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回来了

明夫人改药设计国君, 让其直至东宫逼近的那日才醒转过来,亲耳听禀东宫弑父之举,却只能垂卧榻间, 无力招架。此事算是直直扼住了国君的心口,让他无从发作。

太子弑父此举为众人亲眼所见, 兰从功斩其于榻前,当是依照律法为之。

这一月里京畿震荡万分,曾经头顶着东宫这片云的宦官臣工们俱都慌乱了。

国君尚不能起身, 又因兰氏的“作梗”而心肺再衰, 只能两眼直瞪着望榻, 无法下榻。朝中诸多事宜,都由专人回禀到榻前, 由他定夺。

可国君也没了太多清明的时候,时常语息癫乱地说话——朝中都开始盼望着这音信全无的二殿下早早归来。

毕竟荀谢姓荀, 再不济也是国君的后人。若他不能安然归来,岂非朝中内外都要被这兰氏主持?

“哥哥还是没有消息吗?”元琪趴卧在李沉照的床榻上,两腿在后来回蹬着。

明夫人望一眼站在门外廊下的李沉照,回头拍了拍元琪:“不要在你嫂嫂面前提起此事。”

元琪把头埋在枕头上:“他们说哥哥遭了埋伏, 可若真是这样......”她的声音愈发微弱,“就算遭遇不测, 又怎么会连人的身影都没有一个?”

净玉从外间走过来,对门口的李沉照说:“王妃......可以用膳了。”

李沉照眼波无澜, 抬步朝外走,对她说:“让母妃与夫人公主一道用膳吧, 我去菩楼看看。”

净玉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只能不住地在心口叹气。净玉知晓自家王妃只是想独自安静着,以消化齐王这一月来的杳无音信。

......

世人常说, 一个人睡觉时的情容相貌,最能看出此人的心地。倘若眉眼平静,呼吸平畅,便是心无忧虑,坦然松快;可若睡相是眉眼紧皱,似有忧愁涤荡脸上,呼吸不匀,那便是心中顾虑良多,梦中仍不能安。

李沉照的睡容便是后者。

京畿中的暮色原来这样美。

远处逐渐下垂的暮光与以往很是不同,没了威仪庄重,不再照见悲欢离合,却把雨后细绒绒的城池都投入到一鼎香炉里似的,底下火红地烧着,上头却飘逸着雾气。

街巷中也少见地热闹起来,先前囊带羞涩的文人闲士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聚在南街的各处巷口提笔吟诗、饮酒打牌。码头漕运恢复运转,愈来愈多的各色商户从码头下来,走到客栈里歇脚。数艘官船载着沉甸甸的粟米五谷,扬着官旗朝远处驶去......

王府中有些年事已高的老人,做起事来已然力不从心了。齐王妃赐给了他们一笔用来安家养老的银两,换进了一批新的侍从。张妈依旧在,膝盖也逐渐好全了,镇日里搀着孔婉在四处闲走,助她康复。

李沉照也曾对她说:您身子不好,还是不要继续做事了。可张妈却不愿意,她没夫家,孩子也早夭了,这齐王府便是她半个家,只要上头的人不烦她,不驱逐她,她自然要在此呆着,直到寿终。

李沉照也欣然应允,吩咐净玉盯着些,别让她做太多事。

新进的侍从年纪青,性子也活络,却并不知晓西园的那棵老树等闲动不得,只是瞧着齐王妃时常坐于亭下观园,愁眉不展、凝视不语,想着不如趁着清闲的时候,好好捯饬一趟西园。他们散在各处裁花修叶,给旧瓶里插上新花儿,又买来几只羽色漂亮的鸟饲养在园里,把它们喂养得圆肥无比。

几个丫头商量着,唤几个力气大身体壮的同僚来,把这几株始终不开花不结叶的老树移出去,换新的来。

“这树底下怎么看着有东西?”几个家丁和丫头窝在一处,蹲在那儿围成一圈瞧。

那棵树已被连根拔起,斜斜躺在地上,根茎附近似有一处被埋厚的土块。

家丁不敢擅专,将此事禀给了净玉。净玉在屋里一听,当即脸就变了:“谁让你们乱动的!”她回头望一眼纱帘后头,悄无动静,心想幸好王妃还在熟睡。净玉把声儿压低了,抖着眉说道,“快点去把它复原,那是王妃和——”

“和王爷曾经一块儿埋在底下的东西。你们问也不问就敢乱动,当真是疯了!”

齐王迟迟没有消息入京,府内上下都是知道的。王妃虽看起来如往常一样,可时常神绪出离,下头有点眼色的人也知道审时度势,断然不敢平白提起。家丁一听自己触了霉头,慌不择路地赶忙说:“好姐姐,千万别给王妃娘娘知道了。我们这就去给树和泥土都复原回原来的位置——”

可纱帘后的人却翻了个身,这翻身的动静惹得家丁和净玉都心下一跳。可李沉照却没有发作,只是嗓音清和地开口说:“被你们刨开了?”

净玉心口蓦然一跳,家丁更是把头垂得不能再低了。

李沉照从榻上坐起,没有问罪,更未苛责,只是说:“既然如此,便去看看吧。”

李沉照从里间走出来,神情无主。净玉提着神儿留意着她,扶她走到西园下。

自从消息断了之后,她便不太爱往西园来。这儿的回忆太多——她无意窃听了青禾与他的私语,知晓他炸毁暗樊楼是为搭救无辜女子的那日;从花园里摘些明目可置案头的花卉,被他笑着戏谑是借花献佛.......

