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外一章——幸福之路

打开水龙头,他看著水流出来布满他的双手,而後流进排水孔里。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往半合的窗外一看。

窗外,其实没有什麽风景,夜晚只是漆黑一片。

脸上,原本打结的眉毛缓缓松懈下来,他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独自时光。随即,门外传来人声:「恩,你在里面吗?」

吓了一跳,向德恩慌忙地睁开眼睛,立刻把水龙头关了,拉了一条毛巾象徵性地擦乾手,便著急地开门出去。

然後,那个男人就站在楼梯边,像是要上楼寻他。

「你回来了?」

「嗯。」流笑了一下,提起手中的塑胶袋,抖了抖,像是在献宝一样。「我买了一点海鲜。」

向德恩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地咚咚咚跑过去。明明都已经是个三十三岁的大男人,脸上的笑容却稚气如斯,让人措手不及。

流敛起眼睛,脸上虽是在笑,但暗地里已经燥热起来。

空气突然变闷了。

向德恩歪著头接过塑胶袋,好奇地拉开袋子,贼头贼脑地往里面瞧,生虾、干贝、花枝……

「这叫『一点』海鲜?我们吃的完吗?」

「当然吃不完,我已经打电话给阿直他们了,他们大概待会就会到……」话音未完,流便伸手抓住向德恩的脖子,抓捏了两下,那动作像是按摩一样看不出其他意思。

但是向德恩立刻缩起脖子,脸上马上就热起来了,眼睛看著地板,吱吱唔唔地差点说不出话。

「那、那个……阿直他们……不是等一下就会来了吗?」

流看著向德恩的反应,心里十足的满意,邪恶地勾起嘴角,像极了电视剧里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他靠近向德恩的耳边,轻声说:「我真想现在撕裂你……」

一阵电流似的颤栗从脚底窜上来。

向德恩连头也不敢抬,傻傻地盯著手中的塑胶袋。

他猛地闭上了眼,耳朵在一下秒便被热烫的口腔包住了。

「别、别这样啦……阿直他们……」

「可以取消。」模糊吐出来的话语,带著不容忽视的情欲。

「流……」向德恩咬了咬下唇,终於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推著已经发烫且持续贴近的身躯,「今天、今天又不是星期五。」

动作停了,还是紧急煞车──

两人白天都工作,男与男之间的情事并不像男与女那样轻松。

或许,对流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麽。

但,对向德恩来说,就是辛苦了吧?

尤其是对面流,两人耗在床上的时间,是那样漫长……

所以,星期五这个规定,是流定立的。心疼恩会在自己无底的欲望下,累摊了弄坏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千方百计追求到的宝贝。

「就当调调情。」

放开向德恩,流僵硬地说著。

但仍不甘心,流霸道地再次抓住他,像是受到委屈一样所乞求来的亲唇,没有料想中的暴力,吻是温柔的,舒服的。

放开後,向德恩脑中飘飘然,眼睛眯细地看著流的脸庞。

那像是有著巨大的吸力的漩涡,向德恩知道自己已经被深深地卷进去了,不是不能抵抗,而是心甘情愿地被卷入,直到什麽都没有了也没关系。

向德恩凑向前,回吻著流,完成这无可救药的感情。

站在影印机前,向德恩大略发呆了三十秒。

阿直原本忙著装订手中的资料,没在理会。但足足又过了一分钟之久,向德恩仍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从背後看上去好像石化了一样,他终於忍受不住地说:「向德恩!你内裤露出来了!」

此一句,公司在场十来个人都爆笑出声。

即使知道向德恩是这家杂志出版社的副总,员工们仍是控制不了笑意,他们还不是欺负他的善良他的不斤斤计较。

嘲笑的声音从四周扑面而来,向德恩背对所有人的脸色略显苍白,他急忙地将手中刚收到的信揉进手心,隐藏起来。在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勉强的微笑骗过众人。

「内裤……没有露出来呀,还好好的。」

脏乱狭小的空间,就像被一只怪物侵袭过一样,地上的杂志被撕了几角,绵被被割破,彷佛露出白色血液皮开肉绽,几支空酒瓶随地都踩得到,房里的烟味似乎打开窗户三天三夜也飘不掉散不去。

向德恩看著坐在这可怕房间一角的人,那人身上穿著紧身的黑皮背心及皮裤,微微低著头,指间夹著一根燃烧著的烟。

烟,是普通的烟,臭得让人深皱眉头。

向德恩激动地冲至那人面前,夺过那烟,狠狠将它压在地板上捻熄。

那人终於抬起头──

向德恩从半长的浏海中找到这个人的眼睛,他咬住自己的手,才不致出声。

削瘦、无神、绝望……

好半天,颤抖著的嘴唇才吐出:「晓轩,你醒醒。」

没有邮戳没有曙名的来信寄到出版社来,写著「向德恩亲启」。

向德恩真的亲自将它打开,信的内容简单异常,只有一个称呼及地址。

他看到那个称呼……

这世界上还有谁会那样喊他?

──爸爸。

抱住骨架修长却略显瘦弱的身子,向德恩作势要将怀里的人拉抱起来。

「晓轩,没事了,爸爸会把你藏起来──」

突如其来,在胸膛上用力的一推,向德恩狼狈地跌在地上。他艰难地撑起身体,一道影子将唯一窗外照射进来的微弱日光给遮去,一时之间,他看不清楚晓轩脸上的表情。

「如果要把我藏起来……」低下来的脸庞,一点一滴地瞧明白了,「你就离开姬流吧?爸爸,你会离开他吧?我们一起走到远远的地方,没有其他人,连阿直叔叔也暪著,别让他们知道。爸爸,就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吧?」

心,难受地动摇著。

向德恩不能笑也不能哭,他只是愕然地看著晓轩眼底燃著的最後一丝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晓轩额上的发轻轻拨开,一道躺在额头上的浅色疤痕长达十公分,末端消失在长满毛发的头皮处。

两年前,晓轩从树上跌落,向德恩除了从流口中得知晓轩渐渐康复的消息之外,再没有其他办法能去关心自己的儿子。

「爸爸,你迟疑了。」

向晓轩跪在地板上,用双手捧住他的双颊。

百般不舍的表情刻划在仍是稚气的脸上。

「你知道莫东紫怎麽教育我的吗?你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被丢在真正的死亡游戏里而不得不杀人的痛苦吗?你知道他送给我可爱的小狗最後的目的却是要我拿开水烫死它的感觉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原来,向德恩早就紧紧地攀上晓轩的双腕,不能自己地流著泪水。

「爸爸,你幸福吗?」向晓轩终究是松开爸爸的双颊,渐渐往後退,「我,一点也不幸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