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乔栋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但没有任何笑意。声音冷得宛若冬日的冰锥,让人不由得从脊椎蹿起惧意。

“乔先生……”

“张老师,你找到我的球了吗?”一道清脆的童音从一旁传来。

球体轻微地擦碰着乔栋的皮鞋。

他弯腰,捡起球:“你们在玩球?”

“练琴练得胳膊都酸了, 还不准让人玩一玩吗?老爸, 劳逸结合你知不知道!”

乔栋看向张思明:“是吗?”

“是啊乔先生, 球滚到客厅, 我正要捡球, 您就开门了, 您刚才说的, 是什么意思啊?什么过瘾?”

乔栋又盯着张思明审视了一会儿,而后把球给到张思明手中:“没什么意思, 去玩儿吧。”

张思明牵起乔可辛回到练琴房, 乔可辛正要解释, 张思明示意他等一等。

打开音响, 将音量调大。

两颗脑袋碰在一起,张思明在乔可辛耳旁问:“你怎么会出现?”

乔可辛拿出自己的手机, 点开和贺槿桥的聊天记录。

舅舅:[你爸太凶,你张老师怕你爸,帮我保护好你张老师,舅舅有奖励]

接着是乔可辛发去的“ok”表情包。

上周六贺槿桥来接,张思明与乔栋有过交流, 定是在那时被他发现了端倪。

贺槿桥果然观察入微。

“我没练琴, 我就是出来玩球的, 结果看到我爸阴着个脸,我就自作聪明说和你一起在玩球。”

张思明摸着乔可辛毛茸茸的脑袋。

“话说张老师,你真在偷听我爸说话?”

“我偷听你爸说话做什么, 我是经过那儿,被他误会了,我怕说不清,只能顺着你的话继续解释。”

乔可辛得意地笑:“那我是不是特别机智呀?”

“绝对机智!”

对于乔可辛的说辞,乔栋信了几分?

张思明估计不多,若他再狠一些,恐怕会对自己不利。

上课结束,贺槿桥来接张思明,乔可辛邀功,把他舅舅拉到一旁。

“舅,今天张老师差点被我爸吓死,我救了他,有什么奖励?”

贺槿桥说:“什么都可以,但你要一字一句,展开说说。”

乔可辛便说了一遍。

“想要什么自己挑好,手机发我。”

乔可辛呲着牙:“好嘞。”

“这事儿不能说给其他人听,知不知道?”

“知道,说给其他人听我又没奖励,我才不浪费我口水!”

贺槿桥走到张思明身边,牵起张思明的手:“姐夫,那我们就先走了。”

“我送你们。”

乔栋看着他们的样子,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是情侣。

“上回张老师还说是阿彦的男朋友,没想到才过一星期,张老师竟然成了槿桥的男朋友了,张老师果然好手段。”

乔栋这番话太有针对性,全然不顾及张思明的颜面。

“姐夫,我好不容易挖墙脚挖来的,他脸皮薄,被你这么一说,跑了怎么办?”

贺槿桥都揽了去。

乔栋笑:“姐夫说错话。”

“我姐夫乱说的,别太在意。”贺槿桥打开副驾驶的门,将张思明塞了进去,又和乔栋告别。

一路上,二人各有所思。

张思明在思考乔栋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他好像和谁闹翻了,但是和谁呢?

贺槿桥则在思考乔可辛的话,按照乔可辛的说辞,张思明分明听到了什么。

可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他给乔可辛上课会是为了有机会接近乔栋吗?他和赵盛科之间又有什么合作?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危险的事?

贺槿桥看向蹙眉深思的张思明。

他的眉宇之间分明多了几分忧思,没那么无忧无虑了。

他回来了。

到达出租屋,贺槿桥随张思明一同进门。

张思明给贺槿桥倒了水,然后坐在电竞椅上剪视频,现在的视频三天一更新,更新力度不大,也没有话题度,有开始掉粉的趋势了。

“视频拍得不错。”贺槿桥在张思明身后看。

“是豹哥餐馆里的一员工,很敬业,也肯学习,但我剪得不好,也不像以前那样可以靠特效博眼球,所以账号有些做不太动了。”

贺槿桥:“这个账号已经度过了初级阶段和成长阶段,如果要继续做下去,不能保持原有模式,必须增加团队成员。”

“我早就想过找帮手,可是……”

“你在等徐子航?”

张思明点点头。

“这个账号是我和他一起做起来的,我聘用了其他人但没经过他的同意,已经违反了合约精神,如果再大加改革……虽然很大可能他不会怪我,但是我觉得还是等他回来再商量比较好。”

“那你有他的消息吗?”

“赵警官说他在A国,回国再通知我。”

很快了,贺槿桥心说,很快就能把徐子航还给你。

张思明剪完视频,在账号上推送完,看到贺槿桥还没走。

“快十一点了,你不回去睡觉吗?”

“不回了。”

“嗯?”

