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楚序被送进急诊室, 被诊断出急性阑尾炎,做了快速检查后,就去进行手术。

整个过程不到五小时, 江璟更是觉得只有短短一瞬间, 直到医生将楚序推回病房, 他才回过神来, 心脏仍在怦怦跳着,气息急促,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小手术而已,这个很常见的。”护士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出声安抚了几句, “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也很痛啊。”江璟小声地说。

但与此同时, 他也松了口气。幸好只是普通的阑尾炎。他推开病房门, 走到病床旁坐下, 伸手拨了一下楚序的头发,随后将脸埋在胳膊里, 叹了口气。

楚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发顶。

自从江璟那天晚上浑身带血地出现在客卧后, 楚序就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一会儿是崔从璟被压在变形冒烟的车里,动弹不得, 眼睁睁看着烈火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一会儿是江璟被看不清脸的人压在地上,照着小腹捅了好几刀。

醒来时,梦境带来的不安和恐惧仍然久久不散。楚序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不知为何,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 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摆在自己面前, 但始终被一层薄雾蒙着,看不清楚。这和他之前的状态很像。他之前有段时间就经常忘事, 也像是有层雾蒙在记忆中,不过现在好很多了。也可能是他终于把该忘的事彻底忘掉了。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楚序不想让江璟出意外。

不想他死倒也正常,普通人没经历过生死,这是天大的事情,虽然江璟限制了楚序的自由,楚序也不觉得他就该死。

但连他受伤也不想见到。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所以才会借着生病的由头特地把他叫回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楚序问。

“……”江璟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

“整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换作平时,江璟肯定要嬉皮笑脸地顺杆子爬,不正面回答楚序的问题,而是扯出一堆“你关心我,我好高兴”来让楚序无言。但现在江璟没那个心思,只从嗓子眼儿里含糊地“哼”了一声,伸出右手,在床上摸索一阵,抓住了楚序的手。

楚序的目光落在了江璟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很久很久,仿佛定住了。

既没有抽出来,也没有再追问。

——他看见江璟的无名指指节上戴着一枚戒指。

和他放在家中床头柜里的、和崔从璟的订婚戒指一模一样。

这一刻,蒙在眼前的雾忽然极速地向两旁散去,楚序头晕目眩,眼前发花,无数画面从他脑海中掠过,起初还是朦胧的虚影,渐渐地清晰起来。他看见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自家门外,提着楚父楚母喜欢的礼物;看见男人坐进驾驶座,朝自己递来一杯多加了一份牛奶和榛果的咖啡;看见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笑吟吟地对自己说:

“我叫林海靳,是阿璟的朋友。”

消失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再往前,是穿着灰色风衣的崔子贺站在迈巴赫旁,朝他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吃饭的姿态安静优雅。焦虑的时候会不住地扣弄手指旁一小片飞起的皮。三天两头地找茬,被哄好后又开始温顺地摇尾巴。

是啊。

崔子贺,林海靳,江璟。

明明有这么多熟悉的地方,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呢。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碎了,世界在楚序的面前动荡巨变,粉饰的假墙寸寸剥落,露出了后面难以置信的真相。

他就站在那堆坍塌的废墟上,茫然地看着熟悉的世界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人有可能会变成另外的人吗。

“名字也变了,身份也变了,什么都变了,”江璟问他,“你还认得出来吗。”

可能吗。

不可能吗。

不知道。

这个问题,就好比“人死后还能复生吗”,完全不符合世界运转的自然规律,楚序在这样的规律下正常地生活了二十多年,这种事无异于对他迄今为止的世界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颠覆。

要怎么去相信呢。

虽然很想相信,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不得不相信呢。

……阿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纵使心里天翻地覆,实际上,楚序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由江璟与自己双手交握。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终于,江璟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我去一下洗手间。”

“嗯。”楚序轻轻地应了一声,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等江璟起身离开后,他才缓缓地支起上半身,从床头柜上拿过了江璟的手机,摁亮屏幕。

四位数的密码。

楚序输入了崔从璟的生日,手机震了震,显示密码错误。他想了想,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时,楚序的心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儿。

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密码错误。

心脏重重地落回胸膛。

还有哪些密码?

