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酸杏

这几日天气渐渐热起来, 方夏的肚子也越发大了,原本好了一段时间的食欲又因着天热烦躁,有些降下来了。

看着儿夫郎热得吃不下饭的样子, 周秀娘心疼得不行,每日都变着花样做饭,盼着能有一样是顺口的,好让他多少吃些。

她知道怀孩子的艰辛, 别的帮不了,只能在吃食上多下些功夫。

这些日子,他们家的铺子也渐渐上了正轨,每日过了早上最忙的那阵子,李远山就能早早回来陪着方夏了。若是猪肉卖完了,李云山便也跟着一起回,若是卖不完,他就独自看铺子,如果时间太晚便一个人住在铺子里。

五月底的一天,日头比前些日子更毒辣,明晃晃照在院子里, 连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都晒得耷拉下来,阿黄热得趴在墙根, 舌头伸得老长,喘气都懒得喘。

方夏今日胃口极差, 周秀娘给凉拌了豆皮,熬了绿豆粥,想着清淡爽口些能让他多吃点儿,饭菜刚端上来闻着还行,可没吃两口方夏便搁了筷子。

“夏哥儿, 再吃两口吧。”周秀娘端着碗,心疼得不行。

李青梅也在一旁劝:“夏哥哥,再吃点,要不一会儿该饿了。”

方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说:“娘,实在是吃不下。”

周秀娘叹了口气,同李青梅将饭桌收了,自去灶房洗锅刷碗。

李远山回来时候,听他娘说方夏没什么胃口,顾不上自己吃饭先回屋去看自己夫郎。

西屋里,方夏正靠着枕头坐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脸色不太好。见李远山回来,有气无力地笑了下:“你回来了?”

李远山单腿跨到炕上,伸手摸了摸方夏的额头:“难受呢?要不要找二舅帮着看看?”

自方夏怀孕以来,隔些日子周兴旺就要来帮着诊一诊脉,方夏胎像稳没大毛病,只是偶尔胃口不好,这也没什么好办法。

“还是别了吧,”方夏声音不高,人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我就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还是别麻烦二舅了。”

李远山还是担心不已,凑过去贴了贴人的脸:“想吃点什么?甜的?还是酸的?”

方夏想了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去年和柳满一起吃酸溜溜果的情形,便眨巴着眼睛道:“还是酸的吧,想吃酸溜溜果那样的。”

李远山笑了,这季节还不到酸溜溜果成熟的时候呢,不过也不是找不到酸的果子,方才回来时候,就见巷子那边陈家院子里的杏树上结了不少果子,就是刚泛了黄,大部分杏子还都是绿的。

他忽地站起来:“小夏,你在家里等着。”

方夏还没反应过来,李远山已经大步迈出门去了。阿黄从墙根底下爬起来,犹豫了一下,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巷子口,陈家老夫郎刚吃了饭正坐在门口乘凉,看见李远山朝着他们家走过来,眯着眼睛开口问:“远山呐,干啥呢?”

“阿嬷,我想摘几个酸杏。”李远山指了指陈家院子里的杏树,“今日我家夫郎胃口不好,想吃口酸的。”

陈家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不算高,枝子虽歪歪扭扭的,上头却挂满了青绿青绿的果子,看着就酸。

陈家老夫郎笑了,忙起身道:“摘吧摘吧!我当是要什么精贵的东西呢,夏哥儿想吃就多摘些,不过就是这杏子还没熟呢,这会儿酸得很。”

李远山谢过陈阿嬷,大步走进陈家院子里,待走到那棵杏树下,他脚下使劲几步便攀了上去,挑着枝头那些长得大的、有半面微微泛了黄的杏子摘。

虽说自家夫郎想吃酸的,可也不能就摘青的,那没熟的杏子是涩中带着酸,还是摘些泛黄的更好。

李远山掀起外褂兜着摘下来的杏,从树上跳下来,同陈家老夫郎又道了一回谢,才匆匆往回走。

回到家后,李远山把酸杏洗了,进灶房找了个大碗盛好,端进西屋。方夏正半躺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见他进来,忙放下扇子撑着坐起来:“酸杏?”

“嗯,你尝尝?”李远山把碗递过去。

方夏就着李远山端着的碗拿了一个,小小咬了一口,酸酸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激得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皱着眉头呲溜呲溜吃了两个才停,等嘴里的吃完了,又忍不住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咬着吃,

“慢点吃。”李远山看着他,眼里都是笑意,“怎么样?”

