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端午节

明日就是端午节了, 也是他们家开铺子的大日子,怕当天来不及,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做凉糕了。

他们家人多, 端午包粽子不划算,不如直接做成凉糕,方便也好吃,谁想吃了直接去铲一大块, 撒了白糖就能吃。

昨天傍晚回来后,周秀娘就把江米泡好了,这会儿轻手轻脚地起来出了屋,生怕吵醒了西屋睡着的方夏,她晓得怀孕的辛苦,儿夫郎能多睡就让他多睡一会儿,等孩子生出来了,带小娃娃最是操劳呢。

灶房里,白胖胖的江米胀得鼓鼓的,周秀娘捞起来沥水后放在大陶盆里,又把红枣和蜜枣洗干净去核, 葡萄干、果脯切成碎碎的丁子。

“娘,我来帮你。”李青梅揉着眼睛进来, 头发乱蓬蓬的。

周秀娘赶她:“去去,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 夏哥哥昨日刻完了‘鹤鹿同春’剪纸,说今日有时间要教我剪端午的剪纸呢。”李青梅搬个小板凳过来,坐到灶台边上帮着烧火。

周秀娘把泡湿的芦苇叶铺在笼屉上,一层江米一层红枣平铺好,又撒了薄薄的一层葡萄干和果脯, 再铺一层江米一层蜜枣,最上面的一层江米铺得厚实,铺好了最后再铺一层芦苇叶,就能上锅蒸,这样的凉糕出锅了定然好吃。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芦苇叶的清香,满灶房都是这个味道。

方夏起来的时候,凉糕已经蒸好了,周秀娘把笼屉端下来晾着,等凉透了再切。凉糕不能热着吃,要放凉了吃最好,有的人为着凉凉的吃着舒服,还要放到刚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里呢。

“娘,这凉糕做得真好!”方夏走过去,闻着带有清香芦苇叶味道的凉糕笑着说。

“好啥呀,就是咱农家寻常的做法。”周秀娘嘴上谦虚,眼里都是笑,“先晾着,等明日咱们一家从镇上回来,再好好过节。”

方夏摸摸肚子,看着灶房里忙碌着的婆母和小姑子,心里软软的。

家里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起来了,明日一家人都要去镇上帮忙,今天就都在家里,将家里的活计都赶着做完,好明天空出来忙铺子开业的事情。

李达夫妻俩吃过饭就领着李云山和李晓山下地去了,趁着今日这点时间正好将家里地头的杂草清理了,顺便给家里的牲畜割草,要把牲畜两日吃得都预备上,明日也就不用操心了。

李远山自然留在家里,方夏怀孕以来,他天天出摊儿去镇上卖猪肉,每日有大半天是不曾在家的,小夫夫俩其实一天里没多少时间是待在一处的,因而周秀娘便让他在家陪着方夏。

不过李远山也不是那惫懒的汉子,在家歇着也是没少干活,一会儿去后院将牲畜住的窝棚圈舍收拾干净,粪便都打扫了,一会儿又去将家里种的菜园子除了草、浇了水,愣是没闲着一会儿。

今日没杀猪,只等着明日一气多杀两头猪拉到镇上铺子开业一起卖,头一天他们也不准备挣什么钱,价格都定得比平日里便宜,只为给刚开业的铺子多招揽些客源。

吃过午饭,方夏便拿出红纸来,预备等柳满他们几个来了,教大家剪些端午节要贴的窗花,正是应景。

端午剪的窗花同过年时的不一样,不剪福字,剪的是艾草、菖蒲和公鸡。窗户上贴艾草和菖蒲的图样,而家里大门上则是贴公鸡的剪纸,寓意驱邪避害,震慑五毒,五毒就是蛇、蝎子、蜈蚣、壁虎和蟾蜍。

西屋炕上坐满了人,李青梅挨着方夏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方夏先把红纸裁成小方块,叠了几下,拿起剪刀。这艾草、菖蒲样式的窗花简单,只用剪刀就成。他先剪艾草,叶子是细长细长的,边上有锯齿,一刀一刀不慌不忙剪完,展开一看,像刚从地里拔出来似的。

