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路上, 萧应昀一句话都没有说,铁青着脸歪愣在马车的一边。

林凝也不说话,身子贴着车壁, 作防备状。

万一他又用了千机丝把她束起来怎么办。

马车停在萧府门口, 萧应昀拉着林凝的手腕, 脚步飞快。

林凝心道:他生气倒也应该,一日之内见了两个仇人,估计肺都气炸了。

“萧应昀, 你休想再用千机丝锁住我, 也休想把我关在萧府一辈子!”

萧应昀偏头看她一眼,手腕钳得更紧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有联系的?”

林凝一愣:“谁?”

萧应昀烦躁地摸了摸头, 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虞!兰!泽!”

他突然冷笑:“哦不对, 他现在应该叫司空兰泽了。本是一桩丑闻, 倒是救了他一命。”

林凝低着头,不想同他聊这些。

司空兰泽对她多有照顾, 她便想要为他辩驳几句:“司空没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不该如此阴阳怪气。”

萧应昀「呵」了一声:“你们两个蛇鼠一窝, 狼狈为奸, 在我面前装什么无辜。”

林凝道:“既是如此,那你也不必带我回府了, 欠你的银子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攀上新的高枝了?”萧应昀说得丝毫不客气,“你想得倒美, 欠那么多要溜之大吉。明日起, 你便做萧府里的丫头,替你爹赎罪。”

“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我爹没罪!”林凝吼了一声, 便不再说话。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萧应昀一路把她带到屋, 直接把人推了进去,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里面的若鹦看到林凝,忙跑过来:“鹧鸪姐姐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才暴露了你。”

她吓坏了,连饭都没吃,就坐在床边等着。

“这不怪你。”林凝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若鹦比划了一下:“萧大人就这样一比,变出了一只发光的金蝴蝶……”

林凝了然。

她都忘了,唤金蝶的招式还是他教自己的呢。

饭菜已经凉了,两人草草吃了吃,便回房休息了。

一会儿,栖书过来敲门。

“我家公子说了,让林姑娘去河边洗衣服。”

这么晚了洗什么衣服?!

林凝心里明白,只是萧应昀什么时候成了睚眦必报的性格。

若鹦挡在前面:“现在天已经黑了,明日我抱去河边洗总可以了吧。”

“不行。”栖书是个死脑筋,“必须是林姑娘!必须现在!”

林凝瞪他一眼,真是憋屈。寄在与自己有仇的人篱下不说,连下人都对她指手画脚。

栖书把脏衣服抱出来递给她:“快去洗,不许假手于人,这是你在赎罪。”

“你说什么?!”

栖书身子一僵,心虚地转过身来:“公子,你怎么起来了?”

萧应昀看向林凝,语气平淡:“你不必去洗衣服。”

说完便带着瑟瑟发抖的栖书走了。

林凝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又当又立,真讨厌。

若鹦去外面倒了温水,回来后便兴奋地讲给林凝听:“栖书在外面扫地呢,萧大人说如果落下一片树叶,就罚他三天不许吃饭。”

林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并不感兴趣。

萧应昀今日能这般罚栖书,他日也会这样罚自己。

折腾了这么半天,林凝很疲惫,便让若鹦吹了灯睡下了。

夜里起了大风,林凝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

林凝披了一件衣服出去,就见栖书神色慌张地站在外面。

林凝不想见他,「啪」得关上了门。

结果栖书就站在门外不停地敲,林凝怕吵醒了熟睡的若鹦,这才愿意出去。

栖书像换了一个人,语气中满是讨好:“求林姑娘去看看我家公子吧。”

林凝一愣,下意识问道:“他怎么了?”

“公子发了热,但是喂不进药去,林姑娘去看看吧。”

林凝一脸冷漠:“这种情况应该去找太医啊,我又不会治病,去了干甚。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若是他病情加重,还要怨在我的头上。”

栖书抿着嘴唇,如果有其他办法,他也不愿来求林凝。可自家公子为其受刑,如今尚在昏迷中还念叨着她的小字,也许只有让她来才能把这碗退热的药喂进去。

见林凝不为所动,栖书有点着急,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林姑娘,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家公子他……他……你是为了救你出来才受了陛下的二十鞭刑,又没有好好休养才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林凝有些诧异,脚下不稳:“鞭刑?”

