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样的言语似乎对无惨造不成一点攻击,他笑着承认,好像真有了一点唾面自干的风度。

但辛夷知道,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少年时期的无惨,因病而常年卧床,病痛带给他的不止是身体上的孱弱,还有极高极敏感的自尊心。他见不得仆从投过来的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一点点表情的错位都能让他大发雷霆。

宅邸中的仆从自此见到无惨都垂着脸,不敢让重病的主人见到自己的脸。

但是性格越发古怪的无惨还是会强迫着照顾他的仆人抬起脸,发现一点点不对劲就非打即骂,将他们赶出宅邸。

因此, 辛夷总能见到无惨的院子, 照顾的仆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她给了无惨灵力, 让他能暂时感受不到身体的病痛之后, 才好上一些。

无惨擅长表里不一,擅长装模作样。

神经质的贵族少年气喘吁吁地将脚从仆从胸口上抬起来后,会阴沉地将他赶走,然后推开窗看向辛夷时,又会换上新的一副笑的模样。

他装模作样也装得不太精心, 轻易地让辛夷能看出端倪来。

这样的性格,即使做了鬼也不会改变。

无惨这时才将辛夷完整地抱入怀中,她的手脚无力地垂着,苍白羸弱。

这将神明完全掌控到亵渎的程度,让无惨被一种巨大的愉悦感击中,他眯起眼,眼底的红光抑制不住地流出,身下踩的血肉怪物颤抖着,将无数双眼睛睁开。

辛夷靠在他的怀里,药剂在她身上,摇摇欲坠地,将要落下。

她对上了脚下的眼睛。

完全是人类的眼睛,还有着根根的眼睫,这次带来的冲击力小了一点,还没有背后大吼的“鬼舞辻无惨”来的强烈。

辛夷艰难地转过头,终于见到穿着黑衣的鬼杀队队员。

最前面的人是一头凌乱的白发,手中的日轮刀闪出了寒风一样的凛冽的光。

鎹鸦在天际盘旋,连带着发出了粗嘎的鸣叫。

白发少年真的像风一样迅捷地冲到他们面前,日轮刀在空中变化角度,朝着无惨的头部砍去。

自然是被躲开了。

辛夷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碧绿眼眸中,双刀直直冲过来。

她呼出一口热气,感觉身体颠簸着,就被带到另一个人的怀里。

辛夷见到了带着蝴蝶发卡的女孩,连身上的羽织都有绮丽的蝴蝶纹路,色彩鲜艳。女孩对着辛夷笑了笑,轻声说别怕。

别怕这两个词落下后,女孩已经接完了辛夷一只手的骨。额头好像出了一点冷汗,辛夷感受着体内翻滚的热度,对女孩说:【我不疼,没关系。 】

她想了想,又问女孩:【你有没有解毒剂。 】

短短两句话之内,女孩已经将辛夷的手脚都接好了。看到辛夷的嘴型,她掏出了身上带的药丸,虽然动作麻利,但是她说话的语气分外温柔可亲,像缓慢流动的春水。

“只带了普通的解毒药丸,希望能帮助到您。”

她把药丸送到辛夷嘴边,辛夷张口,直接吞下。

大概率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辛夷想,但是能缓解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

她摸到了身上的药剂,然后牢牢地捂着胸口下的药剂,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短发的,穿着鬼杀队制服的鬼。

没有记错的话,他叫做愈史郎。

他跑了过来,速度很快。

身穿蝴蝶羽织的少女来不及阻拦,愈史郎就跑到了辛夷身前,他几乎把辛夷拢在了怀中。

蝴蝶少女捂着嘴,惊叫一声:“愈史郎先生!”