“酸酸的,好吃!”方夏笑着又吃完一个。

李远山见自家夫郎胃口好一些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坐在炕沿边上,看着方夏一口气吃了三个,便忍不住道:“这酸杏开胃,可也别多吃,不当饱的。”

方夏听了点点头,抬手把碗放到炕桌上,拿布巾擦擦手。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他低头摸着肚子轻声道:“这几日也不知怎地了,老是动来动去的。”

“这皮小子,成天闹腾你阿爹。”李远山伸手贴着方夏的手覆在人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娃娃好似知道两个爹爹都在,又轻轻动了一下,惹得李远山翘着嘴角抬手轻拍几下。

忽听李远山肚子呼噜噜响了几声,方夏这才如梦初醒:“哎呀,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饭!”

李远山将坐起来的方夏一把按住,笑着道:“你歇着,我自己去就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李远山每日从镇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方夏的脸色,问问他今日吃了什么,饭香不香,孩子有没有闹他。方夏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说他絮絮叨叨的烦人,李远山也不恼,只嘿嘿笑着,第二日还是接着问。

方夏的剪纸学堂也停了,原本是要学满半年的,不过柳满他们几个悟性高,五个多月就学得十分老练,每次送去镇上的剪纸都被高价收走了,因此他们几个便不用继续学了,只偶尔过来陪着方夏坐坐,解解闷。

前些日子送去的“鹤鹿同春”剪纸,章老板给结了工钱,李远山拿着五两银子回来的时候,夫夫俩高兴了好一会儿,方夏这一幅剪纸就挣了十两银子呢!怎么能不高兴。

晚上夫夫俩数银子的时候,自是带着满心满眼的喜意。

铺子里头一个月的收入,都归李远山,也是当初他们垫本多,就当是李云山还大哥的钱,他们虽是兄弟,也讲究亲兄弟明算账,这样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

这些日子,铺子里每日都是杀两头猪,抛去收毛猪的本钱,他们兄弟俩每人每天都能挣个二钱银子,李远山算了算,光开业头一月他就挣回来十两多,这样他和方夏手里又有十五两银子了。

等后边他和二弟开始分账了,一个月至少也能挣五两多。这样算下来,有半年时间就能将开铺子的花销挣回来了。

李远山想,自己也没别的本事,只会杀猪卖肉,趁着自己年轻就要挣些钱,给自家夫郎和未出世的孩子多攒些。

自去了镇上开猪肉铺子,他也算涨了见识,知道最受人尊敬的还是读书人,李远山不懂,也不求自己孩子日后能考什么功名,只要能识文断字、日后帮着家里写个字记个账就行。

这个话他谁也没说,只自己心里悄悄合计着,多挣钱日后定要送自己的孩儿去镇上的学堂念书。

吃过晚饭,方夏趁着天还没黑,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因着今日吃了不少酸杏,晚饭他胃口好没少吃,这会儿正走着消食。

“小夏!水晾好了。”李远山在屋里喊。

天气热,怕自家夫郎出汗觉得难受,李远山每日都要烧水给他沐浴。

方夏回屋洗好澡,李远山已经把炕铺好了,等收拾利索,等人躺好了,李远山自觉地将自家夫郎的腿托着搁在自己腿上,开始慢慢揉捏。

这几日方夏的腿动不动就要抽筋,周秀娘说这是正常的,怀孕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样,让李远山每天晚上给他按一按,缓解一下疼痛。

李远山不放心,不仅去问了周兴旺,甚至还去镇上医馆问了问,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自此以后,李远山便记住了。

每天晚上盥洗完,他就让方夏躺着,把腿搁在自己腿上,大掌一下一下揉捏着。李远山知道自己力气大,也不敢使全力,只控制着力道轻轻地揉,从脚踝到小腿肚,揉完一条腿换另外一条腿,方夏有时候舒服得睡着了,他还在耐心地揉。

“远山,差不多了,你歇一会儿吧。”方夏推推李远山,他知道自家夫君白天在镇上卖猪肉忙忙碌碌的也累。

“没事,我不累。”李远山应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方夏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人去了。

“远山。”

“嗯?”

“我明日还想吃杏。”方夏迷迷糊糊说。

李远山一听,咧嘴笑了:“行!我明日再去摘些!”

方夏闭着眼睛笑,李远山的手很暖,掌心虽粗糙,揉搓着腿肚子还有些痒痒的,可却很是舒服,他睡意朦胧地想着,明日摘了杏,就着饭吃,想来也不难吃。

“小夏。”

“嗯?”

“老话说了‘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你也不能由着自己吃,还是要悠着点的。”李远山叮嘱道。

方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李远山。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人左脸上的伤疤照得很清楚。可方夏早已经不觉得吓人了,他只觉得这张脸他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好。”方夏轻声应着。

李远山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窗外,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照着睡意渐浓的人,日子平淡而踏实,一天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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