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好了, ”李承启发白的唇角挂着笑,“父皇这几日清醒的日子越来越短,你要去看看吗?”

桌上温着的雨前龙井冒着袅袅细烟, 水汽氤氲了柳棹歌的眉眼,气定神闲地轻抿了一口茶,茶水的清甘漫过舌尖, 才缓缓抬高眉眼,没作半句回应, 只将茶杯轻轻放在杯托上,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便起身向外走去, 衣摆扫过地面。

日子一天比一天平淡,街头巷尾, 再也不见往日因神仙散而萎靡不振的百姓,弥漫的死寂与阴霾,也被这日渐热闹的人声一点点驱散。风里不再有绝望的叹息, 是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 连阳光落在青瓦上, 都显得格外温暖。

徐慕苓依旧每日跟着元午进宫,起初还藏藏掖掖, 生怕被人察觉, 之后被人逮了个正着, 原本腼腆内向的姑娘不管不顾地一头扎在宫中,准确的应该说是一头扎在李承启身边, 日日照顾他。

另一边,越兰溪的日子宛如满刀子割肉一般折磨。元午给了她一盒药,吃上了两三日, 便觉察到体内的内力似乎已经消散完。

原定是只需要喝一旬的汤药,谁知道,就因为柳棹歌在身边,听到了元午说了一句“要是想要补气血,恢复身体,倒是可以再继续喝下去。”

她连忙摆手,却被柳棹歌拦下。

之后,便是每日都要喝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那苦味直冲喉咙,涩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每喝一口都要皱着眉,忍到几乎想要作呕。也正因如此,她日日缠着元午,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耐,一遍遍催着他赶紧出发,去那崖边寻找到底是什么草药。她是真的生怕再这样喝下去,不等内力恢复,自己先被这汤药苦晕过去。

朝中无主,大皇子体弱难支,虽然人人都恨很柳棹歌,但如今,还是得事事依仗他,最近这段时间,他也忙。

无事可做的时候,越兰溪也闲不住。

那些从漆雾山来京城的百姓,无依无靠、居无定所,便索性领着他们,在京郊圈了一块开阔的空地。白日里,她陪着百姓们一起搭建房屋,搬砖、和泥,哪怕没了内力,动作依旧利落,额角沁出的薄汗,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

到了傍晚,便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听他们讲漆雾山的故事,安慰那些依旧思念故土的老人。她想着,等房屋建好,这些百姓们若是想回青州,便送他们回去;若是有人想留在京城科举、做生意,这里便是他们的家,也算在这诺大的京城,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归宿,也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无聊平淡的日子,倒是有了蒋小乙的消息。

午后的阳光正好,越兰溪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闲书,等着下药的吃的梨。主要是柳棹歌用药折磨她,这事不得让他出出力?

四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素色的信封,语气恭敬:“夫人,有您的信。”

越兰溪放下书卷,抬眼望去,只见那信封薄薄的,里面却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厚厚的一沓信纸。她挑了挑眉,眼底满是好奇,指尖轻轻碰了碰信封,心里嘀咕着:是谁啊,居然给她写这么长的信,难不成是青州的旧识?

一旁的梨花木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汤药。

柳棹歌正默默削着一颗梨,锋利的果刀在他指尖灵活地转动,果皮顺着刀刃缓缓滑落,卷成一卷卷的,落到桌上的果盘中。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果子上,指尖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可余光里,却全被那封鼓鼓的信封占满。方才还带着柔情笑意的眉眼,一点点耷拉下来,眼底的温柔褪去,染上醋意与不悦,手中握刀的力道也不自觉重了些。

四有站在原地,只觉得脖颈一凉,低气压从柳棹歌身上蔓延开来,他连忙往越兰溪身后躲了两步,心里暗暗庆幸。如今越将军就是裴府的天,自然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庇佑。

越兰溪正准备拆开信封,柳棹歌却忽然放下果刀,接过四有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依旧从容不迫,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强势:“这么厚的信纸,字迹定然密密麻麻,你刚喝了汤药,身子还弱,要不我帮兰溪念念罢,免得伤了眼睛。”

越兰溪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一沓信纸,就被柳棹歌轻轻抽了过去。

柳棹歌翻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迹,眉头微微蹙起,他耐着性子,将信看完,然后抬眼,看向越兰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语气平淡地总结道:“蒋小乙已经和方洄云游四海了,如今到了杭州。他说,趁他不在你身边,告诉你一个关于他的秘密,等他回来,你的气应该就全消了。他不是蒋小乙,是蒋魏明之子。”

越兰溪懵了,她微微歪着头,眼底满是茫然,像是没听懂一般,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谁?蒋魏明之子?你说的是哪个蒋魏明?他不是叫蒋小乙吗?”

