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3】 死鱼眼。

春江花月府。

风长意的拜帖送入未多久, 府内管事亲自过来相迎,客气而礼貌。

公主府的人待她如此态度,又是沾了李朔的光。

李朔未婚妻子的身份打哪儿都好使。

苏矜矜正坐在轮椅上发怔, 微仰着头,望着明晃晃的日头,也不嫌刺目。

许是闻得脚步声, 她稍稍动了下脖颈,偏首望见府内官事卑躬屈膝引着谢苑走来。

轮椅挡住风长意的路。

“你来干嘛?”苏矜矜没好气道。

这位骄纵县主清减不少,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原本的好气色也没了, 整张脸泛白, 眼下挂着明显淤青, 显见的许久不曾睡过个好觉。

这幅尊容,风长意不由得想到她的难姐难妹谢老三, 一个身残一个脸残, 两人若凑一块, 显得很般配。

“县主金安。”风长意笑着颔首。

县主眯眸打量,谢二姑娘身罩箬绿襦裙,衬得愈发蓬勃鲜活,笑容亦过于灿烂, 那抹生机狠狠刺痛了她。

宽袖下的细鞭毫无预兆抽甩过去,“来看我笑话么?”

风长意稳稳接住鞭稍, 皮鞭绷紧, 握至两人手心, 呈对峙的姿势。

“县主猜错了,我不是来寻你的,是来找你兄长的。”她猛地松手, 苏矜矜惯性使然,往后一仰,脊背撞到轮椅靠背上,因身子过轻,险些跌飞出去,被女使稳住扶好。

管事面带尴尬,朝县主拱手道谢二姑娘乃贵客,小主当以礼相待,话未说完鞭影甩脱,抽打上管事老脸之前,被风长意再次截镬,稍一施力,夺过人的鞭子,反手丢老远。

“县主倒是死性不改。”人残了,气焰却不减。

“去取我的玉弓来,我要射她一百个窟窿。”苏矜矜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阿慧为难,垂敛着头不动,苏矜矜大吼大叫之际,苏夜白赶来。

端方公子抬起云袖与客致歉:“矜矜失礼,谢二姑娘多担待。”

“你妹妹不喜欢我,我们还是外头去说吧。”风长意原路折返,苏夜白默默望一眼气得面色酱红的妹妹,吩咐女使:“外头起风了,推县主回屋。”

车轮滚动,椅背上的苏矜矜不甘地回头,赤瞳大吼着:“哥哥连你也嫌弃我么,你怎能同她走了,谢老二,你要带我哥哥去哪儿,有什么不能在公主府说的。”

“停下,我叫住你们停下,听到没。胆敢推我回房,我拿针扎死你们。”

小妮子折腾得厉害,风长意顿步回头,朝轮椅上对着女使掐咬的那道人影道:“县主再无理取闹,我要拐跑你兄长了。”

苏矜矜怔了下,反应过来猛地拍打轮椅扶手,“你敢,我会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苏夜白摇头叹息,眼神里除了伤痛更多的是无奈,默默随风长意走了。

苏矜矜彻底安静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坠,“我哥哥他不在乎我了……”

泸春湖画舫内。

风长意施诀,游船上罩上一重结界。

她开门见山道:“我去见了冷宫里的融嬷嬷。”

端茶的手一僵,苏夜白仰首,仔细打量风长意。

“你并非公主所出,我晓得苏小侯爷的真实身份。”

皇后罚她去冷宫洒扫,她给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嬷嬷清理寝屋。

屋内又脏又臭,褥茵凌乱,陈旧发霉的木案上残羹剩饭随意搁着。她丝毫不嫌弃,收拾妥帖后,见老人家指甲过长,眼神亦不大好使,风长意主动给人修剪指甲。

老人家正是当年伺候在闻贵妃身边的融嬷嬷。

融嬷嬷手上的旧扳指感应到神息,微微一烫,老人家哆哆嗦嗦点燃案头的煤油灯,咧嘴一笑,语无伦次道:“近来冷宫里好生热闹,你们是来找闻贵妃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她诞下一只死猫,一下疯了哈哈哈哈哈然后去天上当仙女去了。”

一口稀疏黄牙伴着恶臭凑近风长意耳畔:“我晓得个秘密,闻贵妃腹中孩子并非皇帝的,是侍卫的。嘘!保密,我只告诉你一个。”

嬷嬷疯笑着,塞给风长意一只死鱼眼。

“尝尝,可好吃了。”

死鱼眼实则是枚被掩去灵息的龙珠,其内尘封着一段后宫秘莘。

三十一年前,壬辰龙年二月初二,风雨大作。

闻贵妃于冷宫诞子,融嬷嬷将一只畸形狸猫与婴孩对调,孩子被悄悄送出皇宫,自暗道去往公主府。

画舫的漏窗有琵琶声传来,风长意摊手,掌心浮动一只泛着幽芒的死鱼眼。

苏夜白起身,躬身一礼,“仙子,我终于等到你,夜白将不辱使命。”

风长意一人走回谢府,途中心情沉郁,原本她不必来见苏夜白,是鬼方朔查到了小侯爷。

银魑车轿停在身侧,半卷的金丝帘内,可见鬼方朔英挺的侧脸,他端起案上茶盏,轻呷一口,看也不看帘外之人,语调里藏着酸溜溜的讥诮:“走了好一路,二姑娘脚疼么,不若本王捎你一程。”

上了马车,风长意不客气,捡案上的瓜果点

心吃。

“小玉瓜甚甜,可是御赐?外头买不到吧。”她吃着问。

鬼方朔见人不停吃吃吃,心里愈发气闷,不答反问:“有婚约之人,与外男私会,你是嫌苏夜白命长么?”