“夏哥哥,这艾草跟真的一样!”李青梅惊叹道。

其他人也纷纷夸他手艺好,哪怕他们跟着学了这么久,仍旧觉得方夏的手艺是真的好。

方夏笑了笑,没说话,接下来他把一张红纸铺在炕桌上,四角压住,要剪大公鸡的图样了。

他先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轮廓,鸡冠子是高高的,爪子要稳当有力,公鸡的尾羽更要华丽些,才能显出精气神来。

勾画完之后,方夏拿起刻刀:“可以先刻简单的,最后再刻复杂的羽毛,要么就是按着顺序,从上到下挨着来也行。”

他边说边刻,周围几个人看得仔细,柳满和姜彩云已经学了快五个月了,他俩一会儿也要刻这个图样,正好明日拿去镇上卖,头一次卖窗花,他俩虽说已经剪刻得很不错了,可还是莫名有些紧张,因而今日学得更加上心。

方夏边刻边讲解,速度不快,一张不算多难的大公鸡剪纸刻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一刀落下,周围看着的几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起木板,轻轻吹掉上面的纸屑,把剪纸从板上揭下来,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公鸡就显出来了,剪纸是两张叠在一起的,掀开就是一对儿公鸡,正好贴在院门上。

“好了,你们来试试吧!”

方夏说着,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让开些将桌子腾出来,让柳满他们动手刻。

肚子里的小娃娃动了一下,好似是在回应他一样。

其他人赶紧拿着自己的刻刀上手了,不过明显要比方夏速度更慢,时不时还要抬头问一句,方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到那边指点一下,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午的功夫就这么过去了。

等傍晚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套叠着刻出来好几个大公鸡,红纸展开,一只只大公鸡活灵活现地站在那儿,鸡冠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翅膀张开着,爪子稳稳当当抓着地,像是随时都要打鸣。

周秀娘进来看时,都被他们这一屋子的剪纸公鸡惊到了:“哎吆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开了剪纸铺子呢!”

“婶子,你是不是想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鸡窝?”柳满笑着说。

一屋子的人都笑开了。

“哎呀,你就拿你婶子招笑!”周秀娘笑着说,“婶子是夸你们剪得好呢!”

几人笑闹一阵,看时间不早,纷纷收好自己的剪纸预备回家。明日方夏也要跟着去镇上,他们就不过来了。

“夏哥儿,你明日能坐牛车吗?”临出门时姜彩云问。

方夏笑着回:“前两天找二舅看过的,说是胎像很稳,牛车稳当些没事,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柳满也跟着道:“那行,你注意着些,明日我们卖了剪纸,也过去给你们铺子捧场啊!”

等几个学剪纸的都走了,方夏才坐下慢慢收拾着炕上落下的碎纸屑,方才柳满他们也都帮着扫了扫,不过总有些零碎的掉在缝隙里弄不干净,他和李远山都爱干净,因此等人都走了,他还要再细细打扫一番。

李远山从外面回来,他午后和二弟又上山砍了不少柴火,这会儿刚洗了手进来。

他一进来就找方夏,见自家夫郎在炕上收拾碎纸屑,忙走过去帮忙。

“剪完了?”

“嗯,都剪好了。”方夏把剪纸叠放好,“这些明日记着带去镇上,贴到铺子里。”

李远山笑着开口:“好,贴到铺子里,辟邪。”

方夏也跟着笑,把剪纸收好装进一个布包里,放到炕角。

一家人吃过晚饭,夏季白日渐长,天还没彻底黑透,李远山便陪着方夏去河边散步消食,今日方夏胃口好,晚上吃了一碗半饭,又喝了半碗汤,周秀娘看着高兴,饭后便打发儿子陪着他出门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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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山正在院子里喂阿黄,听见后把狗崽子的饭盆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道:“走吧。”

方夏从灶房里出来,拿帕子擦擦手,笑眯眯点头跟上。

两人沿着村东头走,李远山依着自家夫郎的步子,不敢走太快,只在人身侧慢慢跟着。

方夏的肚子这些日子明显大了一圈,走路时也习惯扶着后腰了。

两人慢悠悠溜达着,路两边的庄稼都长起来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能闻见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多好闻,可就是让人觉得舒坦和踏实。

