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造梦。(三更)

清冷长街无人, 阴风盘旋,商肆檐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街心的赤衣女鬼,拎着自己的断头与对面的风长意僵持住。

女鬼率先沉不住气, 断头吐出长舌,含糊囔囔,“你说话啊。”

“我不说。”风长意说。

披发断头绕着风长意旋游一圈, 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突兀眼珠,“你为何不惧我?”

风长意面无表情,八方不动。

女鬼十分挫败,断头乱飞, 后赶过来的身子揪住凌乱的头颅, 而后生生扣下自己的眼珠子扔地上, 恨恨踩了踩。

眼珠子登时爆开……

吓不死你还恶心不死你!女鬼不服气地想。

风长意半晌前,刚被白头鸮叼着上下俯冲、左右循环飞转几圈, 肠胃好不容易稳住, 又被拦街的女鬼给恶心到。

她捂着胃口, “魇魔大人住手,我怕,我怕了行了吧。”

女鬼停下躁动,头颅安回去, 安反了又给正回来,然后拨开满面乱发, 眼睛也神奇的重新长回来, 鬼妆面下依稀可辨出魇魔的几分原貌, “二姑娘,你如何瞧出是我?”

哪家小鬼敢在鬼王大人面前耍花腔,这女鬼的左手微微放紫芒, 除了见佛手魇魔,她想不到第二个。

风长意不答反问:“你为何扮鬼吓人。”

秋水泱叹口气,轻抚肚腹,“除夕夜你们都吃饱了,我却饿着肚子。过节大家都开心,嫌少做噩梦,我每日都吃不饱。”

魇魔以梦为食,故此上街扮鬼吓人,好让人回去做噩梦。

“出师不利。连吓两个都没给吓着。”秋水泱沮丧道。

风长意好奇,“除了我,你还吓谁了?”

“你那个甩鞭子的堂亲。”

“谢阑珊?”

秋水泱先前见谢阑珊正在湖滩巡逻,她幻作溺死鬼爬上湖岸,打人脚边阴暗爬行。

她的轻薄纱裙湿漉漉贴着皮肤,香肩半露,体态玲珑,裙裾破碎褴褛,长短不一,露出青白的纤腿,视觉上是个落水艳鬼,哪料谢阑珊不但没给吓一跳,反而速速解掉身上披风遮住她暴露的身子,且十分君子的稍避开眼道:“我乃玄矶司副统领,姑娘有何冤,不妨与我直说。”

秋水泱很失望,吐他一口新鲜湖水,“冤你个大头鬼。”

谢阑珊辨出她的声音, “魇魔,你敢戏耍于我。”碎魂鞭一甩,一人一魔围着泸春湖跑了三圈又三圈。

好不容易甩了谢阑珊,无人街巷又遇到人家堂妹,谁知又被轻易识破。

“你们谢家人强悍,都不怕鬼。”秋水泱悻悻道。

“幸好你遇见我们两个不怕的,若碰到胆小的给你吓出毛病或直接吓死,李掌司怕是要追着你跑。”

秋水泱打理乱蓬蓬的头发,“我自有分寸,只吓阳息足的年轻人。”

秋水泱道她们魇魔胃口向来大,一日要吞噬十万八千噩梦方有饱腹感,正值年节,氛围欢乐,连天好日头,暖阳驱散犄角旮旯的浊息,加之炮竹声亦有驱阴邪之效,做噩梦的少了许多,她最讨厌人间年节。

风长意见人惨兮兮的模样,心生同情,堂堂魇魔竟沦落到上街吓人,自己干活丰衣足食的境地。

她大方邀人去她院子里吃柿子饼,路上同秋水泱提议,既噩梦不够,不如食美梦。想必过年不少人会做美梦。

秋水泱摇头,美梦虽能果腹,于她们魇魔口中极苦,难以下咽,又能量极小。

风长意半夜将画着鬼妆面的魇魔领回去,吓了四小只一激灵。

兔子手巧,擅妆面,魇魔的死鬼妆被她换作喜庆娇娘装,为应和年节,往花苞髻下坠了一对红穗子,秋水泱生得玲珑可爱,此装扮衬得她乖巧无害,似闺阁里娇养的无忧小女娘。

秋水泱吃着柿子霜饼,见对面的风长意一脸惊喜直盯视她瞧。

瞧她给人给迷的,秋水泱轻抚娇嫩脸蛋,“咳……虽然我生得过分貌美,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没有磨镜之好。”

