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越兰溪的猜想再一次错误, 让她不自觉地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她真的想错了吗?

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始终提不起力气。

她不知道她的身体还能不能支持她继续耗下去, 这一场仗,只能速战速决!看蒋小乙的了。

盘绕在山上的小路,那是进光明寺的必经之路, 如今的光明寺被人团团守住,无论是后山还是小径, 都没有下手的地方,守卫不断交换, 没有一点让人钻空子的时间。

“换你们了, 守好啊,最近几日不太平, 难保有人会来钻空子。”

说话那人,声音十分耳熟,是蒋小乙。

依旧是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庞, 不过如今, 多了几分稳重与成熟。

进城第二日, 随他一起来的陈北兄弟就被裴宣的人抓住,在大街上, 他受尽严刑拷打, 也未说出他们的踪迹, 最后吞剑而亡。

有好几次,他都险些落入贼人之手, 全凭借他的聪明机灵躲过一次次追查盘问,当时随他京城的五人,如今只剩下两人了。

直到昨日, 他摸到了裴宣秘密的所在之地,是个老地方——光明寺。

蒋小乙混入营中,不知从何下手之际,如有天助一般,他发现了一个和他长得起码六成像的人,一番打听,发现这人还是巡山门的头头。

到此,蒋小乙完美地潜伏在了巡山门的守卫中。

未时一刻。

蒋小乙来到离方府不过二里地的一处极为打眼的店铺门口,那处有一处沟眼,连接地下暗沟的排水口。

正是在处打眼的位置,人来人往,不断地有士兵巡逻,不远处还有一处炊事房,他在此处吃饭才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肖进哥,才来吃饭啊。”有熟人和他打招呼。

蒋小乙大口塞进馒头,乐呵呵地点头。

待人走过之后,他一直在此处等到了天黑,才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往暗沟中塞了两袋压扁过后堆叠的满满的馒头以及一张纸条。

“小姐,有人从主街的暗沟扔下来了这个。”老赵瘸了一跳腿,一瘸一拐地从另一条只能由一人通行的暗道走出来。

方洄眼神警戒,打开却是两大袋馒头。

多日未进食的士兵们眼冒绿光,看着方洄打开另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三日后,兰溪攻城,我已入城,平安。”

落款是“小乙”。

方洄笑着笑着,眼眶湿润,佯装无事发生地朝老赵说:“馒头干净的,拿去分了吧。”

光明寺中,朱红色的高墙下,李芊郁郁寡欢,她被囚禁在这座小院了。

足尖刚踏出门槛,她便被守卫拦住,身后漫来一道阴湿的气息。

男人不知道立在阴影中多久了,嫣红色衣袍在黑夜里更加亮眼,只一双如利刃般的眼睛定定地锁着她的背影。

“王后,这是要往哪儿去?”

声音低沉沙哑,裹着蚀骨的阴鹜。

李芊撤回手,身形猛地一僵,指尖冰凉,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她赶快往石阶走下两步,自从被他再一次抓回来之后,她便开始假意顺从,她知道,这样的她,会让他放松戒备:“光明寺我还是第一次来,想出去看看。”

裴宣果然信了,与其说是信了,不如说是他刚愎自负,认为没有人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他捏住她的肩,让她面朝自己,轻笑:“王妃的好奇心,在这两日越发重了,我猜猜,是有人来了吗?”

他目光落在两个守卫身上,“来人,将他们带下去,严加拷打。”

李芊的心蓦地重重一跳,还好...她方才......

