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她将纸条揉皱,夜间的寺庙也点燃着些许灯光,在一间房舍内,出现些许火光应该也是寻常之事。

辛夷将纸条点燃,不过眨眼的功夫,火苗就将小小的纸条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点烟灰的痕迹,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辛夷回想起在咖啡馆内两人的面貌,少女和男子,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面貌, 最多最多,就是发色与常人不太相同。少女的黑发尾端带了浓郁的紫, 而那个男人,

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那个男人也有一头白发,头发的颜色,与童磨很是相像。但是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辛夷自认为自己不是很容易忽略他人奇特之处,大约是,辛夷莞尔一笑,大约是当时,她只顾着注意男子白发上的宝石了。

十分耀眼夺目的宝石,那时她的眼睛还被宝石的光芒照到了许多次,在那许多次的时候,眼前都是一阵白光, 很令人怀疑,眼睛是不是就此瞎了。

虽然如此,但他们两人都是人类, 这是毋庸置疑的。

童磨的伪装看起来毫无问题,他身上没有血腥味,言谈举止也尚算得体,看起来完全就像一个人类。

他们是如何知道,童磨是鬼的呢?

亦或者,他们其实没看出来童磨是鬼,为了某种目的,才在辛夷手中放了这张纸条。

空气中火烧的味道已经彻底消散了,辛夷闭上了眼,不论他们拥有什么目的,这座寺庙,她总归是要出去的。

辛夷依旧是被鸟鸣声惊醒的,夜间紧闭的窗门不知为何开了一条小缝,一只小鸟探进头来,叽叽喳喳地乱叫着。

她在这个世界曾养过两只鸟,一只头顶有一撮嫩黄羽毛的啾啾,另一只是翠鸟,只是她都没能陪它们到最后。她是个很不好的人,很不好的神,每一次,都先它们一步,离开了那个时空。

这样想着,心情难免低落下来,辛夷坐在床榻上,对那只费劲挤进来的小鸟,看其杂色的羽毛应该是麻雀收回了视线。

麻雀跳来跳去,却始终吸引不到屋里的人往它地方看上一眼。它停了下来,低低地叫了几声,委屈得像是要哭了。

可惜感动不了冷心冷情的神明。

直到听不到麻雀的啾鸣之声后,辛夷才站起来。今日的阳光着实很好,空气中能闻到那种温暖的,被晒熟的味道,让人很想懒洋洋地,在阳光下闭眼而眠。

有日光的地方,鬼都不会出现。

但是鬼有供他差遣的人类。莼子穿了一件浅紫的小袖,踢踏着木屐来到辛夷房门前,她抱住比人还宽的廊柱,从木柱后面探出一个头来,笑嘻嘻地喊住辛夷。

辛夷见识过她劝说人入教的本领,现在非常不想领教,她提起了裙摆,跑过了廊道,见到了还未凋谢的樱树。只看了一眼,辛夷就扔掉了外衣,爬上了高大的樱树。

才堪堪爬上高顶,辛夷就见到了追着她来的莼子。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她见到了辛夷丢掉的外衣,终于停下了脚步,捡起了那仿佛由金线勾勒的雪白外衣。

“怎么跑得那么快呀。”莼子抱紧了衣物,朝四周看去。

“我又不是野兽,不会吃了她,用得着跑那么快吗?”

莼子气愤地说话,许是音量大了一些,震得樱花瓣飘飘悠悠地晃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樱树很高,正是惠风和畅,春和景明的时节,若霞的樱花开了满满一树,都是嫣红粉泽的颜色。

