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声凛冽,在童磨转眼的刹那,风已经化为利刃,将那颗头颅割下。

辛夷立在那具身体面前,看着它被风割断的截面上血肉蠕动,似乎还要再生长出一颗新的头颅来。

这样看来, 这只鬼的头并不是它的弱点。

辛夷眸光一闪, 眼中陡然出现雪亮的刀锋,从那只鬼的胸膛穿透而过。

“它砍下头并不会死,那就说明, 这并不是它真正的头颅。”

火红色头发的剑士抽出刀,上面温热的血液还没凉透, 又斩下鬼背后的双翅。

好像是从鬼身体里发出的惨叫, 让星光也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阴影。辛夷探头过去,才发现那只鬼背后的翅根处, 有类似肉瘤一般的物体。灰烬一般的物体盘旋上升, 这只鬼彻底死亡了。

辛夷挑起眉,“它的头生得好奇怪。”

“鬼都是如此,不能以常理推断。”火红头发的剑士笑起来时眼角有了些许皱纹,显现出无可避免的老态来。

辛夷的记性不错,还记得他的姓, “炼狱大人。”

名为炼狱的剑士转过头,眼睛很亮:“你似乎有奇特的能力,和鬼一样奇特的能力。”

“它们称之为血鬼术。”

辛夷笑起来,她擦去脸上的血, 残存的冬梅在她脸上绽放,太耀眼了。

辛夷问他:“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是鬼?”

剑士很坦然,竖起了他手中的刀, 刀尖对准了辛夷:“对,我是鬼杀队的剑士,以斩鬼为己任。”

辛夷拿手挑开了他的刀尖,笑眯眯地说道:“我不是哦。”

夹杂在她这一声中的,还有屏风无端碎裂的声响。辛夷转过头,瘦弱的少女跪坐在血泊中,手中紧紧拿着她的帏帽。

她的眼珠很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乱吓到了。

这次这个少女是真真切切地看到她了。

辛夷来到她面前,温声道:“你还好吗?”

少女的眼珠定在她身上,这一次仿佛黏住了一般,没有转动。

辛夷想,她不会说话吗?

提着刀的武士跟在辛夷身后,还没站定,少女就猛然扑到辛夷怀中,两只手放开了帏帽,攥住了辛夷的手。

她好像怕极了提着刀的武士,亦或是怕他刀上的血。

武士讪讪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把染血的刀收鞘,搓了搓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但是少女却看也不看,只沉默着。

武士挠了挠脸颊,迟疑问道:“我有那么吓人吗?”以往被他解救的人类,都不会如此害怕他,而他刚满七岁的儿子,见到满身是血的他,也会笑着拥抱。

但是女孩终究是不一样的。

炼狱剑士退后了两步,任由女孩抱着辛夷。

即使辛夷如此奇怪,奇特的招式,不变的容颜,这些特征昭示着她非常可能是鬼。但炼狱有一种诡异的直觉,她不是鬼。

理智让他对辛夷举起刀,直觉让他退后。

辛夷一手轻轻拍着女孩的背,一面歪过头,笑着点评,“炼狱大人似乎是有一点吓人。”

她随意开着玩笑,怀中的女孩静静抬起头,看向剑士。

漆黑的眼珠完整地将整个剑士都装了进去。

静默、冷冽。

剑士敏锐地垂眼,只能看到女孩垂下的纤长眼睫,乌羽一般。

后来鬼杀队的剑士找到了幸存的生者,死亡的人数不多,富豪家中的仆从几人加上富豪同他的夫人,便是这场事故的全部死去人数。

“所以这座城镇中最大的房屋,就只剩下一个年岁不到十六的主人。”辛夷弯下腰,与童磨说话。

那天晚上,白发的教主恐怕是唯一一个意识清醒,完整看完闹剧的人类,他甚至有精力帮城主找到他的三个儿子。他对辛夷说,他本是被城主府的二公子硬请下来,准备献给父亲。

当时的辛夷不太明白献给这两个词的意思,童磨耐心地解释,就是他的神子之名已经响彻整个城镇,就如同神话中的朱雀,长寿的仙龟,腹部生字的鱼,是神迹的代表物,奇兽可以进献给君王,神子自然也可以献给城主。

好在城主没有像二公子那样丧心病狂,将他关到关押野兽一样的牢笼里。城主是个通情达理的正常人,童磨三言两语,就将这样的正常人纳入到极乐教的麾下。

因此,他才能以自由之身居住在城主府中。

三言两语就收获了一个忠实的信徒,辛夷觉得童磨果然很像她,连随口敷衍的本领都如此炉火纯青。只是她学会了不再随意开口,不然这个小教主又要泪眼涟涟,控诉她怀疑他的真心。

“我记得,那位二公子似乎也是你的信徒?”