愈史郎很快离开,将脸别向了其他方向,好像刚刚两人差点拥抱只是错觉。辛夷感到怀中多了一支药剂。

她来不及问愈史郎这支药剂是什么,也来不及仔细看,白发的少年已经跌倒在他们面前。

准确地来说,他是被无惨摔在他们面前。

蝴蝶少女扶起他,他倒在少女的手臂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被打倒了,但还有许多鬼杀队队员没有被打倒,辛夷甚至能看到盲眼的僧人,甩着铁锤上前。尘土飞扬进眼睛,辛夷在鎹鸦的叫声中,将眼中的尘土用泪水送出。

小小的尸体从空中掉落下来,砸到了地上。

鎹鸦黑色的羽毛落下的速度就慢了很多,飘飘荡荡的,缓缓落在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她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幻觉,掉落下来的好像不是鎹鸦,而是啾啾和翠鸟。

蝴蝶少女扶着重伤的白发少年,她的脸上增添了一抹凝重,但是面对辛夷还是在微笑,不想让自己的压力转而也施加在辛夷身上。

“大人,我会帮您离开。”

“唔,你要怎么帮?”

悄无声息地,一只手落在了蝴蝶少女头上,那姿势就是抓住头盖骨的姿势。蝴蝶少女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腰间的日轮刀抽出,往头上的手掌部位砍去。

被一把金扇挡住刀锋。

童磨完好地出现,阴魂不散地拦在了辛夷面前。

辛夷插在他眼瞳的刀片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那眼中的伤痕也被一并丢掉了。少女的日轮刀插/在了童磨脸上,而在她怀中,本来已经重伤晕厥过去的白发队员竟然醒了过来。

不仅醒了过来,他还有力气拿起自己的刀,和蝴蝶少女一起,逼向童磨。

但是他毕竟还是在重伤,架在童磨脖颈上的刀被白发的鬼一顶就要跌落下去。这还不算,他轻松将插/在他脸上的刀抽出来,刀尖对准白发队员的心脏。

“我不喜欢你的头发。”童磨忽然喃喃地,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么一句。

他手上用来杀鬼的刀却在朝着鬼杀队队员而去。

辛夷握住了刀尖。

这个时候她感激起体内还没有减弱,依旧在闹腾的热意,这样赤手握刀她居然感受不到多大的疼痛。

【停下。 】

她轻易地将日轮刀从童磨手上拿下来,又对着白发的教主,重复了一遍。

【停下。 】

【不要总是站在我的对立面。 】

童磨摊开了手,用商量的语气,十分柔和地说:“让我先杀了他,再听话,好吗?”

蝴蝶少女的攻击从后面而来,她的刀还在辛夷手中,但是她的手脚同样也是武器。

童磨已经厌烦了这些蚂蚁一样弱到不堪一击的攻击,他抬起金扇,令人意外的是,来的不仅是猎鬼人,还有妓夫太郎。

“你站在猎鬼人一边?”

童磨夸张地笑了出来,另一把金扇捂住了他的唇,“看来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介绍人。”

妓夫太郎只是冷静地对他说:“她说,不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绿发的鬼没有看一眼辛夷,他直直地,只对着童磨说出这番话。

童磨维持着那样夸张的笑容,可是绚丽的瞳孔不知不觉爆出了血丝,仿佛神造的物品不知不觉已被什么污染,诞生出尤为可怖的存在来。

“我真应该,当时杀了你。”

他很轻,很温柔地对妓夫太郎说。

辛夷扶起自己颤抖的,流血的手,被日轮刀切割过后,手心满是皮肉交织的伤口和鲜血。尽管她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感,但是身体的本能还在颤抖疼痛。

她又一次见到了两只鬼的打斗,金扇飞舞间,好像有许多东西被切割下来。

十二鬼月之间,有着严格的顺序。上弦与下弦之间,是天壤之别,而上弦与上弦之间,也有着不可逾越的沟壑。

妓夫太郎可能会死。

挡在她面前的妓夫太郎可能会被童磨杀死。

鬼也会将鬼杀死,鬼也能将鬼曝晒在太阳下杀死。

这样清晰的认知,不合常理地跳到辛夷脑中。

又有穿着黑衣的鬼杀队队员上来,说要护着辛夷离开。

辛夷仿佛没有听清他的话,迟钝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看了那个说话的队员一眼。

蒙着脸的队员看起来很年轻,他冷静地,又说了一句:“无惨一定会追上来。”

他将辛夷背到了肩膀上,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会死吧。”

这一句弱不可闻,淹没在风中。

辛夷的血将队员肩膀处的黑衣都染出了红色的痕迹,她靠在年轻稚嫩的肩膀上,被热度烧灼的头脑想,也许不会。

即使她被队员带着奔跑,风就从远处刮擦她的脸庞,口腔,她品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队员连气也喘不上来,可是他一直在奔跑,没有停歇。即便他的奔跑没有一点用处。