风长意一把抓住她的玉腕,秋水泱吓一跳,“……我劝你淡定。”

………

这女魔,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子。

风长意燃镜符,镜内素色帷幔后,谢老太太阖目卧榻,眉心紧蹙,似睡得不大安稳。

老太太思亡女成疾,乃心病,风长意过意不去,鹊儿早夭,老太太于佛地清修经年,心绪已偏稳定,是她搞出八十一只喜鹊,勾得老太太回府,打破老人家的平缓心静,方至病倒。她欲为老太太解了心结,驱除病症。

秋水泱听了风长意的提议,“不成不成,我是魇魔,只会造噩梦,从未造过美梦。”

风长意:“无碍,我主演,你配合我便好。”

秋水泱摇首,“不干。”

风长意夺过人手里的柿子饼。

“哼。”秋水泱人看着小,脾性不小,抱臂扭身朝外走,“不给是吧,偷的更香,日后我专来偷你的柿子吃,看谁防得住。”

“魇魔大人说话算话,要记得来哦,我让堂兄候着你。”

“切,那个浓眉大眼追得上我?”

“哦,那换李掌司追。”

秋水泱顿步。

玉京乃大召皇都,遍地贵勋,权贵人家的噩梦最为恐怖,美味且有力量,尝过后,平民百姓的噩梦便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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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于她,乃美食圣地。

秋水泱识时务,转回身呵呵一声:“算你丫狠。”

风长意笑嘻嘻挽上秋水泱的胳膊,“我见魇魔大人生得可爱,逗你玩。我同李掌司相熟,日后你随意往来玉京,只要莫乱来,没人撵你。”

秋水泱将风长意拽入太夫人的梦。

梦里一片灰白,燃了满地白烛的灵堂内,一身素缟的妇人跪在供着白果的玉棺前。

是年轻时的老太太,满头云发却一脸憔悴,第一个孩子便夭折让初为人母的她痛不欲生,柳长依望着棺椁内的女儿,垂泪道:“才七岁,我的鹊儿方七岁,老天如何忍心带你走,你让娘亲怎么活。”

谢柳氏狠命捶打自个儿的胸口,“娘亲没用,护不住你,娘亲没用,老天干脆将我一并带走算了……”

原来老太太一直困在鹊儿死去的梦魇里,画地为牢,五十余年不肯原谅自己。

风长意依着秋水泱教授的梦咒,幻成小鹊儿的模样。

柳长依哭肿的眼睛瞧见玉棺里的鹊儿魂灵出窍,飘在半空朝她微笑。

“鹊儿……”

妇人上前扑了一空,满面泪水哀求道:“我的鹊儿,是你的魂灵来见娘么?娘亲求求你不要离开娘,娘会好生护你,寸步不离守着你,再不给恶人可乘之机,你再给娘一次机会,娘亲求求你,不要离开娘,你死后娘的心碎成了渣渣,娘亲不能没有你。”

“娘亲莫要因鹊儿的离开伤心自责,娘亲陪鹊儿的七年,鹊儿很开心,只是上天只允我们七年母女之缘,即便缘分浅薄,鹊儿依旧满足,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娘疼我护我。”

大头巧身的秋水泱登场,粉面慈祥,银须曳地,左手拄仙杖,右手托一颗大蟠桃,颇有仙家气场。

鹊儿开口:“女儿尘缘虽尽,却入仙缘,已拜入仙翁门下做了仙童。不久之后,会有弟弟代鹊儿陪在娘亲身边,替孩儿尽未竟之孝。孩儿会在天上为母亲祈祝,愿母亲安康长岁。”

老仙翁仙拐一挥,额外开恩,许鹊儿魂灵暂归肉身。

鹊儿拥住谢柳氏,为母亲拭去泪水,“娘亲答应鹊儿,自此好生活着,好生吃饭睡觉,平安长乐。”