阿黄跟在后头,跑前跑后的,一会儿就要钻到地里去,李远山怕它祸害地里的庄稼,照着它的屁股扇了两巴掌,他手劲儿大,把阿黄吓得躲到方夏腿后边,嘤嘤叫着像是在告状。

“别打了,它又没真去祸害。”方夏还是心疼阿黄,这狗崽子自小跟他最亲,自然舍不得看它挨打。

“知道,”李远山应一声,“不过让它记着,可别真祸害了让人家寻来不好。”

出了村口,路上也没什么人,远远能听见玉带河哗哗的流水声。河边那片杨树林已经长得很密了,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儿,绿得发亮。

李远山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将外衫脱了铺在石头上,让方夏坐。

方夏看了看那件青蓝色的新褂子,有些心疼:“弄脏了。”

“无妨,回头我拿去洗就是了。”李远山不以为然。

方夏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坐下,把腿伸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李远山在他旁边坐着,两人挨着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处。

“远山。”

“嗯?”

“明日咱们就要开铺子了。”方夏小声说着。

李远山凑近了握住身边人的手:“是啊,这里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方夏抿嘴笑着:“咱们一起的。”

“嗯,一起的。”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两人前面,看着他俩十指交握的手,歪着脑袋伸出舌头喘着气。

方夏伸手摸摸它的头,它顺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方夏的鞋面上撒娇,尾巴还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天快黑了,晚霞渐渐暗下去,只剩天边的一抹深蓝色,星星冒出来了,挂在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像在催着人早早回家。

“走吧,咱们回吧。”李远山说。

方夏应了一声,撑着腰站起来,他腿有些麻,起身的时候不自觉晃了下,李远山赶紧扶住他的腰。

“怎地了?”

“坐得久了,腿有点麻。”方夏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自家夫君的肩膀。

李远山忙蹲下来,给他一下一下揉小腿。方夏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心软得不像话。

“好了,不麻了。”方夏拉了拉他的衣袖。

李远山站起来,顺手将方才铺在地上的外衫拾起来抖了抖,搭在肩膀上。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阿黄跑在前面,追着一只飞蛾跑远了。

方夏走着走着,忽地伸手牵住了李远山垂在身侧的手。

李远山愣了一下,自家夫郎性子乖顺内敛,在外面甚少同自己亲近,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视线缓缓上移又落在方夏脸上。

方夏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耳朵却红红的。

李远山没说话,把大掌中的手握得更紧了。

五月初五,天还没亮,李家就热闹起来了。

李远山穿好衣服出门时,周秀娘正在院子里用艾叶洗脸。

此地人们讲究端午节要用艾叶泡水洗脸洗手,说是能防蚊虫叮咬,屋门上还要挂一束艾叶,祛邪除晦,净化家宅。

李远山过去打了水也预备洗脸,看周秀娘折了一支艾叶正要回屋,便开口问:“娘,你拿艾叶做什么?”

“娘去给青梅耳朵上别一支,艾叶艾叶,有人疼,有人爱!你们长大了不用管了,青梅还小呢。”周秀娘笑着进屋了。

李远山听了没言语,自己先洗了手脸后,也折了一支艾叶进屋了。

屋里炕上,方夏正睡得香,李远山轻手轻脚过去,将手里的一支艾叶别到自家夫郎耳后,又缓缓掖了掖被角,他还要杀猪忙一会儿,不急着动身去镇上,方夏能再睡一会儿。

不料还没等他抽开手,就被方夏握了个正着。

“吵醒你了?”李远山凑过去小声问。

“没……”方夏揉揉眼睛,声音里还透着晨起的迷糊劲儿,“几时了?你给我耳朵上放了什么?”

“还早呢,我给你别了艾叶。”

方夏忽地清醒了,艾叶,李远山给他耳朵上别了艾叶?除了小时候阿奶给他端午节别过艾叶,自阿奶去后,好多年再没有人给他别过艾叶了。

他坐起来,朝着李远山扑过去,挨着炕边站着的李远山吓了一跳,忙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方夏鼻子酸酸的,又带着满腔的喜悦,贴着李远山的耳边轻声说:“艾叶呀,谁爱呢?”

李远山避开他挺着的肚子,将自家夫郎紧紧搂住:“我爱!”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互相依偎着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作者有话说:老家那边,端午节早上讲究给还没睡醒的小孩子耳朵后别一支艾叶,谐音就是有人“爱”,觉得挺温暖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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