月光亮了。

皎洁到前方都是明亮的,那舒展的枝叶上面的纹路都是清晰的。快要到夏日了,这是最热烈的季节,所以花叶也比别的季节要更热烈一些。

只是在奔跑的两人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一眼。

辛夷在背上咳嗽了一声,又带出一点血来。这样的奔波中,不止她手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凝血的痕迹,连她的脖颈处,那道被无惨咬伤的口子也在不断渗出血来。

感觉自己像是个血人一样。

辛夷抽空想了想,觉得有些好笑,只是没有等她笑出来,她看着前方,有些愣住了。

她怀疑身体中的热度是不是彻底将她的脑袋也烧糊涂了,队员奔跑的方向,月光分外明亮,纤毫毕现地将景色映照分明。

那好似,鬼杀队两个主公所在的住处。

可是她明明记得,那个被称之为大本营的所在并不在这里,它离吉原很远,就算队员的脚程再快,也不可能赶到那里。

但是在枝叶的掩映中,飞檐青瓦突出的一角,白墙矗立的形状,极像那藏在深山的大本营。

大约是鬼杀队的一个聚点,但是很难保证,他们的主公不在那边。

如果没有他们的主公,那么普通人类,普通队员,是不是也会在那边?

辛夷用力地拍着身下队员的肩,让他停下来。年轻的队员没有停下来,但是脚步变慢了。辛夷扼住了他的咽喉,队员本就急促的呼吸更是剧烈,他鼻腔和口腔呼出的气猛烈,打在辛夷手背上。

这次,队员终于停下来了。

【你的主公在那边? 】

她无声地说出来,喉咙处血流而下。

队员别过头没有看她。是不是应该怪这该死的,明亮的月色,所以她能清晰看见队员的侧脸,蒙着黑布的脸上还能闪出泪光。

所以不必再询问了。

鬼杀队的主公就在前方。

深夜突兀地起了雾。

是不同寻常的雾,是慢悠悠地,一层叠加一层,一里推进一里,像是在随着人的脚步在蔓延。

队员抹去了脸上的水光,黑布上的水汽像是被雾气沾染,才液化而成的。他惊恐万分地看向从雾气中走出来的鬼,像是怎么也不能理解,这只鬼是怎么出来的?

这是辛夷第二次见到无惨白发的模样,对比起第一次,他这次只是头发变幻了颜色,身上没有冒出许多不属于此地的器官。

他甚至彬彬有礼地向队员低头道谢。

“多谢带路。”

“你的使命也到这里了。”

队员颤抖着手,要拔出随身携带的日轮刀,要冲上去和无惨拼命。

辛夷用沾血的手按在了队员的刀柄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队员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比见到无惨的时候还要真上几分。这惊讶中还掺杂着几分愤怒,像是要在质疑辛夷,为什么不让他拔刀,为什么不让他去杀无惨。

【你会死的。 】

辛夷的眼神告诉了他答案。

咚——

不太平整的路上,滚落下一颗皮球来。

队员和辛夷的视线,被这颗皮球抓住。这应该是小孩的玩具,滚落的皮球上,还带有稚嫩的涂鸦,只是画功过分拙劣了,直到皮球滚落在他们身前,辛夷也看不出皮球上画的是什么。

队员捡起皮球,那座宅邸的门被推开,齐刘海的小女孩戴着紫藤花的发饰,身上的和服也印有紫藤的的纹样,踩着木屐小跑过来。

她朝蒙面的队员伸手,讨要那个皮球。女孩深紫的眼眸中有一圈圈沉静的纹路,队员看着她的眼睛,把皮球递给了她。

小女孩抱着皮球,唇角往上掀起,露出了笑。

明明是那么小的年岁,她比高她许多的队员看起来还沉静。

雾气越来越浓郁,可见度就随着浓稠的雾气不断下降,即便有过分皎洁明亮的月光,也无济于事。处在雾气中的人,甚至现在已经看不到身边人的模样。只有无惨的声音,还在雾气中传荡。

“你是谁?”

