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 魂树。

落洄井内, 大片黑色尸碟翩跹而来,绕着悬浮的龙灯游逛一圈,未寻见尸气, 便成群结队婆娑离去。

鬼方朔站至地心河滩,偏个头望向风长意,声调含笑, “小神,下去逮虾吃吧。”

自己下给自己的套,哭着亦要跳,风长意心底骂骂咧咧褪去鞋袜, 淌水捞虾。

地心河水清澈, 凉飕飕的, 她弯腰摸了一通石头,终于捞起一只虾米。

晶莹剔透, 虾壳如玉, 视觉上鲜美可口。

她撷了根细嫩秸杆捆住虾身, 架到龙灯火焰上炙烤。

小虾一个劲蹦跶,一点不惧火的样子。风长意伸手一探。

好邪门的火,丁点温度没有,和着只用来照明。

“火石有没有。”风长意问老魔。

“孤什么身份, 带那玩意。”

风长意干脆去寻石头木头,大不了钻木取火, 烤熟了再吃。

河滩一侧倒是生有几畦天然蒲草, 但目之所及不见木头, 风长意捡了两块石头敲敲敲,望能敲出火花来。

鬼方朔冷笑,“无柴如何烤炙。”

风长意过去解掉人的系带, 卷走他外袍,团地上然后继续敲敲敲。

鬼方朔:“……”

拿他的龙袍当柴烧,谁给她的勇气。

敲到手腕抽筋,敲不出一蓬火花。地心河阴湿,根本打不出火。

风长意气馁,丢了石头,鬼方朔在旁嗤笑:“难道你不知邙山之境,不生明火么。”

“你知?你知你不提醒我,看我白忙。”

“毕竟这般蠢的神不多见,孤愿意多看两眼。”

他接过对方手里拎的阴虾,殷切地递人唇畔,“此虾离不得地心河,再不吃要腐了。”

吃生虾?!

风长意倔强地扭过头,“狗都不吃。”

“不吃你肚子的孽种如何打掉,乖,张嘴。”

“待我出去多喝几贴坠胎药便好。”

鬼方朔拿沁沁的话堵她,“小蜜蜂亲口对孤道,你腹内孩儿乃天地自然感应而孕,普通坠胎药无效,唯有地心河的阴虾方可无痛滑胎,如此说来小蜜蜂欺君。”

风长意别过头。

那又如何,她让沁沁投奔颜甘去了。鬼方朔一时半会搜不到。

手中的虾近乎不动了,鬼方朔抖了抖,“对了,小蜜蜂擅自离宫,也不知要去往何处,被孤截镬,锁在磔狱里头。”

风长意猛转回头,“是我让她出宫买荼记茶楼的茶糕,她并未欺君。”夺过对方手中的虾,“她说得没错,唯有白玉阴虾方可堕我这天孕之胎,我吃,我爱吃生鲜。”

她剥了虾皮,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入口,只嚼了一口快速咽下。

第一次吃活虾,她极不适应。

“好吃么?”

“……还好。”

鬼方朔解开腰侧悬的丑鸭子荷包,里头藏着银丝钩,挂了饵甩入地心河。

很快有活虾咬住银钩,他盘坐河滩钓上一只一只又一只。

风长意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最后一粒鱼饵用完,河滩上蹦跶了一群虾,鬼方朔挑眉问:“这些够吃么。”

“……”

一只已是硬塞,这足足一盘的量,风长意胃部痉挛,不禁后退三大步。

修长手指卷收鱼钩,鬼方朔提步靠近,仔细盯着对方煞白的小脸,“天孕之子哪有那么容易掉,多吃些以防万一。”

亲手剥了虾壳递人唇畔,语调隐含威胁,“嗯?”

沁沁落人手里,风长意只得妥协,张口吞掉虾肉。

吃到第七只,委实吃不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哕出来。

余光瞥见老魔还在剥虾,“够了,怀一窝崽子都要掉了。”

老魔观人面色,似被折磨的不轻,大发慈悲放人一码。

沿地心河下行,一方透明龙纹棺内镇着个黑颅。

只是个普通大小的颅骨,萦着乌金之气,高耸的颧骨下凹着两只空洞的眼珠,颅顶嵌一只蓝瞳,蓝瞳外绕一圈古怪图案,似咒似符。

风长意自华胥山的羊皮卷上晃过两眼睡骨的绘图,“这便是睡骨头颅?”

