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震动社会的豪门绑架案终于落下帷幕, 据报道,Parace集团现任总裁顾晟被两名歹徒诱骗至一个废弃工厂实行绑架,囚禁二十余天, 并要求交付赎金五千万。其间, 两名歹徒因分歧产生肢体冲突, 一名歹徒当场死亡, 另一名歹徒则被随后赶来的警察抓获。

在近期的采访中,顾晟表示,这次的事件并没有对他造成严重伤害,目前身心状态均很良好。他只希望社交媒体上的风波可以尽快过去,本人也会尽快地恢复正常的工作生活。

做笔录、做庭供、做采访……前前后后用了十几天的时间, 这场绑架案才最终尘埃落定。

顾晟坐进车后座, 拿出平板处理部分堆积事务, 听见司机在前面问道:“顾总, 请问现在是先回家还是去楚先生那里?”

问话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去, 看见顾晟放下了平板, 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直视前方, 好半晌, 才说:“回家吧。”

他至今都还记得,从工厂里出来后,他去了一趟崔从璟曾经买下的那栋别墅, 当时楚序正在厨房里忙活, 听见开门声, 默默地探出个脑袋,看见自己, 愣了一下。

“顾晟?”楚序回头关了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视线屡屡地向门外飘去,“你怎么……”

顾晟拿出大门钥匙,放到楚序手上,“我来带你出去。”

“……”楚序垂下眼,盯着那串钥匙,重复了一遍,“带我出去。”

“嗯。”顾晟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要不要将江璟的遗言说给楚序听。认真对待一个歹徒的一厢情愿是很荒谬的行为,但眼前这个画面,比起拘禁,不知为何更像是情侣同居。

更何况江璟最后救了自己一命。

“江璟说,”顾晟顿了顿,“他不回来吃晚饭了。”

“不回来了,”楚序再次重复了一遍,他像是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眼锅里炖着的土豆牛肉,又很快地转回头来,点了点头,“哦。”

过了会儿,他问:“那他现在是,在公安局吗?”

“不是。”顾晟说。

紧接着,他又说:“江璟死了。”

“……”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楚序盯着顾晟。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脸色却明显地一点一点地白下去了。他的嘴唇嗫嚅着,没有发出声音。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好像下一秒就要站不稳似的。

“死了。”他最后一次小声重复。

自那之后,楚序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回到厨房,开火,继续炖那锅牛肉。没有问江璟是怎么死的。

牛肉炖熟了,他客气地留顾晟吃饭,吃饭的过程中也是安安静静的。顾晟偶然抬头,才发现楚序的脸快要埋进碗里了。

虽然楚序的模样很平静,但顾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临走前,顾晟说:“他的遗体已经送到市殡仪馆去了。因为没有找到家属,所以直接公办。遗物我都带回来了。”

楚序扶着门框看他,好像理解不了这段话似的,半晌,才“哦”了一声。

然后问:“遗物有什么。”

“一部手机,一枚戒指。”

“回家吧。”顾晟叹了口气,又说了一遍,然后打开平板,继续处理工作消息。

不知怎的,面对着那样平静过头的楚序,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不敢再待下去的感觉。总担心楚序最后会问一句江璟是怎么死的。



两个月后,某镇医院里。

护士照例给A387号房的病人按摩、翻身,更换营养剂。这个病人在三岁那年就入了院,说是因为贪玩,不小心从楼上掉了下来。幸运的是,他没死成,堪堪捡回了一条命;不幸的是,由于大脑受到损伤,他从此变成了植物人,在医院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他的家境虽不贫穷,但也算不上富裕,一直供他住院治疗,于是颇有些捉襟见肘。但他的父母始终坚信他有一天能醒过来,于是始终没有放弃治疗,辗转借钱,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养着。

其实来为他做过护理的护士们私底下都悄悄讨论过,觉得这人都躺二十多年了,越躺到后面醒来的几率就越渺茫,到如今几乎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事,除非奇迹发生。但这些话再怎样也对家属说不出口,只能唏嘘地看着他们不断往这个无底洞里砸钱,连个回声都没有。

但奇迹好像真的发生了。

病床边的护士本来还在换营养剂,忽然看见病床上的男人手指动了动,于是瞬间停住了动作。惊喜之余,又担心是自己眼花了,于是紧张地停下动作,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

接着,她再次看见那根手指蜷了起来。

A387号房的植物人醒了,全院大喜,就连院长都亲自拨冗前来,探望这个在病床上从小长大的青年。

他长得很漂亮,五官优越,纤长乌黑的睫毛簌簌地颤抖着,像秋风中的蝴蝶,皮肤异常苍白,白到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一触即碎的玻璃制品,脆弱,精致,让人想要怜惜。

那双黑黢黢的眼珠略微一转,看向床边喜极而泣的中年男女,嘴唇艰难地张开,从喉咙里含混地吐出两个字:“爸,妈?”