他不要她的花瓶,却又让她留下。此后每每她经过书房,都能见到那樽花瓶里插着鲜花。

树已被拔起,底下的土块被刨开了半寸。那是他们两人共同披着一件大氅,只穿着闲散常服蹲在这儿,用手一捧捧埋上去的。说待一切得以昭雪时,当共启这一瓮去年的雪水。

李沉照默然不语,净玉担忧地度量着她的眉眼神情,只望见她慢慢蹲下身,不顾半分王妃仪态,淡淡地用手将余下半存土块捧走。净玉只能心疼地瞧着,却不敢上前搭手。李沉照少有这样静默的时刻,当是心中难过得狠了。

底下的物件渐渐显形,净玉望见她的眼睛从失神,变得澜波涌动,最末连眉梢都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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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坑从一丁点儿大变得宽绰,甚至能下足踩进去。那儿躺着的不只是一樽陶翁,还有几个小箱箧。

分明是他们一同封瓮存于树根下的——是他趁着她睡去时,又添置了东西?

净玉把箱箧捧出来,一件件打开。

箱箧自小而大,每一件都按照岁数摆着礼物。

一岁,玉扣;二岁,银项圈;三岁,布偶;四岁,小木梳;五岁,识字牌;六岁,绣帕.......

....

陶翁下压着一张信笺,李沉照蹲下来,仔细看过:

先前失去的,我都为你补上,决不食言。

倘若世事难测,东宫势炽,父皇偏私,世事未能为我所更改,莫悲莫执。因你我此生,未负己心,未负道义,更未负彼此。侥幸有一人,懂我隐忍,知我艰难,如此,足矣。

留于北国,跟随兰氏,勿归大岐。万望你此生,不再淋世间风雨。

一滴滚烫的珠泪从她的眼窝滚落,滑入鬓边。仿佛这一年半的所有春光,终究都要没入云烟。床榻上的她呼吸愈发焦急,似要张口,却又不能从噩梦中醒转。

她不要作这样的梦。

“王妃这几日总在梦中垂泪?”她的睡容太差,眼目似张又闭,呼吸更是不匀,时而发颤。他默然坐在床边看,终于出声,“可是因为我.......?”

李沉照骤然从梦中醒转,方才的残泪仍然挂在眼尾,她怔怔地看了会儿旁边的人。可他究竟没有露笑,板正地坐在床榻边沿,没有半分落魄潦倒之态,眉宇间是初见时的凛冽疏远。他仍然穿着一身深蓝蟒袍,眼波是难以探究的深澜之境。

“荀谢.......?”

这不是他......

“我又做梦了,多好的梦呢......能见到你。”她失神了,“可为什么偏偏不是真的。”

昼日里她一切如旧,总往返与万华宫和王府之间,元琪的那副新府邸之画也作得差不多了。明夫人与元琪总难掩难过之色,她屡屡笑颜安慰,说他迟早会平安归家的。兴许是途中有些事端,才迟迟没有消息。

但无人知晓,她的痛楚常常隐于夜半之时。放下朱帷,点燃灯芯,又是一个难捱的深夜。她每日都在王府点着通明的家灯,如他所托付的,日日都是灯明如旧,可他却不再从连廊的尽头朝她走来了。

李沉照转过身,面朝着床榻里间,不欲再想,更不欲这样对着一张日思夜想的脸而难过。她因着这样痛苦的梦,背后的纱裙已让冷汗濡湿一片。

“陶瓮已被王妃取出了?”他归府时,四遭都很安静。西园下的那棵树还是分文不动地在那儿,可附近明显被重新埋过。

他的手掌捡起垂落在被褥上的青丝,爱怜地任其在指隙间滑落。李沉照在微微惊诧间,听得他的嗓音变得逐渐温和熟悉,甚至有着些微低沉的埋怨,“竟不等我一起。”

李沉照遽然转头,露水一样的眼睛里显出不可置信的诧愕。

“小满。”他轻轻笑了,念她的名字。声音如同风雪初霁,化掉了十几年来的降在人生中的所有霜雪,“世间万般不能摧

折我的王妃分毫,不曾激起她一滴泪水。可唯我能让她神伤,让她在此夜独自垂泪。“荀谢回望着她,“我是该高兴......还是该责怪自己,没有早一点让她知道我已在归途中。只是身已负伤,在山下疗养了一段时日?”

“你回来了。”李沉照颤抖着唇,两手攥紧被褥,就倾身凑过去盯着他问,“是你吗?”

荀谢从腰间取出一支珠钗,在她鬓角比对着位置:“王妃发髻已拆,此刻不能为你簪了。”他笑道,“我说归来时要与你按大岐的婚俗议程,换草帖、簪珠钗,定不会食言。这枚钗饰,是用你给我的那枚玉佩打的。”

“外曾祖母告诉过我,这是你母妃给你的东西。你的及笄礼,孔家的珍物,要物归原主,不该用来周全他人的体面。”

李沉照知晓这不是梦,不是梦中梦。

她一时不能张口言语,胸口的酸楚翻江倒海,几乎掏住五脏六腑,扯得她不能呼吸。

“我时常梦见自己撕碎了齐王妃的宫廷画像,扔掉了发间所有的珠翠,要去找你。”李沉照忍着泪说,“但是在梦中,我也找不到你。江山永无常主,天地永无常客,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我都明白。我从没有过贪念奢望,可却希望你能永远在我身边——”

荀谢倾身朝她拥来。

殿外的灯火一闪一闪。

任凭烽火台上如何火光连天,皇城宫墙里的灯烛如何通明,他的身后,家灯从未熄灭。

任凭世事沧桑变幻,他已有心安归处——

“我绝不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小夫妻的后续放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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