“何为私会?我与小侯爷光明正大游湖。”风长意放掉啃了一口的瓜,端茶抿一口,“再说,我欲退婚,我们两个再无瓜葛。”

鬼方朔冷笑,“玉京城才貌名望俱佳的未婚郎君,本王,薛世子,苏小侯爷,你都要染指。对了,仙盟中还有个小白脸沈清风,刚好凑一桌麻将,风长意你胃口不小。”

风长意喝呛了茶,“莫要给我带污帽,我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你想他们哪个先死。”鬼方朔语调悠然。

“你不亦在其列,当然是你。”

鬼方朔不说话,眼角微挑,透出一缕杀气邪意。

马车行至谢府,透过卷帘,风长意瞧见谢府门侧站了一排罩着寒铁面具的黑甲灵卫,她回眸瞪他。

鬼方朔摩挲着手中黑玉扳指道:“天暹虽吃了败仗,尤不甘心,有巫师潜入皇城作乱,你本事不小,巫师奈何不了你,但谢府之人皆是凡躯,我不放心你家人,特派人来护持谢府。”

捏起碟内风长意食过一口的小玉瓜,津津有味吃起来,“嗯,这批御赐的瓜果当真清甜,待会我让念儿给你送一筐去。对了,永嘉王府本王亦派了人去护持,看来公主府也要派些人手。”

“不必下作至此,拿凡人作胁。”

“谁让你总是不听话。”

风长意夺过他手中玉瓜仍碟内,仔细盯着他:“大师兄,你莫不是被魔魂所控。”

鬼方朔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呵,“你如此勾三搭四,用不着被魔魂反控,我已着心魔。”

“你答允我不伤凡人,我嫁你。”风长意说。

鬼方朔长睫微敛,掩去眸底情绪,只听对方又道:“我约苏夜白是为了给谢老四寻个好婆家,苏小侯爷相貌堂堂嘉言懿行,受太夫人所托,我这个姐姐替妹妹寻个好婆家。”

车帘掀开一角,伴着珠玉相击的悦耳声,风长意下了马车。

“别让我看不起你。”她搁下最后一句。

银魑宝马遥遥驶去,谢府门口的铁面玄卫亦随之有序撤离。

玉瓜深受谢府之人喜爱,一整筐瓜谢老四一人吃了半筐头。

这日兔子亲自去雍王府讨瓜,主子的准未婚夫婿正站在树杈上指导儿子练剑,小鸟似乎有些吃不消,满额汗水满脸通红。

李朔收剑入鞘,耳提面命,“惊鸿十八式练不会,不准下去。”

李念叫苦不迭中,鬼方朔飞身而下,落在兔子身前,“这么快又吃完了。”吩咐身侧官事,“日后御赐玉瓜直接送往谢府。”

管家应生退去备瓜。

“她可真能吃。”鬼方朔嘀咕一句,走开之前对兔子道:“方才那句莫要对你主子说。”

那个小神心眼小,容易记恨。

兔子笑道:“是。主子还说想吃大人亲手包的芝麻汤圆。倘若大人不愿意,亦不勉强。”

鬼方朔嘴上说“矫情”,腿脚却很诚实地向厨房走去。

厨子们又被全数轰出去,鬼方朔一人忙得有条不紊,筛米捣芝麻,蹭了满身的糯米粉。

一卷白雾蔓入厨舍,白矖幽幽现身,看着忙碌的身影,抱臂讥诮道:“我竟不知,我嫁了个厨子。”

“你若嫉妒,去让赤水砚给你烧个八珍全宴。”细腻修长的手端着糯米粉摇了摇,觉得不够细腻,又重新筛一遍。

“你便是这样待你仇人的?”白矖鼓掌:“新鲜新鲜,亘古奇闻。”

“承让承让。”鬼方朔反讽回去:“神魔界第一美人,契约夫君不爱,心上的男人亦不屑一顾,你该寻面镜子哭一哭,你要这美貌有何用。”

“……你才应照照镜子看看你现下这幅德行。”一晃影,贴近高大身影,白矖的纤纤玉指戳向他心口,鬼方朔错步避开。

“呵。鬼方朔,你该不会受这具躯壳影响爱上风长意了吧。别忘了,她封你魔魂,毁你肉身,他是神,你是魔。”

“呵,怎会忘。”鬼方朔低笑两声:“复仇的方式有多种,直接杀死没意思。”

“哦?愿闻高见。”

他抬手蹭了下鼻脊,留下两道糯米指印,兴趣盎然道:“倘若她爱上我,嫁予我,日日与我痴缠,夜夜承欢我身下,我突然告诉他,我是鬼方朔,他的大师兄早特么死了,魂早被我撵成灰烬。”

他眸光发亮望着白矖,声腔里抑不住的兴奋,“爽不爽,想想爽不爽。”

“……你真是病得不轻。”白矖睖人一眼,一道白雾飘离厨舍。

鬼方朔继续生火包汤圆,对着案上摆好的一个个圆滚滚的汤圆发出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瓜连着方出锅的汤圆一并送去谢府,谢老四第一时间来抢瓜,兔子嫌人连拿带吃的,不大愿意给。

谢老四一手抱三,另一手啃着一角瓜,“我二姐说了随便我吃,你这只兔子好生小气。”

“原本我们每人都分到一个的,你多吃半筐,我们只能分到半个。”

“我是主子,多吃又怎样,你一只兔子不应该去吃萝卜白菜么,为何与我们抢瓜……”

风长意听着两人拌嘴,咬一口芝麻汤圆,颔首称赞:“嗯,味道不错。”

可能皇宫里的玉瓜被雍王府包圆,每日都会有宫人送往谢府,但今日迟迟不见人来。

风催树叶哗哗作响,风长意望着铺卷远天的阴云,负手喃喃:“要变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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