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萧应昀一进厢房就会后悔了。

他受不了这种地方, 竟然还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醉花院的那间。

林凝在做大小姐时就格外喜欢淡淡的熏香,后来没了贱籍,依然把香料装进荷包里挂在床幔或腰间。

萧应昀习惯了那种味道, 再浓郁的香味就接受不了了。

他要了一壶酒, 将进来侍候的妓子赶走了。

外面闹闹哄哄,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查得怎么样了。

这种地方不安全,司空兰泽怎么样他不在乎,可林凝一介女流, 还扮了男装, 想想就危险。

喝完这一壶,萧应昀便出去了。

现在他也说不清楚对那件事是一个什么想法, 父亲的确死了, 那书信也的确是林义堂的笔迹, 可如今他竟也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正想着,忽听一声大喊, 接着便有一姑娘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萧应昀皱了皱眉,刚要推开, 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出于少时的情谊和了解, 萧应昀察觉到林凝的表情不对。

她很慌,手脚都在发着抖。

萧应昀一揽她的腰, 将她藏在自己和墙中间,手轻轻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那两人匆匆赶出来, 推搡着来往的客人, 势必要把那个偷听的人找出来。

林凝死死抓着萧应昀的衣服,慌张地闭紧了眼,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背后一冷:“你们……”

突然, 她唇上一凉。

萧应昀俯身, 描摹着她嘴唇的形状。周围很吵,但他们好像听不到旁人的言语,只彼此沉溺。

林凝慢慢放松了身子,感受着萧应昀格外认真地索取她唇上的蜜意,并轻咬着她的嘴唇,逐渐深入。

在此刻,他们仿佛忘记了那些恩恩怨怨,是长大了的耀之哥哥和曦儿妹妹,像天底下的所有有情男女一样,亲密地纠缠在一起。

那两个假蛮人显然看得尽兴,对着两人吹了一声口哨,旁边的人还呼喊着起哄。

人群中自然也藏着赶过来查看情况的司空兰泽,他站在那里,表情晦暗不明,像一座孤独的大山。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心都未变,是他早该放下了。

今日环翠阁格外热闹,除了那对热情难自制的有情男女,还出了一件大事,那两个假蛮人被人暗中毒死了。

闹出了人命大事,官府查封了环翠阁,三人自然也安然无恙地从里面出来了。

坐在马车上,萧应昀和林凝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倒是司空兰泽还记得大事,转头问林凝:“那个偷听的人是不是你?”

林凝点点头,毕竟她衣服换了,发或也变化了。

“那两个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他们的主子这些日子不让他们出来,这次是他们偷偷跑出来的。”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异口同声:“看来是他们的主子毒死了他们。”

这条线也断了,三人一时间找不准方向。

林凝回了萧府后便开始绞尽脑汁躲着萧应昀,明明当时是形势所逼,但她还是觉得怪怪的。

萧应昀也好似这样想的,除了让栖书给林凝另辟了一处院子,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倒是司空兰泽时不时派千里音过来传信,分析那个神秘又狠辣的主子。

萧应昀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要去宫里当职。

皇帝坐在宝座上,睨了一眼下面跪着的人,语气不冷不热:“萧爱卿背后的伤可是好了?”

萧应昀低着头:“多谢陛下所赐的金创药。”

皇帝点点头:“悔了吗?”

萧应昀挺直脊背:“不悔。”

“萧爱卿坐吧。”皇帝挥了挥手,便有小太监搬着椅了过来,“我叫你查的蛮人之事,可有什么眉目了?”

萧应昀拱了拱手:“回禀陛下,在醉花院里的那两个是冒充的,此事或与当年娘子关一战有关。只是那两人昨日暴毙在了环翠阁,线索便断了,也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皇帝斟酌片刻:“萧爱卿辛苦了,此事你当再留意些,对太子的教导也多费心了。”

“臣定当尽全力教导太子。”萧应昀行了一个礼,便出了大殿进了东宫。

小太子见他来了,恭恭敬敬地称了他一声先生,但很快又愁眉苦脸起来。

萧应昀一边磨墨一边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小太子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今日不知先生会来,便同良安阿姊约了一同去赏菊。”

良安阿姊便是淮安王的小女儿,一出生便封为了良安郡主,地位尊贵,同她爹一样,是个火热脾气,公主们和其他郡主都不太喜欢她,倒是小太子常叫她来东宫玩。

萧应昀想了想:“既已约好,那便不能食言。不如我在这里等着,晩间再教你吧。”