“蒋魏明之子,真正的名字叫蒋兰君。”他有些幸灾乐祸。

这个消息在心里默默打了个转,蒋魏明之子。之前只是猜测蒋小乙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没想到居然是蒋大将军的独子。

啧啧。

越兰溪偏过头,躲开柳棹歌的目光,默默地摸了一下下巴,琢磨了一下,旁边的汤药味被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她的黑眼珠子咕噜一转。

酝酿半晌,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怒火。旁边的四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哆嗦一下,连忙又退后两步。

不太妙啊,夫人这是生气了。

越兰溪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柳棹歌,手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滔天的怒火:“你们是不是一个个的都看我越兰溪好骗啊!两年了,整整两年,我居然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有你,柳棹歌,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也和他一起,瞒着我!”

四有退到角落,大气都不敢出:这是祸水东引了?现在好像是殿下不太妙了!

柳棹歌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慌了神,脸上的从容与幸灾乐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分慌乱与无措。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伸手抱住她,想要安抚她的怒火,想要解释,可越兰溪却一次次猛地躲开他的手,提着裙摆,转身就往内室走去,脚步有些急促,生怕身后的汤药长了脚,追上她。

柳棹歌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下意识地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确实早就知道蒋小乙的身份,没有说,也只是觉得对他而言,并无所谓,所以一直没敢说,如今被揭明,他竟一时语塞。

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没有走的柳棹歌沉下眉眼,将怒气洒在他身上,冷声道:“滚下去。”

四有闪退。

他走到房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高手想要敲门,却一下子生出了些怯懦,连敲门都不敢了。

算了,去买些兰溪爱吃的,再回来赔罪罢。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房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缝,从里面探出一只眼睛,院子里,梨花木桌上的汤药依旧在哪里,旁边还摆着一个削好的,泛着光的梨,心中莫名觉得有些愧疚,她莫名其妙的一通火,与柳棹歌无关,与蒋小乙也无关,只是与那碗药有关。

算了,能躲过一日是一日罢,今日不喝药,连肠胃都舒坦不少。

一把拉开门,越兰溪伸伸脖子,展展肩。

许久未曾活动过了,手脚都有些不利索了。

一个好去处涌上心头,她决定今日要避开柳棹歌独自出行。虽说,带上他,她是方便许多,但是同时,他这样不许她,那边不许她去,她多看别人一点,他的表情就会沉下来,把别人吓跑。

算了算了,今日就利利索索地出去一趟。

躲开所有人,越兰溪翻墙出去,直奔练武场。

“越将军!”

进兵营的一路上,都不断地有士兵和她打招呼,越兰溪都笑嘻嘻地应下。谁都知道,广陵城一战,越将军带兵将一盘死棋就这样盘活了,世人皆知,大晋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将军。

“徐将军可算是回来了。”见到徐右,不免寒暄几句,广陵城一切安好,百姓生活入常,这便是为官者心之所愿。

越兰溪乐呵呵地说:“找人和我过两招啊,自从回京城后,呆在那个院子里,手脚都不灵活了。”

徐右有些犹豫,他自然听说了她的事,虽然身法是自己的,但是底下人都是粗人,难免伤着她,伤着她也没什么要紧的,关键是上头那位,要是他震怒,他底下的人可吃不消啊。

越兰溪自然知道他是在顾虑家里那个大醋缸,摆摆手:“他不知道我出来了,等我过两把瘾再回去,不会被发现的。”

“来,小辉,我们先来!”

她主动点人,小辉最擅长近身打斗,先来一个松活松活肩颈。

徐右听见之后,却陡然瞪大了眼睛,静静聆听内心破碎的声音:!!!偷跑出来的!!

