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刚蒙蒙亮, 隋阳城的雾气还未散尽,晨间寒凉的风裹着昨夜未散的血腥气,弥漫在每条空寂的街巷。交子营的火海早已熄灭, 只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的焦糊味呛人,几只秃鹫落在废墟之上, 啄食着残留的骸骨,发出刺耳的声响。

汝园之中, 裴昳一夜未眠。

玄色的锦袍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坐在镜前, 指尖抚过自己苍白的脸颊, 眼底的红血丝未褪,眼底的青紫让他看上去疲倦不堪, 头疼与反胃的症状断断续续,每一次发作都让他冷汗涔涔,可他毫不在意, 目光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面容, 指尖微动, 身旁的小厮便捧着一套素色长衫、一方玉簪上前。

“都下去,没有我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却多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柔。

小厮躬身退下后, 他缓缓褪去身上的黑衣,换上那身熟悉的素色长衫, 长发用玉簪束起,遮住了领口的苍白,指尖细细描摹着自己的眉眼, 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戾气,一点点褪去裴昳的影子,变回了那个曾让越兰溪倾心相待、温润如玉的柳棹歌。

他对着铜镜看了许久,确认没有一丝破绽,才扶着桌沿缓缓起身,身形还有几分虚浮,昨夜拉弓射箭耗损的气力,加之旧疾缠身,让他每走一步都有些不稳,可他眼底反而添了几分病态的狂热。

他要回到越兰溪身边,以柳棹歌的身份,完完全全地占有她,哪怕手段卑劣,哪怕要自导自演一场闹剧。兰溪就是他的药,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他不能失去她!

他不能失去她!

他不能失去她!

裴昳额角越来越痛,像是出现了幻觉一般,蹲在地上朝着前面伸手。等他再次清醒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是脊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手撑着地面起身时,如同站在悬崖边的人,摇摇欲坠。

站稳,他仔细地对着镜面整理好衣裳、发丝,像是熟读儒书的贵公子,当提起僵硬到不知道该如何笑出来的嘴角,他温柔的伪装全然打碎。

裴昳拂袖,将花镜重重拂到地上,双手撑着桌面,笑得前仰后扑。那笑声沙哑凄厉,混着他眼底的疯批与偏执,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良久后,裴昳才停下笑声,眼底的疯狂渐渐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温润的伪装,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偏执,却愈发浓烈。

他推门而去,周身的气息已变得温顺,仿佛方才那个像疯子一般的男子,从未存在过。

他早已暗中吩咐心腹,褪去他周身所有能彰显身份的痕迹,用粗糙的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处也缠上几圈麻绳,故意弄乱他的发丝,在他的脸颊上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褪去素色长衫的领口,露出锁骨处几道刻意营造的、像是被殴打所致的淤青。他微微垂眸,收敛了所有的神色,只余下一脸的虚弱与茫然,仿佛真的是一个被乱兵掳走、受尽折磨的无辜之人。

“动作轻些,别弄伤了他,按吩咐,把他带到交子营废墟旁,装作是被遗弃的俘虏,记住,不许任何人靠近,只需远远看着,若有异动,不许插手,只需回来复命。”领头的心腹对着身后两个黑衣侍卫吩咐道,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疑惑。

他们实在不解,殿下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放着高高在上的权位不坐,非要伪装成这副模样。可裴昳的性子向来阴晴不定,他们不敢多问,更不敢违抗,只能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执行命令。

两个黑衣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着裴昳的胳膊,动作刻意放轻,小心翼翼地将他带出汝园,避开城中巡逻的铁骑,沿着偏僻的街巷,朝着交子营的方向走去。裴昳靠在侍卫的身上,身形虚浮,时不时微微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甚至还溢出一丝浅浅的血丝,舌尖的刺痛传来,那是他刻意咬破舌尖弄出来的,只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一些,让兰溪看到他时,能多几分心疼,多几分在意。

他靠在侍卫身上,眼底看似茫然虚弱,实则藏着几分期待与偏执,脑海中一遍遍幻想着越兰溪看到他时的模样。

她会慌乱,会心疼,会不顾一切地救他,会紧紧抱着他,再也不放开他。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心底便会充满这份偏执的期待,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也甘之如饴。

此时,越兰溪眼见着李承启的病情转好,再次出门而去。

沿着偏僻的街巷,小心翼翼地朝着交子营的方向走去。她身形灵活,脚步轻盈,刻意避开城中巡逻的铁骑,时不时躲在墙角,观察周围的动静,生怕暴露自己的行踪。肩膀上的箭伤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着她的伤口,内力也在体内隐隐作乱,一阵一阵的剧痛传来,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身形微微踉跄。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停下脚步,小口呼吸,指尖紧紧按着肩膀上的伤口,试图缓解那份刺骨的疼痛。

靠在墙边,眼睛提溜转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裴昳如今掌控着隋阳城,汝园便是他的住处,他今日若去交子营,汝园之中必定守卫松懈。若是她趁机潜入汝园,找到裴昳的软肋,或是在汝园设下埋伏,等裴昳回来时,便能出其不意地将他斩杀,岂不是比在交子营埋伏,胜算大上许多?