楚序一眨不眨地盯着密码框,许久,听见洗手间传来冲水的声音,他才试探着输入了最后一组数字。

他们第一次分手的日子,也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

嗡的一声,屏幕锁开了,手机弹进了主界面。

主界面的壁纸是楚序曾经送给崔子贺那只粉毛短耳狗。

猜想被证实的瞬间,楚序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表情变化,也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的起伏情绪在做出猜想的时候已经消耗殆尽,此刻反而异常地冷静下来,只剩一种“果然如此”的空白。

但手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连带着手机都抖了起来,本想放回床头柜上,结果在柜沿边没放稳,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江璟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忙三两步赶过来:“怎么坐起来了?”

楚序沉默着,让他扶着自己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上圆圆的灯罩。他感觉到江璟弯腰捡起了手机,回了几条信息,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想玩儿我的手机呀?”江璟说,“真是的,一会儿不看着你,你就想方设法地逃跑。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能安心待着。”

“……”楚序继续沉默。

“是不是没有吃晚饭,现在饿不饿?”

“嗯。”

“怎么办,医生说你明天早上起来才能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明天早上买过来。”

“你明天早上也在这儿吗?”

“当然啊,为什么这么问,不想我过来吗?不是吧,你都这样了还想跑吗。”

“那今晚呢。今晚也在吗。”

“等你睡着了先。”

“哦。”楚序点了点头,“你半夜还要出去,是吗。”

“舍不得我啊。”江璟又抓住了楚序的手,楚序瞥了一眼,发现戒指已经被他摘下来了。

楚序说:“不要去,可以吗。”

“你睡醒之前我会回来的。”

“……”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黏人。虽然我很喜欢……”

“崔从璟,”楚序轻轻地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句实话呢。”

“……”江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怔愣地看着楚序,脸上一时闪过很多种神情,惊疑,慌乱,茫然,无措,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微张,好半晌,才小声地说:“什么呀。”

为什么忽然……?

是怎么知道的。

真的知道了吗,还是说只是猜测而已。

江璟忐忑地等了片刻,没等到系统出声警告,这才渐渐地镇定下来。如果楚序意识到了非自然的存在,系统会以“世界线异常”为由消除楚序的记忆,同时将他抽离出世界线。没有动静,就说明楚序大概只是猜测而已。

虽然不知道楚序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样的猜测,但只要自己抵死不承认就好了。

“什么意思,”江璟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楚序的眼泪掉了下来。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江璟顿时僵在了那里。

“为什么,还不告诉我,”楚序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因此听不出他语气里有哭腔,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崔从璟,我都问你了,你怎么,还不和我说。”

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人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不知道崔从璟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崔从璟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要问的问题太多,临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哪里入手,只能希望对方率先坦诚,一点一点地把全部交代清楚。

这是江璟第一次面对面看见楚序哭的样子。

他哭起来也是很克制的,努力地睁着双眼,稳住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往下掉。实在忍不住哽咽时,他才会抿起嘴唇,蹙起眉头,尽力地捱过那阵冲动,这才继续开口说话。

“你瞒了我,那么久。明知道,我很难过。你还这样对我。”

江璟想要去擦他的眼泪,想让他不要哭了,想为自己申辩,说对不起,不是的,没有故意要你难过,但是张开嘴,话却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在楚序的眼泪面前,一切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就算楚序从此恨他,甚至再也不想见到他,他都没办法挽留。还能怎么挽留呢。虽然是系统禁止他向世界原住民透露任何消息,但楚序确实是痛苦地度过了四年时间。如今发现这四年的痛苦只源于被蒙在鼓里的隐瞒,应该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吧。

接下来要提分手了吧。

江璟怀着被审判般的心情,听楚序断断续续地说:

“难道是,不相信我爱你吗,所以才,不信任我,不告诉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要是你告诉我了,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不会赶你走,不会让你爸,用花瓶砸你的头。第二次的时候,我也不会,经常躲着你,总是,不回你信息。那天凌晨,你回来,肚子上那么长的伤口,我也没有帮你处理,没问你是不是很痛。你什么都不说,为什么都不说,你要我怎么办。你能不能,信我爱你。”

这一对锁得太死了以至于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问题…但序序还是要小发雷霆一下的。江璟等着哄老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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