“你在我家睡一晚,我在你家睡一晚,公平。”贺槿桥走进浴室,“有新的牙刷毛巾吗?没有我去买,楼下有小卖部。”

“有是有,可我这里只有一个房间。”

“一个房间,两个人,能睡。”贺槿桥推着张思明去找毛巾牙刷,自己则脱了外衣放到洗衣机。

“没有烘干机。”张思明说。

“天气这么热,半个晚上就干了,如果干不了,我可以用身体捂干。”

“你这是…赖我这儿了?”

贺槿桥凑近,伸手刮了一下张思明的鼻子,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的眉眼,不再偏执、不再森冷、不再孤独,有的满是陷在爱情中的喜悦和纯粹,这辈子,他要留住这样的贺槿桥。

“你是客人,你睡卧室,我睡客厅。”

张思明给他拿来睡衣和睡裤,“这套你能穿,内裤我也有新的,但你穿肯定小,所以委屈一下,就这么穿着睡吧。”

贺槿桥洗好澡,进了卧室。

接着张思明洗澡,躺在客厅沙发上。

房门将视线全部阻拦。

贺槿桥看着窗外那辆黑车,目光瞬间褪去纯粹,变得锐利而冰凉,如黑暗中的狼,静静窥视一切不利动静。

手机振动,贺槿桥接通:“姐夫。”

“找你吃夜宵?”

“不吃。”

乔栋:“拒绝这么爽快?咱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酒可以随时喝,刚刚追到的人,要花时间陪。”

“张老师?你在陪张老师?”

贺槿桥:“嗯。”

“也不差那一时半会吧?”

“失而复得的人,恨不得分秒都陪在他身边。”

“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

“那是,”贺槿桥语气平稳,若能看到他的眼神,定能想象他有多提防电话那头的人,“我失去过他一回,如果再失去,我第一个要对付的,是所有伤害他的人。”

“第二个呢?”

贺槿桥说:“我自己。”

乔栋微怔,随即笑开:“那你陪他吧,下回再约。”

不多久,黑车驶离小区。

贺槿桥放下手机,走到客厅,弯腰,轻轻将手伸进张思明的颈下,另一只手伸到他膝盖下,将人抱起放到床上。



时隔两天,周二早上,张思明在校门口遇到张建春和吴珍珠俩夫妇。

吴珍珠拿着一个大馒头啃,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涂脂抹粉,疲态尽显,看到张思明后戳了戳身旁的张建春。

“思明!”张建春喊,拉着吴珍珠跑到张思明面前。

“有事?”

“打你电话怕诚意不足,所以亲自来见你一面。”

张建春其实怕张思明二话不说挂断电话,那他们最后的倚靠都没了。

“上回思维身上发生的事,都是你妈妈的错,和你无关,你妈也是看到思维受到伤害急眼了,所以才骂你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相比张思明要做的事情,张家的事简直微不足道,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爸妈也是被蒙骗了,以为当晚来的人是李少,生米做成熟饭,你即便不乐意,也只能嫁给李少,是我们愚昧了,爸妈给你道歉,对不起。”

张思明视线很淡,声音很平:“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所以我理解你们的恶意,你们也不用道歉,因为道不道歉,于我没任何差别。”

张建春和吴珍珠同时怔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二奶奶告诉我的,她还给了我当时我身上的红肚兜和银百锁。”

吴珍珠气得剁了三下脚:“这个郭琦玉!”

“这么说来,以前的事你都记起来了?”

“嗯。”

“恭喜你啊思明。”

“不好的记忆太多,不值得恭喜。”

张建春一哽,老脸红透:“对不起,思明……”

“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你们让我供血给张思维,没给我吃好吃的,还把我辛苦打工挣来的钱用在你们自己身上……这些我都理解。”

“思明……”

张建春才发现,他的眼中有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与释然,他似乎经历过很多,才把十几年的创伤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张建春忽然觉得他们以前的做法错得离谱。

“我的户口已经迁到学校,据我所知,以前的收养手续没那么齐全,现在在法律上,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但是看在你们终究把我养大的份上,我愿意再帮你们一次忙。”

张建春内心不是滋味,他只能接受已经失去一个儿子,可他还有另一个儿子。

张建春厚着脸皮说:“前天你说要给思维请律师,我们本想把房子卖了,这样不仅有律师费,生活上还能富余不少,可是找到中介一查才知道,我们这房子已经卖了。”

“李东亮?”

“就是他!我们招惹来的,后果我们自己承担,但是思维无辜,思明你看看,你能不能……借我们点钱?”

“可以,”张思明说,“这之后,两不相欠。”

“五万。”吴珍珠伸出一只手。

张建春把人推开,和张思明说:“一万就行了,爸爸……我找了工作,相信不久就能还给你。”



张思明不住校,课余时间不是呆在图书馆就是在辅导员的办公室。

这天,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找到他。

老太太体态丰腴,旗袍裹着圆润的肩线,碧玉项链坠于胸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和蔼可亲。

她自我介绍道:“我是杨星辰的奶奶,我儿子随我姓,我也姓杨。”

“杨老夫人好,你找星辰吗?我去叫他。”

“不不,我是来找你的。”

张思明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找到一家咖啡店,杨老夫人拿出张思明之前发在短视频账号上的图片,说:“这个肚兜上面的小人,是我亲自秀的,这块银百锁,是我在我孙子满月的时候亲自买的。”

张思明轻轻点头,不予反驳。

“你和星辰长得很像。”

“很多人说过我们俩长得像,但也有很多人说,看多了就觉得一点都不像。”

他手指轻点着裤腿,节奏很快,似乎很烦躁这样的见面。

“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一次亲子检测?”

