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窗下的元午并未停留, 柳棹歌将窗户支起来,只看见一碗温热的汤药搁放在窗台上。

柳棹歌将汤药端进来,“兰溪, 我喂你罢。”

越兰溪不理他,朝着王嬷嬷撒娇,“嬷嬷, 我要你喂我~”

挂在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柳棹歌垂下眼睫, 竭力维持着自己善解人意的模样。

越兰溪悄悄抬眼觑了他一眼,看他明显地笑容落了下来, 为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随即转头,笑容满面地看着王嬷嬷, “嬷嬷,小乙他们回来了吗?广陵城的事情处理好了吗?现在天寒地冻的,伤亡的士兵们要发足抚恤银, 让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过个好年。还有......”

“哎呦, 好啦好啦, 广陵城有徐右将军在哪里坐镇,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京城这边, 有九方在跑上跑下,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棹歌吗?”

王嬷嬷朝柳棹歌给了个眼神, “还真是不打不相识呢,当初你口口声声说要除掉摄政王,替天行道, 如今才知道棹歌居然就是摄政王。”

“兰溪啊,棹歌这孩子,我看不像传闻中那样暴戾,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一个老婆子,很少接触他,不觉得他有多差,话少有礼。你是和他接触最多的人,他性子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柳棹歌听见有人为他说好话,心中一股暖流经过,感激地朝王嬷嬷看了一眼后,目光期待地看向越兰溪。

刚哭过的眼睛湿漉漉的,加上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完全看不出来他是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摄政王。

越兰溪偷偷看了一眼,却措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眼尾微微泛红,素来温润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看上去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猫。

她马上错过脸,余光却一直注意到他失落的表情。

“但是。”王嬷嬷继续说,“我也是不赞同棹歌的这种做法的,为人坦荡荡,有什么事情说清楚,说不清楚的,就用行动表示清楚。只是你们如今已经结为夫妻,天大的事情也应该好好坐下来谈谈,别怄着一股气,把自己身体气着了,知道吗?”

“知道啦!王嬷嬷,你快回去休息罢。”越兰溪大声回应。

柳棹歌马上站起来,忙不迭地吩咐门外的丫鬟,将王嬷嬷照顾好。

目送王嬷嬷离开后,柳棹歌才折返回来,慢吞吞地挪到床边,表情凝重中带着紧张,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越兰溪认真的看了他几眼,眼下的青黑,唇边的胡茬,身上穿的衣裳也都是好几日前穿的,她也难得看到爱洁的他的这副模样。

她拿下主动权,率先开口,仰仰下巴,“你坐。”

柳棹歌准备坐在床边,被越兰溪狠狠踹了一脚,一个趔趄,扶着床头的花架子站稳,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委屈地站在脚踏外,时不时地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她两眼。

越兰溪憋住笑,咳嗽两声。

“是不是喉咙不舒服?我给你倒杯水。”

柳棹歌马上紧张,等越兰溪阻止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杯温水。

她叹口气,这一声叹息,让本就忐忑的柳棹歌的心更是狠狠一紧,像是被人抓住,重重往左边一拧,钝疼。

“柳棹歌。”

“嗯。”

带着微微的颤音,柳棹歌立马回应,神色中有几分不搭配的局促,他害怕她再一次说出她要走的话,他不敢拦,也不能拦,他真的害怕,再一次发生前几日的事情,他会崩溃的。

“我不喜欢这个房间。”

“兰溪,你不能走......”他连话都没有听清楚,红着眼眶无力的拒绝,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反应过来后,他眉头突然一皱,眼睛大放光彩,不可置信地望向床上看着琉璃灯罩转动的少女,五彩的波纹打在她脸上,他迟疑问道,“兰溪,你说,什么?”

