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正视他

别长靳走后, 袁宁再无动筷吃酒肉的心思。这一桌子美酒珍馐,顷刻间就味同嚼蜡。他不由想起在仕的几年:自己这份差使的特殊,牵系不少京畿中的旺铺, 因此总受到不少权臣笼络。

他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只求安稳、清白度日, 决计没有要与谁攀关系的意图。春去秋来,四节更替,不知不觉间, 在官业已二十余年了。岁月如逝水东流, 年轻时的意气慷慨已被现实的冷水浇灌得如霜凝结了。

太子荀琮对他早有示好, 派人送去名贵文玩,又是相邀游湖。他推拒不得, 只能假笑受之,然而太子一党的做派, 袁宁自是瞧不上眼的。

相反的是,他与齐王荀谢倒有些知交之感。袁宁觉得荀谢的心性,倒是颇似他年轻的时候。

只是这条老路他走过一趟,总觉得荀谢也会走向他如今的归处。

一国之主又渐而昏聩, 为了一己私欲与名声可以不择手段。颓唐于无声处滋蔓,野草荒长, 不是等闲几个能人贤士能够轻易挽回的。

袁妻进来收拾杯碗,碗壁相撞, 泠泠作响。她一边收拾着,一边又不由叹息:“大人, 咱们难道要帮齐王么?您素来是有真知灼见的人,也应当能看出,太子决计不会让齐王有御宇之日的, 而咱们的国君……您是欣赏齐王,齐王亦是个不错的人,但咱们得为了日后考虑。倘若太子殿下知晓了此事,咱们该如何是好呢?”

袁宁只是执杯,却不言语。

......

袁府很快便有人往齐王府报信儿去了。

李沉照归府时已经很晚,齐王的书阁尚还亮着,光线从门缝、窗棂间透出来。按照他的习惯,夜深时分倘若还在书房中,是不可有人打搅的。

李沉照在门口站定,踌躇了许久。思来想去,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个再简易不过的开门都极其小心,唯恐闹出大动静。还不迨她抬眼,门后的房间忽然黯去大半,她刚佝着腰向前,却险些跌进一个结结实实的胸膛,好在她在碰到那片温热的时候,一触即离。

一盏烛台在她眼前晃过。

荀谢稳稳地将烛台拿在手里,下视她,幽幽开口:“哪来的暗贼?竟敢私闯王府。”不待她说话,荀谢的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肩,烛台在她面上轻轻一晃:“下回直接大方进来。”

“殿下,”李沉照的双腮最是敏感,羞恼之色不挂脸上,却从那泛红的两颊隐露出来。此刻她也顾不得这些,便镇一镇神,极严肃地抬眼回看他,话也说得格外利索:“我有要事和你共商。”

烛光稀疏,他的脸在手中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怠,眼下的乌青分外明显。她就这么瞧着他,同样也将那疲态尽收眼底。

不该让他平白多添一件费神劳心的事,她如此想道。况且她早就说过,菩楼的事都由她来处

置。她手底下出了问题,本该她自己解决,可是事体颇大,她不能不与他协商。

就在她略含歉疚地失神时,齐王懒懒地说了句:“关门。”齐王往她身后看一眼,视线再悠然飘回她眼睫上,“不是有要事么?你我二人的体己话,不该关了门说?”

李沉照后知后觉地哦了声,正要旋过身去,荀谢一个伸臂,大掌一推,门便被狠劲儿地一关。

一阵顿起的夜风扑在她后脊,顿时生凉。

“说吧,什么事?”

李沉照还站在他胸口,说:“菩楼出事了。”她的声音分外低沉,每个字都软绵如云,轻飘飘的。

到底是头一回经营这样大的酒楼,就算过往的日子再不济,她也是养于内宫的公主,书上学得的东西,都不曾付诸实际过。北国的风土人情也是她所陌生的,旁人只知晓她将酒肆办得风风火火,却看不出她心里的难受、身体的疲怠。

齐王看似不争,实则早已于京畿、朝野中下了不少棋。

何况这菩楼是她在经管?

荀谢说是任她处置,心里头究竟放心不下,因而每日游荡在菩楼四处的人群里,都有那么一二个人,替他在看着菩楼的动静,以防有人生事,欺负了她去。又或是遇到难处,她又不说。

今儿菩楼闹出的动静,早在他乘马车回府的时候就知晓得一清二楚了。他无需询问,便能笃定,她不会做出以次充好的蠢笨事来,其中必然有人作梗。

荀谢缓缓下视:“那么,你怎么了?”