看着少女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徐右赶紧吩咐属下:“快,快去裴府告诉殿下,越将军在兵营。”

等柳棹歌赶到时,已经结束了比拼,改为马球比赛。

军营西侧的一大片空坪早早地被清理出来,黄土夯实耳朵场地边缘插着几面猩红的令旗。平日里操练兵马、喊杀震天的士兵们,此刻纷纷前来自己的战马,卸下了沉重的甲胄,手里握着打磨光滑的木质马球杆,个个精神抖擞,眉眼满室跃跃欲试的亢奋。

分为红蓝两队,越兰溪同身边四位士兵同样,身着红色,发绳挽起的头发上,绑了根飘扬的红绳,跨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手里握着枣红色的马球杆,杆头微微倾斜,目光沉静地扫过场中列队的对手。

“预备——”

随着营中校尉地一声洪亮的号令,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两方队伍纷纷勒紧马缰,战马昂首嘶鸣,前提轻刨地面,蓄势待发。

越兰溪微微复审,手肘贴近马身,掌心稳稳攥住球杆,眼神紧紧锁定场地中央那颗木球。

哨声响起,激战瞬起。

数匹战同时扬蹄冲出,马蹄他在黄土坪上扬起的阵阵尘土,飘到了观众位。

高台上,柳棹歌坐在木椅上,面无表情,眼神随着场上少女的动作而动作。

徐右在一旁,坐立难安,连马球赛都看不进去,他揣测不到殿下的心思,只是心跳跳得越来越快。

四有刚从京郊新建的宅子回来,没想到夫人只是跑到了兵营,还好没有去其他地方。只是......看殿下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马球落门的余声还在空场上回荡,越兰溪勒住马缰,任由白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震彻全营。

她微微直起身子,额角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颊边,非但不显狼狈,还添了几分野气。

劲装裹着她挺拔的身子,一手随意搭在球杆上,另一手轻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朝四周一点。

没有半分谦逊,只有胜券在握的畅意霸道。

她抬眸扫过全场时,定定地落在主台上站着的柳棹歌身上,愣了一下后,高高地朝他的方向举起马杆,声线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一字一顿,扬声笑道:“赢了!”

话音一顿,她唇角勾起一抹张扬又肆意的弧度,微微抬起下颌,气场压得全场屏息:“本姑娘赢了!值不值得你们的掌声和欢呼!”

那一眼,肆意、张扬、理直气壮,没有羞涩,只有少年人的坦荡。

不知是谁,心口猛地一滞,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心跳像是被人凌空攥住,又漏了整整一拍。

徐右紧紧握住的拳,随着赛程的结束,缓缓松开,说话的时候都染上了笑意:“越将军这身手,即使不靠内力,也一样气压群豪阿!”

柳棹歌收回视线,沿着阶梯缓缓走下去,这一刻,所有的心思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前这道挺拔耀眼的身影,和胸腔内失控乱撞的心跳。

她坐在马上,受之无愧,眉眼弯起,笑得晃眼。

“兰溪。”

柳棹歌站在她马边,在全场寂静的注视下,伸出手。

“这是谁啊?”有不懂的毛小子问。

“应该是摄政王殿下。”

“殿下!他和越将军?”

“听说殿下是赘给越将军的。越将军如此英豪,自然配得上。”说话的人是越兰溪的迷弟。

“嘶,你小声点。”

徐右也不曾想,柳棹歌居然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在外人眼中雷厉风行,杀人无数的摄政王,如今也是俯首称臣。

温热的手放在他手中,她骄傲地笑着说:“赢了。”

柳棹歌用锦帕抚开擦去她额角的汗,温柔到溺死人的嗓音让越兰溪耳朵酥酥麻麻的,“兰溪真厉害。”

想起今日来的时机,越兰溪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阿,我原本想出来玩一会儿......”

还未说完,柳棹歌拉起她的手,疲倦的眼眸勉强出现一丝笑意,“兰溪,不说这些,我们回家吧。”

行吧,她也累的很,浑身湿哒哒的,还得干净回去换衣裳,这么冷的天,可别又染上风寒了,又要继续喝药。

回去一躺,就睡到了半夜。

等她迷迷糊糊要起来解手,拖上锦绣软缎鞋,往外走,手腕上的束缚全将她猛地往回拉。

她坐在脚踏上,摔得人都清醒了,蒙圈得看着手腕上的扣链,细细的一根,却怎么也扯不开。

“兰溪,你这是要去哪里阿?”

床边的声音,像是浸了夜露的温酒,哑得恰到好处,偏又缠缠绵绵绕在耳畔,那种慢条斯理、带着笑意的呢喃,每一个字都裹着粘腻的暖意,却又藏着不容挣扎的缱绻。

酥麻意顺着尾椎骨攀上脊椎,一直到头顶,让越兰溪忍不住轻轻打了个颤,心里头痒痒的,挠不到。

所以,这就是他的惩罚?

不让她如厕?

太没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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