“这个房间太丑了,和你......的心一样。”她停顿一下,原本想说和他连一样丑,奈何她实在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柳棹歌忙不迭回答,“好好好,我马上派人去收拾房间,我马上去。”

动作中带着慌乱,急剧的失落后的及其的欢喜,让他失去了下一刻应该做什么的方向,一会儿拿起茶杯,一会儿在她床边打转,一会儿拿过那个琉璃灯盏,最后才想起来,他要吩咐人去收拾房间。

“我自己去选。”越兰溪出声。

柳棹歌微微愣住,“可是,大夫说......”

“他说的是我不宜再用内力,可没说我现在就是一个病人。”越兰溪白了他一眼,一把掀开被子,穿上锦绣鞋,拉开门出去。

“嘶——”京城可比漆雾山冷得多。

肩头突然一重,青色大氅几乎盖住她整个人。

“只有这个颜色的,等你身体好些,让绣娘过来为你制好看的衣裳。”

越兰溪拢紧大氅,看着诺大的裴府毫无生机,除了打扫得干净,完全就像是尚未添置过的新宅院一般,园子也没有,走廊光秃秃的,踏出门外就是一大片空地。

之前来过这么多次了,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这裴府这么凋零啊。不由得,越兰溪看了一眼乖乖等她的柳棹歌。

“给夫人拿一个手炉来。”柳棹歌吩咐道。

越兰溪接过,指着对面说道,“去那边。”

她之前来,都是直奔裴昳的寝房,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裴府的构造布局,如今一逛,还真挺大的,尤其是没有东西,显得空荡荡的。

逛了一大圈,越兰溪问:“库房在哪里?”

真把他给问住了,柳棹歌顿住,“四有。”

他叫来他的亲卫。

“殿下。”四有如临大敌,以往只有他出马,都是棘手的任务。

“库房,带路。”

越兰溪奇怪地多看他两眼,大声嘀咕,“自己的库房都不知道在哪里吗?”

四有犹豫,“殿下,库房在溧水院。”

溧水院?那是什么地方?越兰溪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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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棹歌表情骤然僵住,强装镇定,几息之后才道:“带路。”

“是!”

溧水院就处在裴府靠东方的角落里,不大不小的院子,除了一座库房,就没有其他的了。

奇怪,为什么专门为了个库房圈个院子?还有,柳棹歌的状态也很奇怪。

自从进了这个小院,他整个人都很紧绷,连动作都恍惚,有意无意地隔开她的视线,直到到了库房门前,他才松了一口气。

四有在开库房的门锁,越兰溪四处张望,被柳棹歌挡住的方向有一个通向地下的像是密道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句话,让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四有手上的锁开了。

柳棹歌呼吸急促,装作不经意挡住,“兰溪,进去看看吧。”

越兰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勉强的笑容让她知道,那或许是他的秘密。

算了,不让她知道最好。

看着她进库房的背影,柳棹歌的心重重落下,高高提起的紧绷的神经平缓下来。

他看向那个黑乎乎的地道,目光沉沉,心里像个无底洞,装着的猛兽嘶哑着过来,想要将他再一次拉进去。

“喂!你过来。”越兰溪喊了他好几声,他就像是聋了一样。

“把这些,这些,还有这个,这一箱,报到西边靠近海棠树的院子里。”

海棠树?他们府上有海棠树吗?四有努力回想。

感受到自越兰溪身后传来的,钉在他身上的死亡凝视,四有赶快回答道:“是。”

大冬天,吓出满头汗,就算是没有,他也得马上种一颗去。

到半夜,越兰溪才从库房中出来,高高兴兴地回房间。

柳棹歌一直跟在身后,看着她进了房间,吹了灯才回去。

四有立马上前汇报:“殿下,李承安嚷嚷着要见您。”

竹篱围着小院,遍地都是错落栽种的药草,当归和柴胡爱在一处,墙角的金银花和蒲公英洋洋洒洒,风一吹,满院都是清苦的草木气息。

院中的姑娘一大早便来到这里,挽着肃色衣袖,坐在廊下青石案前,指尖捻着晾晒好的药草,竹匾里谈着切片的白术,搁在上头的竹匾里的,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药草。

