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9】 骨簪。

赤水砚随白矖沿着墓廊前行, 去了一间垂着帷幔的宽敞墓塚。里头一应家具俱全,华美精致,是地母为白矖备下的歇脚之地。

白矖唤来地丧母。

“阿丧, 地塚有我,你回天暹国黑山谷,随时待命。”

“老奴遵命。”一袭白衣的袖珍老妪, 拄拐叩首道。

地母离开前,望一眼白矖身侧罩着冥槐面具的窨人,老婆子的鹰鼻子皱了皱,见主子招呼窨人上茶, 她扶着擎天拐颤巍巍离去。

白矖坐在镶满萤珠的妆镜前拢发, 对着镜子喃喃, 似同窨人说话又似说予自己听。

“晓得为何叫你来伺候我么?”

窨人不语。

“因你身形肖似他。”

潋滟红唇微挑,自嘲一笑。

当初她收沈清风为徒, 正是因为他弹琴的样子颇有几分赤水砚的神韵。这些年来只要肖像他的, 她都格外关照。她暗中为他痴狂, 可他呢。

芊芊玉指摸着镜中的小巧鹅蛋脸,“我这么美,他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放掉梳篦,拾起妆台一角的骨埙, “所有人都一样,最终选择她, 而非我。”

埙面印蓝纹, 赤水砚定睛一看, 正是师父在寻的霸上埙,果然落在她手里。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选她。”白矖红着眼圈对着埙幽幽道。

万年前, 华胥山的小神们为风长意庆生,女娲闭关不出,却命弟子泗凉送上恒河沙作为诞礼。

白矖垂涎恒河沙已久,最终落在风长意手里。众小神欢呼庆贺声中,她保持微笑,她自己都能察觉她笑得很冷,融不进那份热闹。

她离开筵席时,风长意已被小神们灌醉,是赤水砚送她出神殿。

赤水砚竟瞧出她不悦,猜中她心思:“师叔可是喜欢那恒河沙。”

“是。”白矖装得有些疲惫,当即坦白:“我喜欢恒河沙,我喜欢你作我徒弟,可最终我喜欢的都成了她的。”

“我不想呆在华胥山了,你要不要重新选择,弃了风长意同我走。”

赤水砚再次弃了她。

女娲有四个最宠爱的弟子,她为首,其次是风长意,还有螣蛇重曜和白凤泗凉。

重曜镇守至阴之地幽都山,一次被幽都山鬼气袭击闭关养伤。霸上埙乃螣蛇一族宝器,可御阴控浊,重曜担心他闭关期间,幽都山鬼气躁动,便让前来探望他的赤水砚将霸上埙转交风长意。

后来,白矖作了鬼方帝帝后,霸占幽都山,囚禁了自小玩到大的重曜。

她蹲在重曜面前问他,明明华胥山时两人的关系比风长意要好,为何幽都山危难关头他选择将霸上埙交由风长意,而非她。

被玄链束缚,满身是血的重曜,朝她呸了一口。

白矖静静擦掉脸上的血沫,以化骨绦勒住重曜的脖颈,看在他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只要他说出驾驭霸上埙的法诀,便留他一命。

重曜要她附耳过去,然后一字一顿对她说痴心妄想她不配。

她亲手勒死了重曜,与她一道长大的小虫子。

她抱着重曜的尸首大哭,脑中不禁萦绕她与风长意小虫子打华胥山的快乐回忆,除了风长意,重曜是她最好的朋友,为何她们三个会沦落至此。

白矖自回忆中抽离,摩挲着手中的霸上埙喃喃,“师父,重耀,赤水砚,以及现下的沈清风,你们都择了她。我究竟哪一点比她差。”

回忆令人头疼,白矖揉揉颞穴,阖目吩咐:“唤双子来。”