他不问菩楼如何,因为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消沉。

“我没怎么。”李沉照垂下眼皮,整簇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堆黑影,暗夜总能滋生无数潜藏心底的情绪,让它蔓生蜿蜒。她低语,“菩楼出事了,一堆脚店的掌柜来闹事,说我以次充好。”

“菩楼出事了,而我却不知道是怎么了。”语罢,她明显将下颔收紧。

他见状,陷入沉默之中。只是把烛台拿得离她远些,靠他近些。

他不想让光亮太过度,窥照出她脸上难过的痕迹。

此时,门环有振动的声音,青禾在外说道:“殿下,袁府有人来了。”

“什么事?”荀谢冲外头如此回道,而视线却依然落在她脸上。

“说是太子派了人来,拿走了菩楼的店契。”这句话的音量,要比方才更小些。

“知道了。”

照在窗纸上的人影儿渐渐消失。

李沉照把话都听进去了,她早就猜是太子所为,如今太子又派人取走店契,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想。

倘若他知晓这酒楼是齐王府的,那她与荀谢的身边,必是有他的眼线。倘若他不知,那么菩楼或许只是他借来生事的一个说辞罢了,要走店契,指不定是要将所属人更姓易名。

可他为何恰好盯上菩楼,又如此大费周章?

未免太过凑巧。

因而,她更偏向心中前者的解释。

李沉照徐徐抬眼,一对杏眼湿漉漉的,却又坚毅得很:“是太子故意为之。他让人拿走店契,想必是要做万全的打算。届时看见上头不是我们的名字,便做主将它改换。”李沉照越说越有怒气。

以往她的脸庞最是平静温和,齐王府上下都知晓王妃是个好性子的人儿,极好说话,待下宽和,又没什么王妃脾气,遇到再让人气不过的事,都不见有生气的时候。

当下,她却暗暗咬起牙来。一排皓齿便是一副袖珍象棋,愤懑在为其洗牌。这样气鼓鼓的模样,饶是荀谢,也不曾见过。

为他而气,更是为他俩而气。

荀谢无声地笑了,低沉道:“这样气?”

李沉照自然无比气愤:“我都能想到,太子到时候一定会说,齐王在民间用尽手段敛财,不顾百姓安康,酒都是以次充好。”

“他还会说,殿下纵容我在外抛头露面,行北国所不崇之风。”

她越说,声音越是微弱:“是我失察了,平白给你惹出一桩麻烦。”

她怎么会不归咎自己呢?

他待她已经足够好了。她没把菩楼经营得如何风生水起不说,只不过月余的时间,就让奸人找准空隙,见缝插针。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宫里、朝野的艰难。

谢以食指抬起她的下颚。

她先是感到一阵冰凉侵袭肌肤,而后错愕地看向他的眼睛。

瞳仁漆黑,里头倒映着烛火的耀光。暗角让他的轮廓格外锋利,可唇畔微扬的弧度,却显得他整个人温和可亲。

他见她像小鹿一样失措,便笑一笑。那是带动皮肉、真切的笑:“和我说话,可以永远正视我。”笑容不过昙现一刻,便很快藏迹了。他的声音复归清冷,“想到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李沉照都以为是自己幻视了:难道方才一闪而过的,并不是他难得流露出的温存笑容?

她很镇定地回道:“要么是他们自己演了一场戏,要么是我们用的东西出了问题。”

谢淡淡点头,而后望定她:“所以问题不在你身上。不要什么事都苛责自己,也不要万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一个人只有一颗头颅、一双眼睛、一双手,不可能事事都无错漏。”

李沉照的心池蓦然涌过一阵暖意:“但我们要想好应对的法子。”

“这件事,我中午便知道了。”荀谢如此答道。

李沉照微微吃惊:“中午?你怎么知道的?”

荀谢眯了眯眼,“王妃起初听信了外间传闻,难道此刻也真当我如传言中所说,是个不问世事的废柴?”

“......没有。”

“你只管继续经营你的酒楼,别的事情,不用你多想了。”

李沉照知晓齐王行事一向稳妥,但心中仍放心不下,面容仍在犹豫。

蜡烛几近燃尽了。荀谢斜吹一口气,那摇摇欲熄的火儿便灭了。他抱臂看着她,说:“怎么,王妃不信我?”

两人在暗处面对面,挨得极近。

“也不是……”李沉照当然信他,只是担心罢了。

李沉照感到他朝她挪近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古朴的木香扑面而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