“没有必要。”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杨老夫人难以理解,“如果你是我们杨家的子嗣,你的生活将会非常富足,你不用忍受你的养父母,你也不用租住在那么小的一个房子里。”

“你调查我?”

“我找星辰旁敲侧击过你的情况。”

“我和星辰只是普通朋友,他对我并不了解。”

张思明微笑着,“感谢您能来见我,再多的,请不要做了,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

张思明起身要走。

“你叫杨星澜。”老人说。

张思明脚步顿住。

“你原名叫杨星澜,我给取的,当年发生的事,我没有能力阻止,我同时也深受其害……”

张思明转过身,微笑着看向老人:“我说过,不重要,名字不重要,以前发生的事也不重要。”

只有贺槿桥是重要的。

他要这辈子的贺槿桥,阳光正直、不染纤尘。

“告辞了。”

人潮如织的街道中,目光无意略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视线拨开斑驳的人群,锁住了那个目标。

徐子航站在人堆里,唇角弯起又抿住,抬手擦了擦噙满眼泪的双眼,直直走向张思明。

二人拨开人群,相拥在一起,徐子航说:“我回来了。”

人回来了。

张思明说:“我也回来了。”

记忆回来了。

“你去A国做什么?”

徐子航拨开头发,露出一道微小的创口:“我把危险人格给删除了,以后我们不必过得胆战心惊了。”

“你是怎么说服徐子寒的?这等于杀了他。”

“我是主人格,偶尔能控制强大的副人格。”

“可以想象过程肯定很辛苦,那个小女孩呢?”

“我出国前,把她留在了一家福利院。”

“做得好,做得好,我们回家。”

一路上,张思明让徐子航说一说副人格删除术的经历,因为一切以徐子寒的人格展开,徐子航只能站在客观视角阐述。

“我最近聘用了一位摄影师,你回家后可以看看他拍出来的效果,但是我的剪辑技术就一言难尽了,不知情的粉丝让我把之前的剪辑师请回来,不然要网暴我。”

徐子航笑:“以后有我加入,我们又可以做大做强了!”



贺槿桥站在窗边,他的脸被夜色遮掩,沉入阴影。

像是在等待,在响铃的第一秒,贺槿桥划开通话。

“他的养父母来找过他,听内容,应该是借钱,下午杨决的母亲也来找过他,他们在咖啡厅内说话,我没听到内容,但是看神情,思明少爷根本不想搭理那位老太太。”

贺槿桥轻嗤:“你不可能就这点能耐。”

“真是瞒不过你,他们一进去,我就让团队的贴身跟踪者进去喝了一杯咖啡,她看到老太太给思明少爷看了一张图片,图片中是一件婴儿穿的红肚兜和一个银百锁。”

“我就马上让人去比对、查找,结果这张图片思明少爷曾发在他的账号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过多久,他就删了,不过有的是人转发,所以很好找。”

贺槿桥记得,当时还处于失忆中的张思明要寻找亲生父母,可能是自己的那番话,让他删除了这条动态。

“按照贴身跟踪传给我的信息,思明少爷很有可能是杨家的孩子,但他似乎对这个身份一点不在乎,拒绝了老太太的亲子鉴定要求。”

如果对方先伤他,这个举动就说得通了,所以……

贺槿桥说:“他们遗弃了还在襁褓中的思明。”

“确实。”

“你又知道?”

“贺先生您给那么多,我当然尽职尽责,后来我亲自去找了几个老家伙,打听杨家二十来年前发生事,还真被我打听出来了。”

“你说,要多少直接开口。”

“谈钱就俗了,这消息我直接送给你。杨决你别看他搞现代科技起家,他为人迷信得很,曾有术士断言他随母姓,一辈子难出头,改姓太晚,唯将襁褓中的婴儿遗弃,方能把霉运都带走。”

贺槿桥嗤道:“一派胡言!”

“所有人都知道一派胡言,但巧的是,杨家确实在这二十年里蒸蒸日上。”

“他的夫人、母亲对这件事怎么看?”

“据说思明少爷是被杨决的妻子亲自抱走遗弃,这些年关注的点都在小儿子身上,老太太刚开始闹过几回,后来没声音了。”

挂下电话,贺槿桥的脸匿在阴暗里,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骨节收拢,发出一串压抑的脆响。

手机振动,贺槿桥打开,是张思明的消息。

[子航回来了,但出租房只有一张床,我可以到你家住几天吗?]

贺槿桥从暗中挪出些许。

挺拔的鼻子成了夜色与月色的界碑,暗处的眼睛翻涌着无法触及的暗流,明处的眼睛,似倾注了所有的温柔和暖意。

[好,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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