想到这里,越兰溪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肩膀上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几分。她不再犹豫,脚尖一转,改变了行进的方向,朝着汝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汝园坐落于隋阳城的西北角,依山而建,景色清幽。

此刻的汝园,果然如越兰溪所料,守卫比平日里松懈了许多,大多守卫都被派去了交子营附近,只余下少数几个侍卫,在园门外巡逻值守。

越兰溪躲在汝园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仔细观察着园门外的动静,将守卫的巡逻路线与换班时间,一一记在心中。她耐心等待着,等到巡逻的侍卫转身换岗、园门外出现空档的瞬间,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快速冲了出去,轻盈地翻过汝园的围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园中。

园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庭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只是此刻,这些花草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叶片上落满了灰尘,显得有些萧条。越兰溪身形轻盈,如同鬼魅一般,在庭院中快速穿梭,一间一间查看。

应该是这里了吧。

越兰溪终于找到了一件干净的院子,叫溪阁。她摘掉发间的蛛丝,嫌弃地撇撇嘴:这裴昳也太懒了,就只有他自己住的院子是干净的,其他的屋子像是几百年没人动过一样。

溪阁的庭院不大,种满了竹子,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清幽。正对着院门的,便是主屋,主屋的房门也虚掩着,里面隐隐透着微弱的光线。越兰溪握紧手中的长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轻推开房门,探头向里面望去。

这一眼,让越兰溪彻底愣住了,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主屋之中,没有奢华的摆设,显得十分简洁,可墙上、桌上、甚至是床榻边,都挂满了、摆满了她的画像。

那些画像,有的画着她在漆雾山时,身着劲装、手持长枪的模样,眉眼凌厉,身姿挺拔,浑身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有的画着她平日里浅笑的模样,眉眼弯弯,眼底带着几分娇俏;还有的,画着她受伤时的模样。

画像的笔触细腻,栩栩如生,显然是画师花费了大量的心思,一笔一笔描摹而成。每一幅画像上的她,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像中走出来一般。

越兰溪愣愣走进主屋,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画像,心底一个不成形的想法涌上来。

这不会是......

她猛地将桌子踹翻,墨汁倒下,染湿了画像中女子俏丽的脸庞。

“裴昳这个疯子!”她低声咒骂着,语气中满是鄙夷,“竟然搜罗了我如此多的画像,看来,是恨我恨到了骨子里,恨到日日看我的画像,才能解气,才能睡着!我居然连一张关于他真实的画像都没有找到!”

在她看来,裴昳画这么多她的画像,是因为恨她毁了他的计划,恨她一次次与他为敌,恨她没有被他掌控在手中。所以,他才会画这么多她的画像,日日看着,日日想着如何折磨她,如何将她碎尸万段,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想到这里,越兰溪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

她在溪阁四处搜寻,找到了一些易燃的东西,还有裴昳平日里用来熏衣的香料,这些东西,都是极好的引火之物。

将这些易燃的东西,一一摆放在画像旁边、桌椅底下,还有床榻周围,又将灯油倒在上面,均匀地涂抹开来,确保火势一旦燃起,便能快速蔓延,将整个溪阁,连同那些密密麻麻的画像,一起化为灰烬。

布置好一切后,越兰溪从衣襟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她看着手中跳动的火苗,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让你看,让你看个够。”她说得咬牙切齿,随即,将手中的火折子,轻轻扔向了那些铺好的易燃之物上。

“轰——”

火苗一碰到易燃之物,便立刻窜了起来,快速蔓延开来,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整个溪阁,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那些挂在墙上、摆在桌上的画像,被火焰灼烧着,很快就卷曲起来,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她没有多做停留,知道火势一旦蔓延开来,必定会引来裴昳的手下,到时候,她就会陷入险境,无法脱身。她快速转身,朝着溪阁的后门走去,身形轻盈,悄无声息地离开,然后,在汝园的一处隐蔽的假山后面,隐匿了起来。

这座假山,位置隐蔽,枝叶茂密,正好可以遮挡住她的身形,而且,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溪阁的方向,也能看到汝园大门的动静,是一个绝佳的埋伏之地。越兰溪蹲在假山后面,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紧紧盯着溪阁的方向,耐心等待着裴昳的归来。

她想,裴昳一旦得知汝园失火,必定会气急败坏,立刻赶回来。到时候,她就可以趁机从暗处冲出去,出其不意地刺杀他,凭借她的身手,哪怕内力紊乱、身受重伤,也一定能一击致命,为漆雾山的村民报仇,为所有被他残害的人报仇。