“徐丫头早啊。”张太医下完值,哈欠连天地推开院门,就看见徐慕苓

“张伯伯,我在家中也没有什么事,想着关于神仙散的专治药只差一点点了,想着过来鼓捣鼓捣,看有没有什么思路。”

这个姑娘长得干净,说话慢吞吞的,但胜在吐字清晰,为人腼腆,说话总是抿着唇。

“徐将军还未回来?”张行吃着这丫头带来的早膳,在宫中值了一整宿的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爹回信,说是就这两日了。”

“行,你继续弄着,那温棚里面的紫罗草,这几日就可以收一茬了,你看你有什么好点子,大可以放开手脚,我先回房休息一下,累得很。”

“好。”

张行快要跨进房门时,身后传来徐慕苓的声音,带着些羞赧,“张伯伯,”

张行等她说完。

“大皇子,大皇子的病情如何了?”

“不知道,这几日宫外来了一位名医,好像还是曾经救过大皇子的人,现在都是他在照顾大皇子,消息什么的,我们自然也打听不到。”

徐慕苓微微失落,身前的双手搅成麻花,呆呆地呢喃:“名医啊。”

地牢深埋在牢狱地底,终年不见天日,阴寒湿气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腐霉味,扑面而来。昏黄火光忽明忽暗,将狭长的甬道映得光影斑驳,石壁上渗出得水珠,嘀哒哒落在地面。厚重的玄铁牢门里,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偶尔传来,每一处都透着阴冷与绝望。

“来了。”

囚笼之内,男子被粗重的玄铁锁链缚住手脚,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见他进来,微微一愣,随即扯着嘴角发出凄厉怨毒的笑。

“小杂种。没想到到最后,你居然是个小杂种,哈哈哈哈哈哈。”

柳棹歌站在囚笼外,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李承安,你还是命太硬了。”

李承安:“裴昳,我一定要看着你死了,我才会安心的。”

他挪动一下形状怪异的腿,靠到墙边,抬起头,满眼的嘲讽与不屈,“听说越寨主来府中做客了啊,还真是稀奇,你做了这么多坏事,怎么报应就来得这么慢呢?”

柳棹歌转动扳指,目光微微一闪,走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锁链缚住地狼狈之人,生鲜冷冽如冰:“谁给你说的?”

在这地牢中,他还能知道外面的事情,看来,还有后手。

谁知李承安“扑哧”一声笑出来,“没想到罢,到处摇尾乞怜的狗,如今居然有了软肋,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你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居然也能有人爱?”

他突然扑过来,见骨的血淋淋的双手死死扒着铁笼,眼眶深凹,笑得张牙舞爪,将他最不堪的过往一一说来,字字诛心:“你还记得,你身上的刺青吗?你还记得当时你为了一顿饭,穿着那样的衣裳去舞楼跳舞吗?啧啧啧,当时可是有好多人都垂涎你呀,可惜,都被你杀了。还有,你还记得朱禄吗?你的那些模样,他全部都画下来了,你的那些烙印一辈子都洗不掉!你一辈子都别想洗清!”

话音落下,柳棹歌原本平静的眉眼,骤然泛起冷意。

四有出刀,他的尾指落地,牢种嘶厉声回响。

“裴昳,你说,我要是将那册子全部送到越寨主那里,会发生什么?我很好奇。”李承安冷汗涔涔,却笑得撕心裂肺。

柳棹歌脸上最后那点平淡消失殆尽,,周身气压骤降,阴冷暴戾席卷周身。他猛地抬手,死死掐住他无力反抗的脖子,手指用力收紧,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拧下来。

“谁准你,提这些事的?”

呼吸越来越困难,李承安却不服输,涨到几乎凸出来的双眼带着仇视,狠狠盯着他,说话艰难,“裴...昳,你可以试试,只要我今天死,晚上,那本册子就会传到越,越寨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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