谢长依紧紧拥着小女,含泪点头。

魂灵化作一尾喜鹊,随仙翁驾仙云而去,谢老太太醒来。

自那之后,老太太似乎释怀,精神头一日日好起来,开春后满院的枯木抽新芽,老人家亲自浇水施肥,待银杏披新绿,身子彻底康愈,甚至比病前还要容光焕发些。

风长意迟迟未出手,谢府能过个好年,要托老太太的福。

谢苑生前虽在谢府受尽冤屈苦难,然老太太从未责难于她。谢苑受的那些罪,与老太太无关。谢苑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她报复谢府恶人时,将祖母折进去。

太夫人既好了,她该动手了。

尤其再她瞧见安氏查氏母女相约去踏青赏春,谈笑着上华丽马车时,心中愤火最炽。

康氏谢聂死因未明,天巧惨死,谢苑生祭命魂,恶人凭何享富贵康健,逍遥于阳世。

风长意去康芸和谢聂坟茔前祭拜,燃符招魂,毫无半点魂识。

她束来坟茔周附的老鬼问询,老鬼道从未见过这两包坟里的魂儿。

风长意有种不好的预感。

灭魂。

若连半丝魂识不留,更能坐实谢苑的母亲和兄长并非意外横死,而是身死魂消的绝狠灭杀。

谢楠生辰将近,安红拂忙着为女庆生,细心培育的花卉争奇斗艳,只待为女儿诞辰添一抹亮色。查明秋亦请来名匠绣娘,为三姑娘量身打造金钗罗衣。

谢楠仍是被娇宠的千金小姐,换上春衣,于花丛中笑得春风得意。

节后,谢楠身边多了一个瘦长的厌世脸道姑。

谢苑身边有四个妖仆,安红拂不放心,自天师阁请来玄师,贴身护持女儿。

谢楠应是听进母亲的话,时刻提防着她。见到风长意便自觉走开,更是再未踏入阅微苑半步。

这日惠风和顺,谢三姑娘在府内放纸鸢,提线倏断,锦鲤鸢飘坠阅微苑。

谢楠遥遥望着,道一声晦气,让随身的女冠去捡回来。

思蛮道姑请示后,入院子,飞身而上,拾起落柿子树上的锦鲤鸢。

树下的白玉小桌前,风长意正品春茶、食青团,赤袍女冠拾了纸鸢却不走,而是朝她施以道礼,遂又递上一封信函,一只装有金箔扇的锦匣。

王开贤亲笔,道安红拂以金箔扇作酬,请走天师阁赤袍女冠思蛮,用以护持三姑娘。

贵门请玄师,乃正当交易,他无由头拒之。然他心怀正义,心向明月,自知安氏非善类,不愿与浊同流,以命爱徒思蛮听从二姑娘令,且将金箔扇献之,以鉴冰心。

信末祝二姑娘安,睿郡王安,念小公子安。

………

什么心怀正义心向明月,先前与安红拂同流和污沆瀣一气,倏而反水,分明担心李朔和他那混世儿子寻他麻烦。王牛鼻子畏威欺软,却也识时务,怪不得为天师阁真人之首。

不过也好。王开贤既捧出明月,安红拂的真心便仍了臭水沟。

思蛮女冠捏着纸鸢走后不久,同枝苑遥遥传来丝竹琴声。

刺猬去打听,是安红拂为三姑娘诞日请来助兴的乐师,提前来府内弹奏,看三姑娘是否满意。

喜庆声乐中,风长意走去书房,吩咐兔子文房四宝伺候。

王开贤倒戈,安红拂被出卖,天时人和,可见那对母女气运将竭。

谢苑生前最后一个生辰日,阖府送来大礼,将与她一道长大、情同姐妹的天巧发卖给臭名昭著的老阉贼。

礼尚往来,风长意欲回谢三姑娘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有天使吐槽封面难看像男频,问了两个朋友说有点,我居然没感觉出来~~换了换了,家人们早点提醒我哦~~~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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