平平无奇一颗头颅是如何令上古众神谈骨色变的。

“它乃此世间最伟大的存在。你这资历尚浅的小神自然不晓得睡骨的风采。”鬼方朔眸底迸出几缕痴狂,抽出腰间软剑朝龙棺劈砍去。

软剑乃极品宝器,削金如泥,鬼方朔牟足劲儿自四面八方劈砍,龙棺不受任何影响,风长意乐了。

鬼方朔精神饱满活力四射不知疲倦继续劈劈劈砍砍砍,终于一道龙息自四方棺椁盘旋而起,感应到手持软剑之人身上的帝龙之气,竟无声偃去。

风长意不笑了。

龙棺坚不可摧,原来劈砍龙棺目的是震出龙息,他身负帝龙之气,误引护棺龙息将他归为同类。

鬼方朔伸手探入龙棺,触碰到那颗黑颅。

颅顶的蓝瞳微动,他双手捧颅,似被一股强力吸附,鬼方朔用尽全力只搬动黑颅半寸,颅骨离棺底阵眼,伴着重重阵法波及,整个落洄井晃了晃。

无数地尸自地下冒出,成群的尸虫挥舞着黑钳蜂拥而来,落洄井域颤得厉害,甚至有巨石砸落。

地尸无魄无意识,乃是一群护卫皇陵的死傀儡,只认龙息不认鬼王,风长意退缩着避开坠石,大吼:“落洄井坍塌,你我谁亦出不去,帝陵封魂,锁住灵力的肉身不禁砸,你若不想被埋,便将骷髅头放回去。”

龙阵甚强,鬼方朔不足以冲破大阵全身而退。望着被地尸围拢的娇小人影,不甘地蹙起眉峰。

被束灵力,又被阵法压制的小神弱爆了,很快被一只丑陋地尸拖住脚,风长意挣扎间,更多地尸连同尸虫朝人涌去,鬼方朔恨恨将颅骨搁回原地。

丑东西敢碰她。死!

一个游龙摆尾,剑气扫开群尸,一脚碾碎拖拽风长意的那具丑陋地尸,圈住人腰枝飞身而去。

三目黑颅复位,落洄井的震动缓缓平复。

龙袍猎猎,高大人影抱着风长意飞身上悬梯,“你竟弱成这幅德行。”

落洄井外,风长意举高手臂上的金线跳脱,“你圈你手臂上,看你弱不弱。”

无功而返,真是一件庆幸之事。

回宫不久,风长意开始腹痛。

白玉阴虾乃墓穴地心河所生,乃至阴之物,却有坠胎之效,阴气侵入婴胎,随之小产。但风长意压根没孕,阴虾之息便游走四肢百骸,况且她服下超量阴虾,直疼得榻上打滚。

御医束手无策,玄医来诊倒是给出个法子,可用至阴至阳之精血做药引缓解,若暂寻不到药引,疼个数月体内阴息亦自会消减。

风长意四肢发凉、面色绀青,蜷缩牙床内破开大骂:“都是你这老东西逼我吃那么多阴虾,我要杀了你。”

这般辱骂,骨灰要被扬了罢。众医心底惊涛骇浪,垂首褪去,鬼方朔站至榻前,负手俯视,吐出句狠话:“自作自受。”

先前风长意是装肚子疼,这回是真疼,肚腹的小肠仿似被乱棍搅扰般的疼,甚至疼得浑身颤栗。

“医师无解,你只得挨着,便是你耍小伎俩的代价。”

风长意卷着锦被滚来滚去,“你能不能滚远点。”

鬼方朔不动,眸底幽深,看不出情绪。

风长意撩开蒙面的锦被,硬支棱坐起身,探出双臂,“臂钏给取下,我以神息抗衡。”

鬼方朔冷笑,“你是疼糊涂了么风长意,好不容易缚住你,孤会轻易放过你?”

“暂时放过行不行,待我驱散体内至阴之息,你再给我套回来。”

“你是装的么?目的是让孤给你取下这幅金跳脱。”

她抓住他的手,他似触到一手寒冰。

“神息术法被你彻底锁死,我连符箓都施不出,我这幅样子像是佯装么。”

鬼方朔冷硬抽回手,“装与不装无甚差别,孤不会在意。”

腹内疼痛令她打个寒颤,风长意绝望地躺回去,被衾捂脸,含糊的声音透出帷幔,“我以为你是有点喜欢我的。”

鬼方朔长睫一栗,“自作多情。”拂袖离去。

右尊被新帝赏了个监门卫将军当,颜甘正在守大门,倏然受召入保和殿。

鬼方朔阖目倚坐龙椅,单手支着半侧额穴,薄唇平直,是个不悦的弧度。

颜甘方要稽首叩拜,眼前浮出个玉盏,御坐上传来低沉的命令。

“放精血。”

精血难得,一滴要散去多年修为。

“……敢问帝尊,为何要属下精血。”

“当药引子。”

“……帝君霸业未酬,臣下乃帝君左右臂,若失精血恐有碍宏图助力,帝尊三思。”

“放。”

颜甘划破腕骨,被迫放血。

血腥味入鼻,鬼方朔一个晃影端起浮空的半盏血,低喃:“这下该够了罢。”

走出殿门之际,吩咐面色发白的右尊,“在此候着。”

若不够再来取。



芒一闪,消失不见。

颜甘自然晓得鬼方朔取她精血何用,谢二娘子食了至阴之物腹痛异常,需半阴半阳精血做药引子,她正是现成的药引子。

颜甘闷笑一声。

小神经竟让鬼方朔乱了分寸理智,究竟是太有魅力还是太会忽悠演戏。

浓浓一盏血药汤服下,风长意大好。

她坐在玉案前,难得对老魔面露微笑:“你从何处寻来的血,又腥又臭。”

