讨好。”

“你在讨好他?”

“嗯。”

“那个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想吐。”喻夕林摸了摸胃,却又补充道:“但是,他给了我回应之后,我既安心,又有点开心。”

“他给了你哪种回应?”

“过。”

贺医生停下来,递给喻夕林一杯水:“喝口水。”

喻夕林没有动,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贺医生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现在轮到你了,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喻夕林愣了一下:“我问你?”

“嗯,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喻夕林稍一沉寂,然后开口:

“贺医生。”

“嗯。”

“我想知道……”他抬起眸,眸光有些颤抖:“你对于同性恋,是怎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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