火势越来越大,不仅烧毁了溪阁,还在朝着周围的庭院蔓延,焦糊味越来越浓,随风飘散,很远的地方,都能闻到。汝园中的侍卫,终于发现了火情,纷纷惊呼着,朝着溪阁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呼喊着“救火”,整个汝园,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此时,交子营的废墟旁。

时间一点点流逝,雾气渐渐散去,太阳缓缓升起,灼热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晨间的寒凉,却也让交子营废墟旁的血腥气,愈发刺鼻。裴昳依旧坐在断墙之下,耐心等待着,却始终没有看到越兰溪的身影。

他眼底的期待,渐渐被疑惑与不安所取代,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丝慌乱。兰溪怎么还没来?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她没有按照约定,去交子营埋伏,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安地微微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麻绳勒得他生疼,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大门,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自导自演这场闹剧,不该让越兰溪独自去冒险,万一她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心底的不安,快要达到顶峰的时候,一个心腹侍卫,神色慌张地从远处跑来,一路小跑,来到他的身边,语气急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裴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底满是慌乱与急切,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出什么事了?”

心腹侍卫被他周身的气息所震慑,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语气急切地说道:“回殿下,是……是汝园,汝园失火了,溪阁被大火烧毁殆尽,里面的一切,都化为灰烬了!”

裴昳浑身一僵,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朝着汝园的方向望去。

溪阁,烧毁殆尽?里面的一切,都化为灰烬了?

侍卫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底满是畏惧,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低着头,等待着他的发落。他知道,溪阁里的那些画像,对殿下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如今溪阁被烧,画像被毁,殿下必定会暴怒,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难逃责罚。

可出乎意料的是,裴昳并没有暴怒,也没有责罚他,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眼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已经被一抹无奈的笑容所取代。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除了越兰溪,谁还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纵火焚烧他的溪阁?除了越兰溪,谁还敢如此大胆,如此肆无忌惮?

只是,那些画像......

罢了,无事便好。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虚弱与茫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气息,再次恢复成裴昳的阴鸷与冷冽,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几分偏执的温柔与纵容。他对着身边的侍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解开,再把我的面具和衣裳拿来。”

侍卫一愣,随即连忙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快速解开他身上的麻绳,然后,快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玄色的面具,还有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暗色锦袍。

裴昳接过面具和锦袍,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褪去身上的素色长衫,换上了那套暗色锦袍,然后,将玄色的面具,轻轻戴在了脸上,遮住了他那张苍白昳丽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知道,这场大火是越兰溪放的,那她此刻,一定还在汝园附近,一定在埋伏他,等待着他回去,想要趁机刺杀他,那他,便遂了她的心意,将计就计。

他要回去,回到汝园,回到那个被大火烧毁的听竹轩旁,让她刺杀他。他要让她亲手,刺穿他的胸膛,让她看看,他的心脏,是为她而跳,是为她而痛;他要让她知道,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要杀他,他也绝不会伤害她分毫,哪怕是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甘之如饴。

“走吧,回汝园。”裴昳的声音,变得冰冷沙哑,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不再有丝毫柳棹歌的温柔与温顺,只剩下阴鸷与偏执。

“是,殿下!”侍卫躬身应下,连忙跟在他的身后,朝着汝园的方向快步走去。两个负责看守他的黑衣侍卫,也连忙跟上,一行人,朝着汝园的方向,疾行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汝园。

此时的汝园,依旧一片混乱,大火还在燃烧,侍卫们依旧在奋力救火,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园中,呛人不已。溪阁内,早已被大火烧毁殆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裴昳缓缓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溪阁废墟不远处的地方,目光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看着那依旧在燃烧的火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他知道,兰溪,一定就在附近,一定在看着他,一定在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裴昳缓缓抬起手,对着身边的所有侍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都退下,不许靠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行动。”

侍卫们一愣,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应下,纷纷后退,远远地站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却不敢再靠近裴昳半步。

蹲在假山后面的越兰溪,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裴昳,略带喜色的面具,身着不起眼的暗色锦袍,看着侍卫莫名退下,只剩他独自一人站在废墟前,毫无防备,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迟疑。

她总觉得,那个身量,有些,熟悉。

“裴昳,你姑奶奶我来取你狗命了!”越兰溪低声呢喃,她不犹豫,握紧手中的长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体内紊乱的内力,缓解着肩膀上的疼痛,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假山后面冲了出去,朝着裴昳的方向,快速奔去。

她的速度极快,身形灵活,转眼间,便冲到了裴昳的身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紧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刀刃朝着裴昳的脊背,狠狠刺了下去。

“殿下,小心!”

带起的风吹动裴昳的黑丝。

裴昳闭上眼睛,等待她的降临。

寒光闪现,一道细小的非标破空而至,“叮”一声脆响,精准撞在越兰溪握刀的手腕旁的刀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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