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久不见

林彻站在网咖楼下。

喻夕林走出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虽然认了出来,但他目不斜视,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脚步顿了不到半秒,便偏过头往前走。

“喻夕林。”林彻叫了他一声,他侧身躲过,把羽绒服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步子迈得更快了。

“喻夕林!”林彻追上来,绕到了他前面,拦住他。

喻夕林皱着眉,帽檐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很明显,不是什么好脸色。

见他反应剧烈,林彻也没再冒进,站在两步之外:“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有。”

“是关于宋易白的。”

“噢,关我屁事。”

“他自首了。”

喻夕林脚步一顿。

林彻道:“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喻夕林停住,风把他的帽檐吹得翻起来,他转过身,看着林彻。

“你在糊弄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加掩饰的尖锐:“我压根没有收到传唤。”

林彻道:“几个月前,你要是收到了传唤,你会去告他吗?”

喻夕林没说话,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几个月前的话,他不会。

“他也知道你不会,所以他自首的对象不是你。”

喻夕林蹙眉,林彻道:“找个地方坐坐?我说完就走。”

“就在这里说。”

“这里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了。”

喻夕林心里明白,想要和宋易白划清关系,那就不要再产生好奇心,他转身又要走,林彻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已经出来了,你不想再一次被他纠缠上的话,最好是听我把话说完。”

喻夕林的脚步再次停住,他没有转身,背对着林彻站着,姿态紧绷。

所以……自己这段时间的安生,并不是因为宋易白消停了,而是因为他被关起来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喻夕林打了个寒颤,公交站那边,一辆公交车进站了,车门打开的气压声传过来,喻夕林没动,直到那辆公交车开走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你想说什么?”

“我来求你一件事。”

“你求我?”喻夕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嘲讽:“我们很熟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你可以不答应。”

林彻道:“但我必须把话说完。”

喻夕林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不知为何,他平稳了许久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想听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但林彻的话无可避免的带给他恐惧,他害怕再见到宋易白。

喻夕林稍稍松口:“五分钟,说完就滚。”

两人随便找了家奶茶店,店里很空,喻夕林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林彻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放了一杯在他面前,喻夕林没碰。

“说吧。”

林彻在他对面坐下来,酝酿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

“几个月前,把你放走之后,他就去了警察局自首,受害者是陈旭。”

“陈旭?”

“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陈旭是宋易白还在打职业时候的队员,他喜欢过宋易白,死缠烂打了挺长一段时间,宋易白拒绝了很久,最后被缠得没办法,说可以试试,试试的下场就是,他把陈旭关在酒店房间里七天,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喻夕林的胃疼得更厉害了,他说不清这种疼痛加重的来源。

“他找陈旭去报案,是因为他觉得你不会去告他,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他应该是又被你骗了。”

喻夕林表情凝固,眉毛轻挑,像是觉得有些荒谬:“你在讨伐我?”

“没有。”林彻道:“我只是很好奇,你看起来其实不太聪明,而他这样一个聪明人,为什么总在你身上栽跟头。”

喻夕林并不想和林彻解释自己花了多大的功夫进行治疗,也不想解释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心路历程。

他懒得解释,林彻说什么便是什么。

喻夕林道:“你别和我拐弯抹角了,直接说重点吧,你想求我什么事。”

林彻道:“很简单,我想让你搬家。”

喻夕林一顿。

林彻道:“你先别急着拒绝,你等我说完再决定。”

“我跟宋易白认识快十年了,其实我一直以为我跟他很熟,直到这次出事,我才发现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的语速慢下来:“别说你不知道他是个精神病了,连我也不知道,我们以前的同事和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最近去查他的一些情况才知道,他十二岁之前,没上过学。”

喻夕林抬眸,看了林彻一眼。

“他父亲在他出生之前死了,他母亲是天生的精神病,四级重度精神残疾,他出生起,就被她关在家里,一年里应该是有出门的机会,虽然少得很,但他那个时候,应该也觉得这很正常。”

“宋易白对于被母亲关起来这件事情接受度非常高,因为出生起就是这样的生活方式,所以十二岁那年,他妈在家里自尽之后,他没有报警,而是守着尸体过了一个星期,直到尸体腐烂的恶臭被邻居发现,他才被警察从那个房子里带了出去。”

奶茶店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

“福利机构收了他,很诡异的是关于他的心理评估做过好几次,结论都是适应良好,情绪稳定,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都很正常,我认识他十来年,也从来没有觉得他有问题,我觉得你在被他关起来之前……应该也没有怀疑过他。”

喻夕林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有些头晕想吐,林彻说的话,让他一阵一阵的反胃。

“总而言之,他是个很聪明且社会化程度很高的精神病,他从监狱里面出来之后,我把他送去了矫正机构,就在上周我去见了他的主治医生,医生把所有的评估报告都调出来给我看了,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喻夕林面色苍白,没说话。

“主治医生告诉我,连他也无法确定,宋易白现在是什么情况。第一种可能是他真的在好转,认知模式确实发生了改变,情绪管理能力也有显著提升;第二种可能……是他现在的所有良好表现,都是演出来的,因为他太聪明了,他知道医生想看到什么。”

林彻看起来也很头疼:“医生最后和我说,再这样治疗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各方面评估的结果下来,都是一个正常人,但说实话,我是不信的。”

“你想怎么样?”