双子乃一身双头的白骨架子,骷髅眼眶上安了四枚幽绿的猫眼灵石,双头骷髅很会按抏配药浴。

浴桶放满水,双子往里头搁入几款药草一篮花瓣。

双头骷髅为娘娘卸下身上头上缀饰,独留一枚绿骨簪。这枚簪子白娘娘从不让人碰,睡觉都戴着。

白矖褪去外衫,走去薄纱屏风后的浴桶,赤水砚正在扮窨人,无主子吩咐不会乱动,再有双子骷髅的四只猫眼盯着,看来美人沐浴的场景是回避不了,他有点恨他干嘛选个正对着浴桶的角度站。

屏风上映着美人褪尽衣衫,抬高玉腿入浴桶的剪影,撩拨的水声中,白矖吩咐:“那个窨人你出去。”

赤水砚如蒙大赦。

白矖阖目,骷髅的骨爪子正给人香肩上轻轻按着,赤水砚端起妆台上的空盏走了出去。

这趟古墓没白来,不但打探到鬼方氏情报,且成功顺走霸上埙,赤水砚打算去墓地阵眼,以神血化个转挪符,将自己传送出去。

一旦他神血泄露,骷髅风铃定会响,但愿白矖追来前能成功逃走。

白矖正在泡药浴,地丧母去而复返。

“主子,方才那个窨人何在。”

白矖眼皮未抬:“怎么……”

“方才老奴闻他身上尸气及淡,应是新死不久,未曾过多沾染塚内阴湿之气。老奴离塚前特去骷髅小将那查了调令牌,近来负责守卫巡逻的窨人,皆为亡故百年的老窨兵,那新尸无调自来。”

白矖豁然掀开长睫,一个恍身,披着外衫落在妆台前,上头的霸上埙不见了。

她媚眼勾笑,“搜。”

赤水砚闻得杂沓脚步声,便知他被发现了,有骷髅小队逼近,他随身钻入一道墓洞内。

里头似是个藏宝库,浮空大小明珠,墓龛内搁置各种冥器和匣罐。

此处虽非阵眼,却有层层强阵加持,转挪符借力法阵,法阵欲强,他被传送出去的机会愈大。

他拾起一支犀牛角烛架,锋利犀角划破手腕,以神血为祭。

白矖于一卷霜雾中现身,稍一抬指,赤水砚面上的冥槐面具碎裂,露出清隽无尘的眉眼,白矖笑道:“果真是你。”

白雾一晃,她挨到赤水砚身前,衣服虽是干的,然发梢湿哒哒挂着水珠,“赤水上神可是想我了,特来自投罗网。”

赤水砚后退,白矖步步紧逼,直至赤水砚的后脊抵至壁龛前,白矖抓住他淌血的手腕,“你的血好香啊,待会勾得窨人来吃你了。”

她笑笑:“埙呢,拿出来。”

赤水砚不动。

白矖捏他两管袖袋,没有,手伸进他胸襟之际,被大手反握。

“你自己乖乖交出来,我自然不会占到你便宜。”白矖调笑道:“况且方才你不瞧见我身子了,我只是摸一摸,说来还是你占便宜。”

赤水砚抓紧她不安分的手,长睫微抖,一双琥珀眸落在她发髻间的绿簪上。

白矖抬手摘下,“看着可眼熟?没错,正是你当年打算送给风长意却被我抢来的那支簪。”

赤水砚望向白矖,她眼神幽幽,爱恨难辨。

那年,风长意和白矖还在争抢他做徒弟。白矖擅厨擅针黹,又是给赤水砚做好吃的又是给缝制衣裳,风长意自觉落了下风,不甘心,于是拉着赤水砚去人间城郡游逛。

她不擅厨,干脆包了一栋酒楼,不擅针线,请来四个绣娘为赤水砚量身裁衣,誓要压小喜儿一头。

风长意给赤水砚夹了一箸麻椒鸡丝,又给人添了一盏果子酒,“小燕子啊,不是我多疑,我怎的觉得近来你有心事呢。”

赤水砚敛睫,“没有。”

风长意喝着酒笑道:“你看你压根不会说谎,说谎还悄悄揪袖子。”

赤水砚松开袖口。

“你这神情,一看便有难言之隐。”风长意贴心道:“师父我不追问,待你需要师父解难时,可随时来找师父。”

“我……我有罪。”

“何罪?”街上烟火炸开,风长意微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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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又一朵烟花盛放,遮住赤水砚的的声音。