“那是王妃的朋友吗?”裴宣揽着她的肩膀,指着门外,让她看着那两人被带走。

袖中的手指紧了紧,李芊一把推开他,横了他一眼,旋即便走了。

裴宣慢慢直起腰,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将那两人押下去便是。”

他知道那两人没有问题,但是这几日,他的心越发不安。只要再等等,再过段时间,这天下,便要对他裴宣俯首称臣,对,再等几日。

十月二十七。

一切都部署好,徐右领右军,越兰溪率领左军,分别从左右合围广陵城。

这一场仗,便是一决生死的仗。

“兰溪,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出征前,柳棹歌为越兰溪束好冠,整理好铠甲,对着她煞白的一张脸忧心忡忡。

越兰溪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大战在即,主帅的状态直接影响将士的士气。

她避开柳棹歌目光的打量,“没什么,太紧张了。”

柳棹歌眼神沉下来,谁相信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战役的首领,只是攻打一个小小的广陵城还会紧张。那只能说明一点,她说谎了。

越兰溪夺过他手中的头盔,扯开帐帘,“出发!”

按计划,先锋兵闯出一条路来之后,重装兵随即撞开城门,越兰溪和徐右率领骑兵冲进城内。

骑兵全是精心挑选出来,擅长骑射的九尺汉子,要的便是能一人顶开三人的勇猛将士。

果不其然,顺利冲进城门后,一行骑兵犹如自小便长在马上一般,就连带着□□的河曲马都带着杀气一般,马上将士或是拎大刀、或是拿双捶,所过之处,无一人能靠近,武器挥过之处,血腥连成一片。

广陵城内,早已溃不成兵。

“向光明寺冲!”越兰溪手握长刀,折返缰绳,□□的马犹如有灵一般,往广陵城方向急行。

她纵马冲进敌阵,长刀在手,冷汗不停地从额角往下低落,眉眼却始终冷冽如冰,铁蹄踏碎尘土,也踏碎了士卒的身躯。

一行骑兵,身姿矫健,杀伐果断,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上,王上,快撤!败了!有人透露了千华根和地堡的下落,他们朝着这里来了!”胥策手臂负伤,跪在地上恳求裴宣。

他的身后是六座银炉,只差四十九个时辰,便大功告成了,只差四十九个时辰。

裴宣神情恍惚,木然的眼瞳中倒映着银炉,“胥将军,你再坚守一下,只差最后一点点,最后一点点,我们便大功告成了,胥将军,你看,那银炉,烧得多漂亮啊。”

他指着银炉,像是已经疯癫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拉过胥策,让他看面前的银,一双眼睛猩红如血,瞳孔涣散,明明已经穷途末路了,唇角却还勾着一抹凄厉又诡异的笑。

他笑容扭曲,像是被彻底扯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仰起头,发出一阵低沉又刺耳的狂笑,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定是她,只有她,只有她来过地堡,只有她一直向着他们,她从来不曾留恋过我分毫。”他猛地冲出去,“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冲进房中的那一刻,他却猛地停住了脚步,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整个人僵立在原处。

殿中死寂,唯有寒风吹动垂落的纱幔,他本是一身癫狂,可当他抬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所有的恨意全都在这一刻冻住。

梁间悬着一方白绫,她一身素衣,静静悬在半空,早已没了半分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裴宣瞳孔骤缩,眼底第一次反勇气彻骨的恐惧,那是连走投无路与杀戮都未曾让他体会过的绝望。

方才还步步紧逼的男人,此刻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被狠狠扼住。

“不......不可能......”

“来人!来人!”

他突然想起,他早就败了,没有人来了。

此刻,他却不想逃走,像疯了一般扑过去,抱着她的双腿,踉跄地伸手想要将她往下抬,双手颤抖,却发现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

又看见一侧翻倒的木凳。

“木凳,木凳......芊芊别怕,我来救你了,我来救你......”

一次次地爬上木凳,因为浑身发软,一次次地从凳子上摔下来,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怎么的,他咧着嘴,眼眶里留下两行清泪。

白绫断裂,他死死抱着她冰凉的身躯,几乎狰狞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一般。

殿门打开,越兰溪带人将大殿团团围住。

“裴宣,你该死了。”

裴宣却慌不择路,“求求你,救救她,李芊,李芊是你们大晋的公主,求求你们救救她...救...她......”