“我怀疑……他从治疗机构里出来,很快就会来找你。”林彻神情认真:“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够把你放出去,就代表他已经确定,你不会离开他。”

喻夕林道:“所以呢?”

“所以如果他见到你,发现他又一次被你糊弄了。”林彻道:“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喻夕林没有说话。

林彻道:“不夸张的说,我觉得他会做出比囚禁更加极端的事情,所以我来求你的事情其实对你来说也有好处,我想求你尽快搬走,断掉和他任何的联系方式。”

这一次,喻夕林没有反驳林彻。

“你最好是尽快搬走,但如果在你搬走之前,他提前找到你了,你不要像今天这样的态度刺激他,他现在对你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你可以稳住他,然后联系我,我会想办法把他送回去。”

林彻在手机上给喻夕林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喻夕林稍稍出了片刻神:“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彻一顿:“我这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宋易白,要是放任你们俩纠缠下去,我觉得……他迟早死在你手上。”

“你还挺抬举我的。”喻夕林把手机揣回包里,顿了顿,道:“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了,我会搬家的,不过得再等等。”

“等什么?”

“等吃完我兄弟的喜酒。”

林彻想叫他尽快,但喻夕林已经起身,推开了奶茶店的玻璃门。

门开了,冷风呼啸而过,喻夕林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揣着手朝公交站台走。

上车,刷卡,窗外镇南的街景在冬夜里缓慢地向后移动。

他最近确实也在想,要不要换个地方,现在看来,他是不换也得换。

周凯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八。

年前难得晴了一回,阳光从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满堂的喜气照得流光溢彩,周凯穿一身藏青色西装,胸口别着红色胸花,头发打了发胶往后梳,整个人精神得像换了一个人,新娘是圆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俩人倒也般配。

喻夕林的身体已经养回来了不少,不至于撑不起西装,他站在伴郎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托盘,他看着周凯从托盘上拿起戒指,套了好几次才套进新娘的无名指上,底下的人哄笑,喻夕林看得扶额,周凯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了。

敬完酒,周凯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红包,喻夕林挑了一下眉毛:“你这么有钱?”

“今天是你兄弟的好日子,谈什么钱!拿着吧你就。”

周凯扯了扯喻夕林的西服袖子:“我下次结婚,绝对不找你当伴郎了,我服了呀,好几个妹子找我要你联系方式了。”

喻夕林瞟他一眼:“你给了?”

“没给,我和她们说你是gay。”

“……”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喻夕林帮着周凯的父母收拾剩下的喜糖和酒水,又陪着周凯把新娘家的亲戚送上车,等一切消停下来,天已经擦黑了。

周凯和新娘被一群人簇拥着上了婚车,喻夕林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换了身衣裳,打车回家。

机票他已经买好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就明天出发,这次走了,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是不会再回来的。

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连周凯都结婚了。

喻夕林叹一口气,看向车窗外,车子路过小学,小学门口的彩灯亮着,一串一串的,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间闪着五彩斑斓的光。

他唯一的学生时代就是在这所小学度过的,这次回来本来以为可以在这附近重新开始,但他还是要走。

车到地方了,喻夕林下了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喻夕林走到楼下,单元门虚掩着,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在夜晚的楼道里格外清脆,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到了。

喻夕林抬起头。

他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他家门框上,低着头,走廊的顶灯亮着冷色调的光,光线惨白,从他头顶浇下来,在他身上勾出一层薄而凉的轮廓。

男人穿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脸藏在帽檐下看不真切,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应该是走了挺久的路,刚到不久。

喻夕林上楼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的那一刻,他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

走廊里很安静,连呼吸都快耗竭,喻夕林的手还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在对视上的瞬间,仿若大脑宕机。

他的左腿开始疼痛抽搐,骨头断过的地方,传来剧烈的酸胀感。

脑海间警铃大作,下意识想要逃离,身体却像是钉死在了原地,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直到,宋易白动了。

男人站直了身体,从门框上移开,长腿微抬,朝喻夕林迈出一步。

喻夕林的呼吸断在了肺里,几度窒息。

他貌似应该后退,和这个危险的家伙保持距离,但身体不听使唤,各种各样的情绪淹没了他。

就在他停顿的时间里,宋易白走到了他面前,没有犹豫,仿佛这几个月分别的时间从未存在过,他伸出手,把喻夕林整个人扣进了怀里。

外套的布料冰凉,一股冷气从宋易白身上传来,喻夕林心头打了个哆嗦,宋易白的手抚摸上他的后颈,指腹带着温热的体温:

“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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