小太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赏菊的地方并不远,不如先生和我们一同去吧。良安阿姊是性情豁达之人,不会介意的。”

萧应昀摇了摇头:“殿下,这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哈哈,真有意思。”外头传来一声讥讽,小太子首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去拉她,“良安阿姊。”

良安郡主被四个仆子簇拥着进来:“萧应昀,别来无恙啊。”

萧应昀只得起身行礼:“参见良安郡主。”

良安郡主摆了摆手:“我可受不起萧大人这一拜,只是多年未见,萧大人看上去可是憔悴了不少,看来被心上明月伤得不轻啊。”

萧应昀抿了抿嘴,受着她这番冷嘲热讽。

两人从前是认识的。

萧炫凯旋,一家便搬至京都居住,自然也与这里的官宦皇亲有了联系。

人们都传萧家独子器宇轩昂,人周正本事也大,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

此话自然也传到了良安郡主的耳朵里,她当街拦了萧应昀的马车。见到真人后,她甚至动了立刻进宫为自己请旨赐婚的念头。

可萧应昀直接告诉她:“我有心上人,她很好,是我未来的夫人。”

良安郡主跟他理论:“若是她之后离你而去呢?”

“不可能。”

良安郡主嗤一声:“若是你以后不喜欢她了呢?”

“更不可能。”

良安郡主知道自己没戏了,她是郡主,有自己的傲气,不可能再觍着脸求他,此事便作罢了。

萧应昀任她出气,等她不说了,这才开口:“我想去府上拜访淮安王爷。”

良安郡主一听炸了:“我爹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么?”

萧应昀垂着眸:“只要能让我见到淮安王爷,郡主提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刚说完,他又急忙补上一句:“但让我娶你不行。”

良安郡主「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地笑他:“我早知萧大人是个痴情种,纵使亲爹被人害死,也忘不了昔日那总角之情。为了当她从那等腌臜地赎出来,还跑到宫里请旨受刑,还真是用情至深。”

小太子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见先生不辩不恼,心里很是疑惑。

这可是杀父之仇啊,先生怎么会因为儿时的情谊把仇人的女儿救出来呢。

良安郡主也不理解,但萧应昀想见她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想利用此事折一折他的自尊。

就算自己这里松了口,爹爹也未必肯见他。

“这样吧,不如你陪我在这京都游玩三日,任我差遣?”

萧应昀很痛快地答复她:“可以。”

良安郡主继续加码:“我听闻林姑娘现下居于你府上,不如也让她跟着吧?”

萧应昀顿了顿,面不改色道:“这倒不难,只是如今她虽出了贱籍,却依旧身份卑微,于我们一道怕是不体面。”

良安郡主狡黠地笑了笑:“无妨,锦玉染了风寒在王府内歇着,我正好缺一个贴身女侍,她顶上正合适。”

萧应昀哪里看不出她的试探,轻笑一声:“郡主既然觉得无妨,那便甚好。”

良安郡主见他妥协,勾了勾唇角:“那我便先走了,明日在王府门口恭候二位。”

小太子拉了拉她:“阿姊,今日不去赏菊了吗?”

良安郡主「嗯」了声,有些语重心长:“你是未来储君,不能一天光想着玩。”

小太子:……

萧应昀沉着脸回了府,栖书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是陛下难为你了吗?”

萧应昀没答他,只问:“林凝今日都做什么了?”

栖书想了想:“她同若鹦扫了长亭的落叶,做了午膳,小憩了一会儿,便去了司空府,刚回来不久。”

萧应昀点点头:“她现下在何处?”

“应在房里吧,没见她出来。”

萧应昀抬脚过去,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过去敲门。

林凝探出头来,见是萧应昀,目光偏向别处:“萧应昀,有什么事吗?”

萧应昀沉默了会儿:“今日见到了良安郡主,我们有机会见到淮安王。”

林凝扯了扯嘴角:“条件呢?”

肯定没这么简单。

萧应昀说得艰难:“需陪她在京都玩三日。”

林凝疑惑:“这么简单?”

萧应昀看向她:“还需带上你,做,做她的女侍。”

林凝顿了顿,勾勾嘴角:“郡主还是挺善良的,这个条件也不算为难,至少还当我是个人。”

“你若不愿……”萧应昀揉揉眉心。

“我若不愿,就可以不去了吗?”林凝笑了,“为了还爹爹一个清白,我什么都愿意做。”

萧应昀看着她。

她明明在笑,可眉宇间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难过。

这些年,她到底背负了些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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