“你方才说什么?”风长意又问。

赤水砚摇头,再不肯开口,风长意起身,凑近对方的脸,“呀呀呀,面上薄红,小害羞,这是有心上人了不成。”

赤水砚的脸更红了。

风长意顿悟,坐回原位,把玩着酒盏:“莫不是看上了邪魔或是凡人。”

赤水砚摇头。

“既非邪魔凡人,你为何这幅为难的神情,若是哪位神女大可直接去表明倾慕之意,你脸皮如此薄,若闷在心头不说,万一被旁的男子抢了先,你可劲哭去吧。”

赤水砚眸色一沉,似乎将这话听进去。

“小燕子放心,你瞧上谁便去追,追不来师父帮你,以师父的聪明才智除了小喜儿哪个神女追不来。”

“为何除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们喜儿可见神界第一美人,倾慕她的打华胥山排到幽都山,我若是男子定也拜倒她石榴裙下。”风长意饮一口酒道:“我得好生看护她,不能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那你日后娶我啊。”一身松绿纱裙的白矖,自烟花中飞来。

赤水砚起身作礼,白矖佯怒,瞪人一眼,“出来玩乐不叫我,我生气是很恐怖的。”

赤水砚忙拉开竹凳请人坐下。风长意给人斟酒,“来的正好,小燕子似是瞧上哪家神女,他性子羞赧不敢表露,我们两个师父定要帮他。”

赤水砚喝呛了酒,“没有,没有的事。”

人界城池总是热闹,正巧赶上月簪节,天上月满,九重天降流火,是凡人许愿祈祝的一个节日,有情男女多在这一日送簪子表白,祈求美梦成真。

三人沿街游逛,见不少看对眼的男女正互戴簪子。

重曜远远瞧见三人,悄悄挤过来,手

中握着一把簪子,“各位客官可要买簪子,这些可是我亲手所制,见你们几个生得俊美,便宜些卖给您们。”

三人嫌弃的眼神一致望着螣蛇。

他又来人间摆地摊,不知从哪得了这怪癖,幽都山无异时,这位神仙便来凡间摆摊,专卖不起眼的小玩意,美曰其名体察凡情,与民同心。上次见他卖鞋垫这次是其貌不扬的竹簪。

白矖被风长意灌得醉醺醺的,摇摇头:“不买不买,太丑了,配不上我的美貌。”

重曜卖不出去,干脆往三人头上硬插,“免费送行了吧,一晚上一个都卖不出去,送泗凉也不收,说我没诚意。”

白矖笑他,“可不没诚意,随便拔根竹子削,还削得这般丑,我告之你个法子,保证旁人不忍拒绝。”

“什么法子。”

“取你一截肋骨做一枚骨簪,哪个敢说没诚意。”

重曜摇头:“想想都疼,我怕疼。”

风长意打酒嗝:“这也忒诚意了,诚意到我都不敢收。”

白矖眼神迷离道:“若有人送我骨簪,我定收下。”偏首问赤水砚:“小燕子你看小意思胆小如鼠,还是我比较勇敢,比较适宜当师父。”

赤水砚背着醉酒睡着的白矖回华胥山,重曜将风长意扶回隔壁神殿。

赤水砚给白矖盖好蚕被,方起身要走被拽住手。

“小燕子别走,我怕鬼。”白矖嘟囔完睡过去。

赤水砚笑笑,就着对方握他手的姿势盘坐下来,待天明时方悄悄离去。

后来,他取了一截肋骨雕琢成簪,凭着记忆中的那身松绿长裙,往簪首缀上绿松石。

骨簪已成,他却始终不敢送出去,直至翌年风长意成了他师父,人间月簪节那日,他捏着簪子侯在师父神殿外徘徊忐忑。

他已觉出昔日的好姐妹生出龃龉渐行渐远,他决议向师父坦白,他喜欢白矖,再由师父将簪子转送过去,白矖打外头走来,瞧见他仓皇间藏起一枚簪子。

“别藏了,让我瞧瞧你的簪子。”