鬼的声音阴郁低沉,沾染上水汽,显得更为潮湿了。

女孩应该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之后是一片沉默。队员却焦急起来,大声喊着无惨的名字,让他对女孩不要乱来,声音中透出几分撕心裂肺的沙哑。

他也只能这样喊着,雾气太重了,他不敢挥刀,生怕自己的刀没有挥在无惨身上,而是弄伤了别人。

不过队员的声音并没有给无惨造成哪怕一点的威胁。其余人看不到,但是无惨能见到。

即便他顶着这样的样貌,他用几乎惨白的指尖抬起了抱着皮球的小女孩的下颌,那女孩却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

无惨笑了起来,若有所思道:“看来,你一定是产屋敷一族的人。”

抱着皮球的女孩对他微笑。

依旧没有恐慌。

粘稠雾气中,队员的喊叫没有停止。无惨淡漠地抬起眉,他已经容忍这个队员很久了,从那个队员背上辛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容忍。到现在,那人已经多活了很长时间了。

年轻的队员还不知道藏在雾气中的危险,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手中的刀紧紧握着。

“鬼舞辻无惨,你出来,不要杀孩子,有什么冲着我来!”

队员的嗓音已经嘶哑到沙哑,喊出的声音早已不如刚开始那样有力。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队员身体一下子变得应激,要一刀砍出去,但在砍出去的时候,眼前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散去了,露出了满是伤疤的温柔脸颊。

他硬生生止住了刀锋。

“你做得足够好了。”

产屋敷耀哉说。

就是这一句话,让队员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成片的雾气散去,队员从流泪的眼中,看到了他刚刚想要杀死的鬼。红瞳的鬼单手提起了抱皮球的小女孩的和服,高高地举起,这样的高度,再重重摔下,小女孩多半可能会没了性命。

而在无惨的后方,又传来了咳嗽声,很轻很轻,这动静不比鎹鸦抖翅膀来的大。有些病人到了最后,连咳嗽也是一种奢望,因为就连咳嗽也需要力气。

咳嗽的人脸色灰败,不懂医术的人来看也知道他到了油尽灯枯的模样。

无惨挑起眉,“你也来了。”

他的后面,是夏生。

油尽灯枯的夏生,站立在这个地方已是不易,扶着他的是一个少年,年纪比无惨手中提着的女孩要大上一些。虽然被人扶着,但是夏生的腿还在颤抖。若没有少年扶着,他只怕会跌在地上。

白发放鬼王垂着眼皮,看到夏生这个模样,红眸中情绪不明。

半晌,他嗤笑了一声:“不用我动手,你很快也会死了。”

“但是现在。”他懒洋洋地说,“你们都在一起,一起去死,也能作伴。”

他丢开了手上的女孩,最后一句,难得用上了格外平和温柔的语调,“猎鬼人不应存活在这个世上。”

穿紫藤萝和服的女孩没有被丢在地上,无惨的目标不是她,也不在意她到底是死是活,所以这才让辛夷有机会,将她接下。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女孩的表情还是沉静的。她手中的皮球也紧紧抱着,不曾落下。

辛夷受伤的手擦过女孩的脸,脸上沾了血,女孩也只是眨了眨眼睫。她忽然靠到了辛夷怀中,对着辛夷轻轻说:“我也是要死的。”

“我会和父亲大人一同死去。”

死亡的话题在女孩口中显得如此轻松。

“大人。”女孩一字一字,贴着辛夷的耳朵,冷静说,“您离得远一些,好吗?”

“越远越好。”

女孩手中紧抱着的皮球终于落下,圆形的物体在地上滚得很快,骨碌碌滚去了很远。

辛夷看着皮球滚去的方向,而怀里的女孩,主动去到了队员的身边。

夏生动了起来,他竟然一步一步朝无惨走去,一个废人,让无惨实在没有太大的动手兴趣。他的视线一半在产屋敷耀哉身上,另一半,定在了随着皮球而动的辛夷身上。

“我可以……让你一起死。”终于来到无惨身前的夏生停下了颤抖的双腿,他灰败的脸上极力牵动起笑容,这笑容牵着青灰的皮肉,竟然还有几分生动。

这像是囚徒一样死前呐喊的话并没有让无惨放在心上,他对着辛夷的背影,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漂亮的红瞳先捕捉到了一点光。