因为太久没使用过了,他的喉咙肌肉还用不上劲儿,没法念得准确,也没法说得太多。但那对中年男女顿时就明白了他在叫什么,喜极而泣,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哎,哎,从璟。”

这具身体脑死亡是在三岁那年,意味着崔从璟一睁眼就要假扮成三岁孩童,免得其它人以为自己撞鬼了。

虽然听起来感觉很难,但实际操作起来一点也不难,因为崔从璟几乎无法发声,所以每天都由崔父崔母轮流守在床边教他说话,啊,哦,呃,噫,呜,一点一点地念。崔从璟不过是稍微学得快了点——昨天刚教“饿了”,今天就会说“想喝昨天中午那个汤”了,崔父崔母大喜过望,觉得或许是因祸得福,儿子这一摔,竟然摔成了个天才。

又过了几天,崔从璟就坐上轮椅,被父母推着前往康复训练室练习走路。

因为不停地按摩,他的肌肉萎缩倒不是特别厉害,据说只要坚持康复训练,一年之内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甚至可以慢慢地去健身,锻炼更强壮的肌肉。

闲来无事时,崔父还会给他放动画片看。崔从璟看了几天不耐烦了,就孝顺地说,我不看,爸你看,然后在崔父感动的神情中,和他一起看财经新闻。

然后他看到了这样一条标题:

【Parace总裁顾晟拍卖戒指】

崔从璟:?

他直觉不妙,凑过去点开那个标题,映入眼帘的大图证明那就是他的戒指。

崔从璟:“……”

顾晟这个傻(消音)。他好歹也算救了他一命,竟然趁他死了,把他手上的戒指取下来拍卖。

Parace马上就要破产了吗,难道。

“这拍卖我两个月前就看到了,”崔父在一旁说,“到底是什么镶钻的戒指,竟然能炒到快五十万,还没卖出去——哦,真的镶钻啊。那也不至于那么贵吧。”

崔从璟气得只想把顾晟从手机屏幕里拎出来揍一顿。

等崔父打着呵欠去午休,崔从璟就接手了他的手机,打开通讯录,凭着记忆拨通了Parace总裁办公室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哪位?”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林秘书。

“我找顾晟。”崔从璟压着声音说。

“请问是哪位?”

“你说,江璟。”

片刻后,崔从璟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起了电话:“喂?”

“顾晟,”崔从璟冷冷地说,“我救你一命,你卖我戒指啊。”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江璟已经死了,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来听电话,听到这句话,都会觉得见鬼,然后秒挂。

但顾晟没有。

顾晟只停顿了几秒钟,就语气自然地问道:“你在哪儿?”

一个小时后,病房外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房门开了。动静惊醒了睡在门边的崔父,他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打量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的男人,问:“你好,找谁?”

崔从璟费力地下了床,扶着床沿走过去,只想在顾晟走进来的瞬间照着他面门直打一拳。他听见父亲说:“哦,抱歉,我儿子不叫江璟。你要不要看看是不是找错房间了?”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崔从璟听见门外的人问。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他顿时僵在了原地,心脏停了一拍,旋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崔从璟。”崔父说。

“……”闻言,楚序喉头发紧,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虚。他不得不撑着门框,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寻常,“啊,是的。我找他。对。崔从璟。”

崔父皱起了眉。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碰见过这个男人,自家儿子醒来后,活动范围也仅限医院,几乎不会和医护人员以外的人产生交集。于是对于这个莫名其妙找上门的男人,他就带了几分警惕心:“你找他干什么?你该不会是——”

“骗子”两个字还没出口,崔从璟先出声喊住了他:“爸。”

“让他进来吧。”他说。

崔父看看楚序,又看看崔从璟,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让开了门,叫男人进了病房,然后去洗手间里洗水果,同时不停地往外瞥几眼。

只见男人搀扶着崔从璟回到床上,动作小心翼翼,然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璟最后什么都会得到的(苦尽甘来啊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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