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寄情笺

此乃一只烟紫色, 且绣以玉兰花纹样的荷包,顶部缀以缉珠制成的灯笼球,素净雅致, 很合节庆。

荷包上还配以一块通体大小约略半个掌心大小的玉坠,细细看过, 倒与她曾经赠出去的那枚倒是略有色泽上的相近之处,只不过形态不一。因而李沉照在接过荷包时,不免向那玉坠多瞧了几眼。

李沉照捻开抽摺时, 净玉颇感好奇地凑过来半只脑袋, 张望着主子手里的物什, 说道:“什么呀?”她摸了把垂悬着的玉坠,尔后笑了, “殿下说要给您的东西,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净玉掩嘴笑道:“殿下那日同我说, 他拿了您唯一的及笄礼,实在不好,所以要还一个及笄礼给您。那日我和张妈奉命开库房,殿下在里头挑拣东西, 头一个看中的,就是这枚玉坠。当时张妈告诉我说, 这是殿下降生后夫人特地赐给他护佑平安的玉坠。他一戴就戴了十来年,后来成婚了, 就换成了您送的玉佩,这枚玉坠就束之高阁了。”

李沉照与他成亲的第二日, 在王府外,二人一道乘轿入宫,拜会夫人。那时他的腰间, 就悬系着那枚属于她的白玉佩。

她倒是不曾留意到成亲当日,他腰间佩着的是什么。成婚头日,又只身在万里之外的地界,总是忐忑紧张的,自也没有留意。

她那时只盼想着,门外走进来的人可别真如传闻中所说那样奇尽的貌丑不堪便好......可黑夜烛熄,她也只能听见他的嗓音。他说起任何人的名讳时都格外冷淡,乃至国君都是像论起一个毫无干系的人物,仿佛从来没有过语及的时刻。那时她还感到古怪非常,可后来也明白了个中缘由。

荀谢后来知晓那枚玉佩是她母妃的赠物,亦是她的及笄礼......若说当初他对她一意孤行地嫁给他感到怀疑,而今想到那枚白玉佩是她唯一能在宴上拿出来挣面儿周全局势的物什,就总觉得世事对她有所亏欠,且亏欠得太多。

自那时起,他便有打算,要补给她一件及笄礼。而这及笄礼只是头步,大岐定亲尚有换草帖、戴簪子的习俗,这是他打听所知的风俗。

这些日后他会一一做过。

净玉又捅捅李沉照的手肘,急不可耐地:“您快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李沉照笑道:“这里面是什么你也知道?”

净玉实诚摇首:“这我当然不知啦。殿下只吩咐我把这荷包给您,我也不知晓里面是什么东西。”

荷包内,率先被抽出来的是一张如烟丝细小的纸条儿。

李沉照徐徐展开,那纸条儿上利利索索地写着几个字:天涯共此时。

净玉识字,但没读过太多书。她依稀能从齿节中顺当地认领出这几个字是什么,可连缀成句,便不知其意了。天涯......那就是机远不可至之境,可共此时......

她抬眼看向自家公主,想从她的表情变化中,猜测出这句话的意味。

可李沉照看到这样的字句,只是神情微微一滞。

若说这几日是风雨飘摇的海面......那张烟丝般细长的纸条在她的手里握着,竟像是握住了一块令她安稳的船桨。

这般心境,是她前十几年从未有过的。仿佛只是知晓有这么个人存在,遥望记挂着你,便能得来长久的心安。

李沉照再度望向高悬于顶的明月。此刻大岐的月亮亦是模糊的一圈轮廓,他们虽分隔两地,可此时所见的,确然是同一片月光。

“天涯共此时……”

......

“仅凭那些粮饷军备,难道能确保他齐王必死么?他若真是个有雄伟韬略之人,就是手中只有三千兵力,也能尽力周旋,找到破局之法。就好比当年国君和兰将军灭城那一战,外头只知晓是赢了,却不知当时国君手下三万兵力攻不进夏都,是兰将军带着两千亲卫从后包抄,才助国君胜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有些地方,极肖父皇......竟让孤有些后怕。”太子高坐玄龙圈椅,轻呵出声,“他和父皇一样,一令既出,誓死不改。只是父皇狠厉果断,他倒是把心思都用在了那帮无足轻重的贱民身上......”

李尚书捋须思忖不语。

太子俯看下首,偏了下右边的头,一手揉着左半边的脖子,闲闲道:“他没给你送令旨,是么?”

