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车窗外是一片流动的绿,车轮飞速碾过柏油路。

原镜池支着肘,手掌心微微出汗,目光落在那些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距离上次事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原镜池恢复得不错——医生告诉他如果有伴侣陪同信息素辅助治疗会更有效。

还好,离婚后可以合法申请信息素援助。

车终于停在罗家老宅那扇雕花铁门前,一股草木湿漉漉的味道扑面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曾珈已经先一步上了楼,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赶紧跟上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一处——今早临时熨过,但依然顽固的褶皱。

他们的关系就像一件被匆忙擦拭过的旧瓷器,摆上展台,表面光鲜,内里尽是裂痕。而此时,展台的那一端,罗泊父母已经看了过来。

罗母抬手理了理衣服,嘴角弯出个礼貌的弧度,罗父只是微微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

“小池来了,快坐。身体好些了吧?”

原镜池低头,勉强扯了扯嘴角:“都好了,谢谢妈关心。”

他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眼角余光只好扫过远处的单人沙发——一个熟悉的身影,罗泊。

米白色羊绒衫,把肩背线条衬得很好看,深色亚麻裤,松松地裹着他笔直的腿。黑色护具被袖口遮住大半,只有手腕转动时露出一点硬邦邦的边。

这是时隔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他连正眼都不带瞧自己的……好像之前曾珈说的那些血淋淋的场景,都是胡编乱造似的。

这次见面,总感觉和印象里的他不一样了些,比如下巴线条似乎更消瘦了。

罗泊这会儿正微微侧着头,听坐在沙发扶手上的简韶说话,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简韶今天穿得随性,浅蓝色针织开衫领口松松垮垮,和罗泊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说着说着,就抬起手,轻轻捏掉他肩头的一点东西。

罗泊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头都没回。那种放松的状态,很少在自己面前露出过。

他挑了离罗泊最远的沙发坐下。

罗母在问他什么,睡眠?工作?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真空。他嗯嗯地应着,视线却焊在远处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简韶拿起玻璃杯,倒了水,递过去。罗泊接过来,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午饭时,原镜池跟着曾珈坐在一边,正好对着罗泊,稍微抬头就能看见袖口外那截护具。

桌上菜堆得满满的,大多是比较温补的食材,热气裹着香味往上飘,幸运地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罗母舀了碗鸡汤,轻轻搁到罗泊面前:“小泊,多喝点,脸色还是有点白。”

“谢谢妈。”罗泊声音不高。

“其实他最不爱喝汤了。”简伯母笑着说。

“记得他十六岁那年,在我们庄园生病了,我硬灌了他一碗,结果第二天他就趁我不注意,一股脑全倒进简韶碗里了。”桌上顿时一阵笑声,罗母也摇头笑了笑。

原镜池没笑,碗里一块山药被他戳得全是眼。

罗泊慢慢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喝得极慢,眉毛都没动一下,似乎与自己无关。

曾珈及时接过话头,说起自己最近办的案子,气氛才又被炒热起来。

饭后,阳光已经西斜,穿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曾珈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沉下来,皱着眉走出偏厅。

简韶拍拍罗泊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就并肩往院子外走,靠得很近。

客厅里一下子只剩原镜池。他坐在角落扶手椅里,捧着还微烫的茶杯,不远处,那两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笔直,简绍站在他侧前方,微微仰头说着话。

罗泊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一句——他们中间那股气场像一张网,把别人全挡在外头。

自己依然是那个,站在他世界边缘的人,连个像样的位置都没有。

窗前两人忽然停下话头,罗泊转过身,四目相对。原镜池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急忙撇开脸。

曾珈推门进来,皱着眉头:“烦死了,队里又出事。”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哥他其实……”话没说完,楼梯上传来罗母的声音:“小珈,快来帮妈妈把你爸书房那盆君子兰挪个位置!”