“臭水沟里逮住只死耗子,给你熬了。”

“……”

风长意能猜出是她的小心肝的血,“好厉害的臭水沟,好厉害的死耗子,多给几盏可好。”

“不是又腥又臭么。”

“管用便好,我可以忍耐。”

鬼方朔冷笑,起身走开。

风长意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步下玉阶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方收回视线。

双臂上缠的一双金钏,犹如恶毒缠蛇束住了她,似乎一同缚住了鬼方朔。

真是个意外。

颜甘仍在殿厅内候着,空殿无人,地砖如镜,她闲得无事掏出泱泱送她的胭脂套盒,端着鬃毛小刷往面腮上刷胭脂,骤失半盏精血气色大减,得好好装扮一下。

魔息逼近,颜甘敛收胭脂盒,站得笔挺,鬼方朔折返归来,重新坐上御座,面色比方才更添阴沉。

“听闻九婴一族的阴阳冰火之力,可化情魄。”

“正是。”

鬼方朔站起,“来融孤的情魄。”

“……帝尊三思。三魂七魄互为感应,失其一或至魂魄失衡,招未知之祸。”

“说人话。”

“意思是属下若融掉帝尊的魂魄,或许可至帝尊五感六识受损,灵墟不稳,引不可逆转之损。”

鬼方朔摆摆手,颜甘退去。

天色黯下,殿内并未掌灯,鬼方朔坐至御座,团在黑暗中,眉眼沉重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彷徨。

他早便意识到自复归而来,他待仇人有股别样情愫,他知是受到这具身壳这颗肉心的影响,毕竟这具肉身深深恋慕着他的仇人。

他以为他能控制那点不一样的情愫,一切皆在掌心。

可直至落洄井坍塌之际,见她被地尸围拢拖着倒行,他内心的担忧焦虑令他陌生而恐惧。

那本不该属于他的……脱缰的……浓烈的情愫。

她的一颦一笑浮至眼前,耳畔是她挥不去的俏皮声。明知她演戏,却不由自主陪她入戏。

她躺在榻上翻来滚去疼得浑身颤栗,他心尖竟不受控制的锐疼。

如一柄柄轻薄刀刃来回划动,伤口不深,往来磋磨,令人欲生欲死。

他方生出强烈危机。爱上宿敌,功败垂成。

鬼方朔进了自己灵墟,站到一朵巨型蓝莲花苞前。

花苞内,那道清雅身影负手望向他,眉宇间是他没有的宁澹自若。

天地皆在他彀中,他甚至斟破天书,窥见未来之死劫,未来他将被一届小神再度封印。

于是他未雨绸缪,抽取自己血骨,为自己雕了具新躯壳,只待复归之日。

那具身躯本无欲无心,偏生因那小神生情丝,长肉心,自此一切失控。

一玄一蓝,两道身影静峙。周附飘绕的浊息阴岚缓缓游移,风云莫测。

鬼方朔:“不听话的傀儡身,竟敢叛主。”

风青墨:“究竟是谁被这颗肉心所束不得自由,谁才是这具身子的主人,鬼方朔你该清楚。”

“呵!与她朝夕相对的是孤,嗔痴笑骂亦是对孤,日后皆是孤。你看得见触不到,如此可笑。”

风青墨淡笑,语调温柔,刀刀戳心,“她与你嗔痴笑骂,与你朝夕相对,甚至待你展露的每一次笑,说的每一句花,皆因我这幅躯壳,你不过是我的一抹影子,一面镜子,你连替身都不是。她心心念念皆是我,与你分毫不相干。”

鬼方朔怒火攻心,掌心魔息团团溢出,重重击至莲花盾。

明知不能奈他何,仍控不住发泄。

风青墨淡定转身,彻底隐匿。

玄袍浮过丝丝缕缕霾雾,踏过无名骸骨,一片沼泽前,鬼方朔望见自己的魂树。

金色情丝攀援而生,刺目鲜活,随风揉揉舒展。前些日不过蔓出根系,菟丝蒲草般点缀,没过多时,竟覆裹半颗魂树。

鬼方朔幽幽浮至暗沼之上,紧攥一束情丝,生生薅断。

情丝扎根魂树,随着他强横硬扯,树体渗血,鲜红液体汩汩淌入黑暗沼泽,晕染朵朵血花。

“哈哈哈哈哈……”剥皮析骨之痛中,鬼方朔拔掉魂树上的金丝,一根不留。

细丝坚韧得很,掌心被划出密密匝匝无数道细小口子,手中两把染血的情丝一扬,他大笑着走开。

情丝何惧,融情魄有损,干脆拔除情丝,管它长多少,通通薅光。

“哈哈哈哈哈……”鬼方朔笑得眸底赤红,痛且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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