一刀封喉,像血珠一般流落的血最后打湿了那一尾纸鸢。

越兰溪手颤抖,她快要没力气再支撑下去了,但是她还不能倒。

“将李芊带下去。”

“徐将军,我身体有些不适,城中百姓士兵的安置事宜就交给你了,若是之后有什么事情需要通报,和顾九方说吧,等会儿蒋小乙回来了,让他继续派人找方大人他们。”越兰溪的脑中只剩下一团浆糊了,她拧紧眉,应该都交代完了,徐右多年领兵打仗的经验,相信是能安顿好的。

“你来。”她又点了一名士兵,伏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残阳将山门染成沉郁的赤金,风卷着城下未散的硝烟和血腥味,扑在越兰溪染血的素衣上,铠甲对现在的她来说,太重了,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安静地坐在山脚下的草垛上,双腿悬空垂落,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微微刺手的草堆,望着远处无尽的山道。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了,若是来人不是柳棹歌,她一定回去和他好好道歉,这一役过后,她也不必呆在京城了,携父老百姓回她的漆雾山去,安安心心地过她的小日子。

她让那士兵传话,说她清扫战场时,在山中遇袭,被残兵俘虏,如今下落不明。

越兰溪至今都不想去想,如果他俩就是同一个人,她会怎么办?休了他?世上好看书生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起初只是极轻的声响,混在风里,若有若无,那是马蹄踏过土路的闷响,从远处的小道一点点漫开来。

来得这么快?她心中藏着侥幸,说不定是顾九方担忧她呐。

马蹄声一点一点临近,她缓缓抬头,与他对视,缓缓扯出一个笑来,“好巧啊,我应该叫你摄政王殿下吧。怎么,今日会骑马了?”

她语气里带着揶揄,却难掩失望的神色。

柳棹歌穿着今早同她道别的那身衣裳,连头饰都没有变过,一只简简单单的木簪,只是她再也见不到总是含笑,会热乎乎地喊她“兰溪”的那个柳棹歌了。

其余将士面面相觑,他们好像在这里有点多余。

还是刘统领识趣:“上山,清扫战场!”

“是。”

一时间,只留下他们两人。

越兰溪艰难地撑起来,走到他驾的马边,仰着脖子抬头看着,“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说法。”

此刻,柳棹歌方才如冰窖般冷的身子才如同梦醒一般,他处心积虑的伪装,层层掩饰的身份,在这一刻层彻底暴露。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陷阱,她一步步将他引诱。

“你下来。”越兰溪仰着头,累得很。

柳棹歌收起满身戾气,变得不知所措,企图想要解释什么,“兰溪,我,我只是听到有人来......”

“还想再继续骗我?”越兰溪平静道。

“柳棹歌,你不觉得很可笑吗?”越兰溪想起从前种种,她费尽心思想要保护好的一个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你是在戏耍我吗?”越兰溪问。

卷着血腥味的山门,风中带着异香,让她额角越发胀痛。

柳棹歌低头,眉眼间全是克制,他任凭兰溪惩罚。

“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如今这样的形式,到底合不合适。”越兰溪原本想要说“休他”,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她在不舍得。

柳棹歌却突然抬头,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涌上来一层深不见底的黑,像是被迫现身的蛇,在这一刻褪尽伪装。

他忽然笑出声,低笑从他喉间溢出,不轻不缓,却疯狂至极,那不是预约,而是一众从疯癫根部生出来的笑。他忽然太守,掌心覆在自己的心口,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那颗他忘记跳动的心脏。

“你......要休了我?”

越兰溪:?

她太累了,来不及思考他到底是如何解读出这样的意思,再转头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地靠在他怀中。

“你......”

是那香!他居然给她下药!

在闭眼前,越兰溪恨恨地想,等她醒来,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作者有话说:尽量在清明前完结。辛苦一路追到这里的友友,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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