曾珈啧了一声,无奈耸耸肩,给了原镜池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就匆匆跑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原镜池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涩味顺着舌尖一直往下走。

其实他很想找机会,问罗泊一句:“你的手怎么样了”,就这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他都没勇气说出口,怕换来一句敷衍,怕自己到头来只是自作多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悄悄放下,正想找借口离开,至少在彻底变成笑话前。

窗外突然一声闷雷,轰隆隆震得玻璃微微发颤。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天色刷地暗下去,庭院里的草木在风里猛晃。

“哎,这雨说下就下。”罗母从楼梯上探出身,“这么大雨,你们年轻人开车毛手毛脚的,不安全,今晚别走了,房间都空着。”

曾珈从楼上下来,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明天早班,住这儿也行。”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原镜池看看窗外狂风暴雨,又瞥了一眼门厅自己那个小包,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种天气硬要走太刻意了 他们还没机会商量——商量什么时候给父母摊牌离婚的事情。

他点点头,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那麻烦爸妈了。”

罗母马上叫佣人去准备房间和东西。

雨声成了屋里唯一的动静,噼里啪啦砸着窗户,把客厅衬得更暗。

罗泊走进客厅,抬手按了墙上的开关,几盏壁灯亮起,驱散开了昏暗。

他没马上走开,而是去酒柜那边,用右手拿起一瓶矿泉水。大概左手不方便,动作有点笨,拧了两下瓶盖都没开,直到使了点劲才听见咔哒一声。

他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嘴角滑下来,滴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妈说,今晚你睡我房间。”他声音很低,混着雨声有点模糊。侧影在壁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原镜池沉默地点点头,移开视线,看着通往庭院的长廊。雨势小了些,变成沉沉的沙沙声,空气里是泥土和湿草的清新味,凉凉的钻进鼻子。

他知道,要是分房睡,外人肯定会起疑,哪怕装也得装出来。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面,面条煮得软乎乎的,餐桌气氛比中午松多了。罗父罗母偶尔说两句,曾珈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插一句。

罗泊吃得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回一句。

原镜池更安静,只机械地往嘴里扒面条,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只想赶紧吃完,赶紧熬过这个憋闷的晚上。

饭后罗父叫住罗泊:“小泊,来书房下盘棋。”

罗泊起身时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扯到了左手伤口,眉峰轻轻皱了皱。他的视线从原镜池脸上掠过,停了一瞬,快得像错觉,接着就跟着罗父上楼去了。

原镜池不想待在客厅被盘问,只能借口想休息,提前回卧室——罗泊的房间又大又干净,带着老宅特有的木头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松柏香。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书桌上放着几本旧书。

原镜池洗漱完躺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

雨声已经小了,只剩零星滴答从窗外传来。

他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不知过了多久,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四点。他侧过身,伸手一摸,旁边空空的。

大概不会来了。

原镜池轻轻吸了口气,起身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推开通往庭院的小门。

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外套下摆轻轻晃。

雨停了。一弯下弦月朦朦胧胧挂在天上,洒下淡淡清光,小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原镜池沿着回廊慢慢走,想散散心。

廊边南天竹长得茂密,层层叠叠。回廊拐角的长椅隐约上坐着一个人。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羊绒衫,没披外套。原镜池皱皱眉,下意识裹紧自己的外套——这人不怕冷吗?

罗泊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的疲惫尽显,没了平时那层疏离,月光和廊灯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脸上,把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他看起来累极了,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该走了,现在就该走了。脚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

他看见一片小小的叶子——正好粘在罗泊的发梢间。

鬼使神差。

他的呼吸停了。

血液轰隆隆冲上耳膜,盖过了风声,虫鸣,盖过了一切。脚挪了一小步,又一步,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即将碰到那一刹——睫毛颤了一下。

原镜池猛地想缩回来,但却慢了半拍。罗泊陡然睁开眼,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和他此刻慌张的脸对上。

罗泊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

原镜池手僵在半空,尴尬烧到了耳根。

罗泊的目光从他眼睛慢慢移到那只僵住的手,又四目相接,没有一丝波澜。

接着,在那股窒息的安静里,他重新闭上了眼,没有惊讶,没有质问。仿佛无事发生,时间重新流动。

原镜池的手指,还僵在离那片叶子毫厘之遥的地方。

他盯着那片叶子,一股蛮横的、近乎自毁的勇气,猛地顶了上来。

一不做二不休。

捏住,摘下,收手,转身。

若无其事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直到彻底离开对方的视线。

接着,落荒而逃。

那双重新闭上的眼睛,那种全然的静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必须离开。

在天亮之前,在他彻底沦为笑柄之前。

感觉网站不太稳定

好怕哪天登不上来,干脆多发几章算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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