看上去不像是藏了一个人。

莼子想了想被教主救来的女孩的模样,纤弱消瘦,也不像是能利索爬树的模样,就歇了往树上去看看的想法。

辛夷脚尖勾着白袜,看到莼子抱着她的外衣,又返回廊上去了,她一间一间地推开门,因尚还未知晓辛夷的名字,询问起来颇为费劲。

她将那过于宽大的白袜系紧了一点,等到这片樱树下重新恢复寂静,才从树上下来。

天空蓝得一览无余,白鸽从上面飞过,停在了教堂高高的穹顶上。神父颜色憔悴,看向了面前的来人。

卫兵们簇拥在教堂周围,上帝慈悲的面孔下,坐着同样慈悲的披着白色羽织的黑发男人。

他的面孔上面有着可怖的伤痕,但是眼神温润清亮。

“我知道神父能听懂我的话。”来人轻轻地说着,但是他的身体太差了,就只说了这短短一句,就在不停地咳嗽。往下看,就可以见到来人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握住一朵半残的花,似乎在从这朵花中汲取力量,才能勉强和他说下去。

“我听闻那日晚上,出现了枪响,希望神父能够将那日晚上的事情如实说出来。”

此时显得格外憔悴苍老的神父看了一眼四周的人,全都是,握着刀的武士。

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况且他还在别国的领土上。神父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尊严看得很重,他只略略思考了一下,就决定屈从,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当然,对于教堂中有枪这回事,他进行了充分的美化。

但是,来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枪的事,他看起来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夜出现的,名为鬼的生物,还有,那个他收留过来的,无家可归的哑女。

“……我知道,那只鬼。”

黑发娇小的少女站了出来,她有一头才及肩的黑发,尾端泛着不同寻常的紫。她略过了称呼,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男人,但也不是没有礼貌地直视着脸有伤疤的男人。

“我和姐姐曾遇到过那只鬼。”

“白发彩瞳的鬼,他挟持了一个人类。”

-

辛夷还是没有让莼子找到自己,但是她在日光越发盛大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一直躲着莼子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就比如,这具人类的身躯需要进食。不过才多久没吃,她就饿得有些发昏。

辛夷蹲在了树下,心中骂着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凭着自己的记忆力,摸去了这座寺庙中的厨房。厨房中有人看守,辛夷在外边踌躇万分,到底还是没有干出爬窗而入的事。

而且,她离厨房那么近了,还是没有闻到厨房中应有的,飘出的香气。想必这里面也没有什么食物吧。

“嘿。”突如其来的声音蹦到辛夷面前,莼子也随之蹦了出来。

她还拿着辛夷的外衣,脸上是洋洋得意的表情。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抓到你。”

女孩扬起眉眼,宛如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你是不是饿了?”

辛夷默默地接过外衣,看着女孩。

莼子自顾自地点头,“你肯定饿了。”

“只要你加入极乐教,就可以吃东西。”莼子信誓旦旦地看着她,似乎笃定辛夷一定会同意。

但是眼前纤瘦的女孩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掉头就走。

“哎哎——”莼子拦住了她,满是疑惑不解。

“为什么不愿意呢?”

“你是被教主救下来的,合该加入极乐教,为教中做贡献。”

辛夷做出了不的手势。

【我不愿意。 】

莼子气得跺脚,“教主真是白白救你了。”但她到底还没有气到不可理喻的地步,黑色眼眸转了两圈,就挽住辛夷的手臂,继续劝说起来了。

莼子的一张嘴是真的能说,她滔滔不绝,将所有的无论是有的还是没的好处都说了出来。

可是辛夷不为所动。

莼子叹了一口气,歪过头来。

“你这样不接话,单单我一个人说话,是很累的。”

辛夷表示:【其实你也可以不必和我说。 】

“那不行。”莼子语调高了起来,“我要继续说。”

她看着辛夷的眼睛,“即便没有那些好处,你见到教主的时候,不会心动吗?”

心动?

辛夷不能理解。

“就是心脏会砰砰直跳的那种心动,我们这个年纪,最容易体会心动了。”

可是辛夷已经存在上千年了,并不是莼子所以为的,十几岁的,稚嫩的年龄。

莼子捧起了脸,“教主生得那么好看,见到他怎能不心动呢,尤其是,他用那双彩色的眼瞳看着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把性命给教主也无所谓。”

辛夷抬起的手顿了顿,还是比划了下去。

【没有人值得你交付性命,即便是神明。 】

莼子摇摇头。

“比性命重要的事有很多,况且,我的性命也没有什么值钱的。”