这个他,自然是指别路。

李尚书拱手摇头:“臣未曾收到。但殿下放心,齐王绝不会拿到朝堂拨下去的三万粮晌。他们跟了臣这样多年,又对殿下的大计极为敦崇,必然知晓该怎么做。”

太子先是捧腹大笑,尔后这层笑意逐渐地变得细颤而阴冷......他正了正身,作出个昔日于马匹上拉弓捕猎的手势,眼神里涌过一丝积至极点的愠怒,“神臂弓赐给了这位别大人,也是收回来的时候了。原以为他是个堪用之人,可现在看来,当初他假设卜签算命与我结识,后又鉴画献策,分明设计拿到了菩楼店契,却绞尽脑汁我按压不发。我起初还纳闷,私坊的事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荀谢又是如何知道刘全的存在的。思来想去,我都未曾怀疑到别路身上——可这道令旨在手,他竟胆敢不呈送——我实难不去想,他和我这号弟弟究竟有没有干系?”

“这别路臣早已打听过,北国绝无此人。当年大岐的皇帝与国君齐力灭了势大的夏朝,实行南北分治,和平至今。底下确实还三三两两地有着几个小国小族,都不足挂齿。可这别路若真是小国而来求生求荣之人,怎会在当时的风向下,冒险投靠齐王?除非,荀谢背后还有我们不知的势力,亦或是这别路本就不是小国小族里的人!”李尚书已是七十的年岁,面见东宫时已是满头白发。他这一具残身去了便去了,可他李氏还有许多弟兄......他那扶不上墙的儿子尚是弱冠之年,朝堂波诡云谲,他一朝倒了,没了依仗,这一家人又能凿出哪条顶梁柱来?因而他也不得不闻风而动,在其位,侍其主。

东宫便是他的第二个主子。

“照臣的意思,殿下得细查此人。”

太子的唇畔扬起幽微难测的笑意。他自是细查了的,知道别路落脚的客栈不说,连他镇日里去过哪些地界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东宫的手下亲信就住在他隔壁——昨夜亲信来禀,这别路曾去过菩楼,尔后便未再回过客栈。

得知这道消息,荀琮就断然不能留他了。

“我并非痴傻之辈,自有留意。”太子道,“他逃不出我的视线,包括我这位好大喜功的二弟——”

“不过也好,既都不怕死,便一起结伴吧。”

......

军帐外,巡夜的士兵停了步子,在青禾的召集令下,迅疾地列成一排。

荀谢将从山下归来,一夜劳顿扎营,已让诸多士兵疲累不堪,可他仍然行动时不见脚步虚浮。青禾看了两眼齐王,又目光在众多士兵中逡巡了一回,却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多有停留,因为他已然找着了那张他要找的面容。

待荀谢走近队伍了,青禾躬身作揖,大声禀报道:“前头来报,流寇都聚集在不远处的山谷那儿。据说这些流寇前些日子刚在这和县衙的兵打过仗,兵力本就不盈,有许多南平的青壮年自发临时入伍,厮杀之下,也有不少损伤。想来如今正是这帮流寇兵力薄弱、休养生息的时候。若能确定他们的位置而不被发觉,照咱们如今的状态,可设局,趁其不备之时一举歼灭他们,想来他们也并不知道咱们已经入城安顿了。”

青禾的话声依旧沉稳,列定在众军前。面对荀谢时,脸容上却浮起些难以觉察的复杂神色。两人视线交递之间,荀谢望向他身后,说道:“你们的信报,确切么?”

里头一个兵极其肃穆郑重地应道:“下属亲眼所见!”

而在他旁边紧贴着的一个士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青禾的后颈处喷过来这士兵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可扑在他后颈时,却是十足冰凉的。

青禾忍住了没有循声去看说“亲眼所见”的人是谁,他本以为只有一个通风报信的通敌之辈溜上了山,可没想到队伍里还有个分明未曾离开过军帐,却大声承认亲眼在山谷处见到流寇的人。

身后这样多的盔胄下,究竟塞进来了多少貌合神离,实则受命于敌对之人的兵卒?

荀谢顿了须臾,尔后一正发顶的束带,只道:“那便由你们上去观测一番。”他望着那个士兵的视线忽而移开了,看向青禾,“务必确保不要太近前。倘若流寇真是驻扎山谷处,明日日出前......”

“我们就动身。”

荀谢说罢,便兀自转身,扬起一阵碎石沙尘离去。

南平县饥馑不说,山谷处更是贫瘠之地。若有所谓的流寇驻扎,定是难以供养。

且流寇多为饥民组成,不善久居山谷。更遑论这流寇乃是太子的人,怎会在贫瘠的山谷处捱这么多时日。

敌人假传信报,早已于山谷处设好赴死宴,只待他入席。

他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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