不是今夜过分明亮的月光,是一盏火光,跳动着的,昏黄的火光。

剧烈的爆炸声响随着更刺目的光一道而来。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被吞到火海中。

辛夷被爆炸的冲击力往前一推,整个人连带着皮球一起滚了下去。

她的身体蜷缩起来,直到后背撞到了树木,才停下来。灼热的气浪不断涌过来,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到底是身体在发热,还是气体在燃烧。

他们以一场史无前例的爆炸,来杀死无惨。

辛夷拿起了身边的皮球,朝着火海丢过去。可惜,没有听到爆炸的声响。

那只皮球被人接住了。

这一场爆炸还是给无惨带来了不小的伤害的,他看起来比辛夷还要狼狈,白发蒙上了黑灰,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大片大片黏结在身上,骨骼的模样在身上显现。

他用一只完好的手接住了辛夷扔过去的球,然后捏碎。

辛夷平静地看着。

她知道,他们以死亡来换取的一场盛大的爆炸并不会真的让无惨彻底死去。

“都是一群……垃圾。”白发多眼的鬼吐出一句。

他像是体力不支一样,跪在了辛夷面前。从无惨变成鬼之后,辛夷再也没见到他表现出这样堪称是脆弱的姿态。

这让辛夷恍惚了一下,错以为还是在千年之前,他从宴会上而来,无声地发着脾气。将所有东西乱砸一通之后,又因为耗尽了力气,靠坐在墙壁上吐气,脸颊红得,好似桃花贴在了脸上。

那时候,明明他只是一个漂亮的,生病的贵族少年。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无惨好像还在用记忆中少年惯用的,居高临下的声音对她说:“不要和这些垃圾在一起。”

他看到眼前无力脆弱的神明眼中怀有留念,掌心翻出血肉的手伸过来,像是要抚摸他的脸。

应该要怀疑的。

可是现在的辛夷是人类。

可是那是辛夷对他伸出了手。

所以他让那只手抚上的脸,所以他感受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疼痛。冰凉的针管扎进了后背,带着珠世小姐心血的药剂被推到了鬼王的身体中。辛夷残破的手捂住了无惨的唇,又是一针扎了进去。

月色真亮啊。

空间中突兀地出现了许多荆棘模样的物体,穿透过无惨的身躯,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她贴着无惨的脸,又吐出一口血。

“别怕。”辛夷说,“只是往你身体中放一点东西。”

“就像你在我体内放东西一样。”

她久违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恍如隔世。

噼啪的燃烧中,另一道声音响起:“就到这里吧,辛夷大人。”

直到这句话出现,辛夷才见到了珠世,温婉的女人连同着血刺一同扎进无惨体内。

“您做得已经够了。”

辛夷听到了许多人赶过来的声音,山鬼的眼睛能看得很远,山鬼的耳朵也能听得很远。

这一次,轮到了无惨发出困兽一般的声音。

身上的热度在消退,她终于知道怪物的黏液所带给这具身体的不明热度是什么了,是亵渎的欲望。

无穷无尽的欲望。

因此,她才会觉得无惨在靠近她时,身上的冰凉多么令人留恋。

那么多的队员都赶到了,天际除了明亮的月光,还泛起了青蟹一般的模糊的光,转瞬就被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变成了柿子一般的颜色。

不该出现的蝉鸣声,在草叶间发出响亮的鸣叫。

算是在悲鸣吧。

为着鬼杀队的主公,也为着无惨。

她来到这个世间所见到的第一个少年,第一个信徒,从来都对她怀有着旖旎的想法。

「平安京的人类好奇怪,互通姓名便是求爱……」

辛夷想,也许在她和无惨在那个时代相见的时候,就不应该互通姓名。

阳光要出来了,这个从平安时代就出现的鬼,将要彻底死去了。

如果不互通姓名的话,那已经残破的身躯,就不会挣扎着朝她走过过来。在临死前,挣扎着,不甘地向她走来。

他想要再看一眼。

再看辛夷一眼。

如果不互通姓名的话,也许山鬼,也不会对着阳光下飘散的灰烬,生出不明的悲伤。

所幸,她喜爱的红梅一样的眼,在最后倒映进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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