辛夷停下了脚步。

【如果,他真的要你交付性命呢? 】

极乐教的教主是一只鬼,这个存在百年的教派,很难不令人怀疑,它们的教祖吃过多少个信徒。

信徒是最容易获取的食物了,拥有着虔诚的信仰,即便教主将刀放在他们手中,狂热的信徒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果然,莼子笑着,“那是我的荣幸。”

“能为极乐教付出性命,这是再光荣不过的死法了。”

没救了,辛夷想。

她摊开手掌。

【所以我不想入教。 】

【我想活。 】

莼子没料到,这样一番话反而让辛夷坚定了想法。她仔细想了想,好像将事情弄巧成拙了,对于一个尚未入教的人来说,说这些话只会加深她对极乐教的恐惧。

莼子被自己气到了,她忙拉住辛夷,“你不要听我乱讲……”

辛夷已经绕到了厨房门口,推门而入了。

厨房中只有寥寥几人的帮工,辛夷对莼子展颜一笑。

【我要先填饱我的肚子。 】

她跑到了帮工面前,示意她要桌上的豆饭,莼子气馁地跟在辛夷身后,觉得自己遭遇了人生中重大的挫折。

她从未劝人入教,劝得人心志坚定地不想入教。

帮工看了看跟在辛夷身后的莼子,没有对辛夷的动作做出阻拦。辛夷端走了豆饭,待来到房门处,她拿着豆饭的手紧了紧。

大白天的,真是见鬼了。

童磨在屋檐的阴影下,对着辛夷笑。

辛夷抬头看了看高悬的太阳,觉得童磨有一点比无惨好,他不怕死。

“我突然想到——”白发的教主迈过台阶,而后向辛夷张开了手,满满的糖果堆叠在手上。

“我忘了将糖给你。”

那些糖果被辛夷毫不客气地收在怀中。

童磨笑眯眯的,像是外面的迎着日光的春风,缱绻地吹入他的眼中。

只是当他垂眼,看到了辛夷的豆饭,才露出了好像很惊讶的模样,又转头看向莼子。

“你是莼子。”童磨认出了莼子。

跟在辛夷身后的女孩害羞地点点头,她能说会道,但是在童磨面前,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磨温和地低下头,燕子一般的眉尾平直地滑过。

“你怎么没有好好照顾病人?”

“我很失望。”

这句话对莼子来说简直和天塌了没什么两样,她眨了两下眼,两行泪就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莼子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辛夷手中的豆饭差点丢到了童磨的头上。在巫山的时候,不会有人因为巫祝的一句话,亦或者辛夷的一句话而像莼子一样,仿佛什么活着的希望都丢掉了。

人都是想要活着的。

所以百年前的辛夷想,童磨是做巫祝的极好的苗子。

“啊,不必这样。”童磨扶起了倒地的莼子。

鬼身上的冰凉温度让莼子打了个寒颤,只是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教主笑着对她说:“尽管失望,但我还是想再给你机会。”

鬼苍白的指尖点着辛夷,“好好地,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

辛夷当机立断,扯过了童磨的袖口,拖着他往前走。

如果就这么一直走到阳光下,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主意,只可惜,童磨不会任由她走到光下。

辛夷转过身,本想先质问一句,但她先低下头,从怀中塞了一颗糖进嘴里,堪堪安抚身体中四处流窜的饥饿感。

一口甜浸入,辛夷有了点力气,所以她说:【我不需要别人的照顾。 】

【我能管好自己。 】

“当然当然。”童磨笑着,“我当然相信辛夷。”

“我也相信辛夷想走。”

辛夷咬碎了口中的糖果,面上不露一点分毫。她提醒童磨:【我离开你会死。 】

“若是辛夷宁愿去死呢?”

这句话让辛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停顿了一会,才说:【我很惜命,连饿着自己我都不愿意。 】

童磨笑着摇头,像是在否定辛夷的话,可他下一刻,又跳过了这个话题。他将脸放在辛夷手中。

像一只温顺的兔子。

“我总是会忘记一些事,譬如昨日,忘记让你哄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