栖书点点头:“姑娘是官妓,本是多少银子都赎不出来的。公子怕姑娘在醉花院受委屈,便进宫向陛下请旨。

二十鞭刑换了姑娘的自由身,后背都没有一块好肉了。我看着心疼,这才迁就于姑娘,还请姑娘不要怪罪于公子。”

林凝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不透萧应昀,也看不透自己的心。

两人如今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萧应昀应该也不想让她进去喂药吧。

可是他受了刑,现在还发了热,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林姑娘,求你了。”栖书引着她进了萧应昀的卧房,把一碗黑糊糊的汤药递给她,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月色朦胧,牖窗半开,幽暗的光影泻下一地银霜。

林凝看向床上的人,拔步床边的薄纱被风轻轻吹起,萧应昀趴在上面,紧绷着身子,因发热脸泛着红,裸/露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的血痕,令人触目惊心。

这又是何苦呢。

林凝微微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跟前:“萧应昀,醒一醒。”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林凝看着那碗黑糊糊的药,真难闻,肯定也好喝不到哪去。

她不由想到小时候耀之哥哥耐心哄她喝药的场景,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是冷漠的萧应昀,可他也是她的耀之哥哥啊。

再耽误下去,药效会减。林凝慢慢伸手,捏住了萧应昀的鼻子。

他呼吸不畅,身子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幽暗的内室中交汇,林凝故作镇定地把碗伸过去:“萧应昀,把药喝了。”

萧应昀还不太清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林凝以为是他身上有伤不好动:“那行吧,我喂你?”

萧应昀把脸偏到了一边。

看来是不愿意喝了。

林凝心里叹了一口气,弯了弯腰,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耀之哥哥,曦儿喂你喝药好不好?”

曦儿便是林凝的小字。

萧应昀现下还不大清醒,闻言,他眼皮掀了掀,喃喃道:“曦儿——”

“嗯,我喂你喝药吧。”林凝把碗递过去,一只手托着他的脖子,缓缓倾斜药碗。

浓浓的药味。

萧应昀慢慢喝了,有药汁沾在嘴边,林凝取了一方帕子为他擦了擦。

“曦儿。”萧应昀又叫了她一声,突然间拉住了他的手腕。

林凝手攥成拳,心里骂道: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钳手腕的癖好!!

萧应昀尚不清醒,他摇晃了一下沉重的脑袋,毫无预兆的把头探了过去。

林凝的惊呼声卡在嗓子眼儿里,只觉手背一烫,一个炽热的唇贴了上来。

她猛得收回来,惊得跌倒在地。

“萧应昀,你这是做什么啊!”

轻浮!不要脸!登徒子!

萧应昀闭上眼睛,头朝一侧歪了歪。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睡了过去。

林凝气冲冲地把空碗塞到栖书怀里,捂着脸跑走了。

他被烧死才好!!

……

清早,鹂鸟鸣叫,萧应昀的热退了下去,背后的鞭伤也慢慢结了痂,只是还是不方便活动。

林凝又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进去给萧应昀喂饭。

她觉得相比什么半夜去河边洗衣服,这才是对她真正的折磨。

栖书要出门替萧应昀办事,看到林凝和若鹦,那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毕恭毕敬。

林凝不想去给萧应昀喂饭,因着昨夜那事,她心里别扭。可是,若鹦那么怕萧应昀,她又不太忍心。

端着清粥小菜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林凝最终还是敲响了萧应昀的房门。

萧应昀已经醒了,赤/条/条地趴在床上,下面是一条白色的亵裤。

见她端着饭进来,他偏头避上视线,清了清嗓子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林凝已经把木盘放到了他眼前。

萧应昀垂眸,入眼的便是她白嫩的手背,身子瞬间僵住,耳根也跟着红了个透。

林凝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你昨夜为什么要那样?”

萧应昀佯装不懂:“哪样?”

林凝把手背伸过去,强烈控诉:“轻浮!不要脸!登徒子!”

萧应昀才不会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那什么,我饿了,你帮我喂饭吧?”

林凝猛得站起来,离他八丈远:“你刚刚不是说自己来吗,你本事大,那就自己吧。”

说罢,便出去了。

萧应昀盯着那碗粥,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们之间还能回到萧耀之和林曦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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