赤水砚脸红,慢腾腾递给人,白矖认真看了两眼,风长意最喜欢绿色了,“原来你喜欢你师父啊。”

“……”

白矖将那支簪插在自己发髻上,不讲理道:“我抢的,便是我的了。”

……

墓穴的夜明珠游移,照亮赤水砚的眸子。他摊开手:“我帮你戴上。”

白矖微讶,质疑的眼神瞧他:“你不会想用这簪子刺我罢。”

“我灵力被封,这簪头圆钝,伤不了人。”

见人防备稍缓,赤水砚拿过她手中簪子。

“你打得什么鬼……”

话音未落,赤水砚手握骨簪凌空一划,一股绿滢滢风罩如荷叶伞般围着白矖游转,浮空的夜明珠被吹得滚了一地,壁龛内的冥器罐子叮当作响。

赤水砚被风咒掀起衣发,“此簪以我神骨所制,我灵术虽被封,却识得我气息。簪子里藏着迷风咒,当年我未来得及告之你。”

白矖一时动弹不得,绿风直渗骨缝,她只觉体内灵力被凝,“果然是风长意教出的阴险徒弟。”

赤水砚并不恼,只淡淡笑道:“谁让你抢完便走。”

当年他特意将骨簪打造成藏匿风咒的灵器,既是饰物又可御敌,不料今日派上用场。

趁着白矖被定住,赤水砚继续以神血作符。

壁龛内的一个墨色小罐被盘旋的风咒吹落,罐碎,赤水砚望一眼,空罐,便继续作符,罐底倏尔一亮,飞出个小萤虫钻入赤水砚体内。

赤水砚觉出异样,又一只萤虫苏醒,亮着身子飘浮而起。

白矖于风罩里大笑:“赤水上神可有听闻过南柯萤,此乃情蛊,我劝你拿开簪子,我好去外头给你寻个美娇娘解蛊。”

这虫子赤水砚确有耳闻,某处的燥意让他确信他中蛊了。

“哈哈哈哈本欲算计我,却不料将自己算计进去,今日你可要背叛你师父了。”

乱风下,白矖简直要飙出眼泪,“南柯蛊侵蚀神智,任谁都无力抵抗。这地塚内不少女尸,就是不知母蛊会给你择哪具,若是择了具千年老干尸,赤水上神回忆起来当如何自处。还不快些撤了簪子,我晓得一个新死的妙龄少女。”

南柯蛊一点点朝墓穴外飘,赤水砚摁下墓穴机扩,降下石门。

母蛊出不去,室内只剩一个白矖,自然而然朝她飘去。

白矖笑不出来了,“赤水砚,你何意,疯了么。”

母蛊荡在风咒外似有所阻,赤水砚一挥手,将那点莹光打进白矖心口。

白矖恨恨眼神瞪向逼近的人影,“赤水砚,你若不喜,莫要碰我。”

赤水砚自嘲一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其实并没有,逼我娶你,只因与我合契后,你便是昆吾山的半个主子,护山大咒再不阻你,好自由出入昆吾山,你意在《伏羲女娲图》和昆吾南渊。”

南柯蛊来势汹汹,白矖双颊染红,眸底情欲铺染开,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一双手臂将娇躯圈入怀里。

赤水砚半眯着眸,亲昵的于她鬓角蹭了蹭,又吻上她耳畔,“我肖想你很久了……”

南柯蛊侵蚀人神智后,会将眼前人自行幻化成心上人,白矖身体极渴望,最后一丝理智却再抗拒,她近乎咬破了唇,“混蛋……你清醒些……我不是风……唔。”

未说完的话被炙热的吻吞卷,白矖放弃抵抗,这不是她想要的么,即便不得他的心,得了他的人也好。

风长意若晓得她的宝贝徒弟和她睡了,被她玷污了,得有多闹心,想想都很爽。

风咒下,两团青丝纠缠缱绻,衣袍鼓起如招展的花苞,白矖有些喘不来气……清冷无欲的赤水砚这种事上怎如此热忱且粗暴……一点不像他,她简直要招架不住。

风咒不知何时止歇,只剩旖旎的喘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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