既然是信徒,又怎么会干出将神明奉献的事情?这个疑问刚浮上来,辛夷便想到了是有这样的例子的,她不就是这样,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吗?

“大概是比起信仰神明,二公子更为在意的是父亲的目光,在意得——”童磨轻轻压低了声音,吐出三个字,“疯魔了。”

年轻的教主眼睑上挑,以一种仰视的弱势模样看着辛夷。

“而城主则更向往极乐。”

辛夷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叹气的次数就无端变得多了起来。人类的爱恨情仇,感情的复杂多变,真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她又想到了那位富豪留下来的独女,弱质纤纤的女孩,似乎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将她吹走。那个长着翅膀的鬼挑选猎物的手段格外精准,只选中了女孩的父母和家仆,前来赴宴的其他人倒是都活了下来,这样看来,最大的受害者似乎就只有她了。

因此辛夷才问出了上面的这句话。

童磨唔了一声,笑着补上了一句是呀。

他当然知道那个女孩,富豪的夫人曾来寺庙祭拜,就是为了她唯一的女儿,自然,很难不说夫人有其他的心思,毕竟偌大的家产只有一个独女,太容易引来觊觎。

夫人用词文雅,婉转地,旁敲侧击地说出自己的心愿。

她想要得到一个男胎。

可惜极乐教并不承接送子的业务,直到夫人死之前,童磨也没能送她一个男胎。

现在想来,当时应该随便找一个男胎,送给那位夫人。那样这位漂亮的小姐应该会伤心地哭泣吧。

如此伤心难过的话,今夜的宴会她就不会出席,也不会拽着辛夷的披帛,将整个身体都缩在她怀里。

他没有这样过,童磨想。

漂亮的女孩很可爱,可是这位小姐却显得没那么可爱。

童磨忧愁起来,如果那天晚上那位小姐躲在辛夷怀里一夜,她的面貌就由衷的可怖了。

那只被叫做鬼的生物,怎么没将那位小姐吃了呢?

他弯起眉眼,由衷感叹。

幸好那天晚上,城主的侍卫和那些奇怪的背后写了灭字样的黑衣武士来了之后,山神就将她丢开了。

合该如此。

本该如此。

童磨伸手,小心地牵住了辛夷垂下来的纱袖,清凉、柔软,似云烟易碎的霞雾。

辛夷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收回了目光。她现在想的是,唉,她想的是什么?

辛夷拍拍脑袋,一下子竟想不起自己刚刚的想法了。人类年老之后,记忆就会混乱、消退,难不成神明也会像人类一样老去吗?

难不成她在渐渐衰老吗?

这个事实对于辛夷来说太过惊讶,因此她努力回想起比她大上几千岁的河伯,想到此人一张自始至终都不变的青年面庞,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河伯比她长了几千岁都未曾老去,她怎么样都不可能在河伯之前老去。

她跳下窗台,被童磨抓在手心的衣袖轻松地从手心溜走,像一条调皮的,滑溜的金鱼。

童磨怔了怔,还想伸手。

辛夷扬手,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你想要这个?”

她动手撕开了一片衣袖,放在童磨手心。

清凉、柔软的衣袖,触感和她上回随手送出的彩虹一模一样。

童磨攥着这半片衣袖,收起后才说:“我并不是想要——但是山神给了我,就不准再收回去。”

辛夷看向自己已经长好的衣袖,默然不语。

两下里静静,也没有一丝虫鸣。

童磨弯眉冲着辛夷笑,他有着彩虹的眼瞳,清亮的目光,日光也格外偏爱他,童磨笑得明亮:“山神不说话,就当是答应我了。”

辛夷放下衣袖,点点头便打算走,但是忽而一瞬,她停下了脚步。这一步让童磨提起的一口气安然回落,他不轻不重地对辛夷抱怨,“山神大人来去无踪,但是,但是我起码是山神大人忠诚的信徒,起码也要知会我一声。”

“不然若是像上次一样,一去多年,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山神,难保不会泪尽而亡。”

他说得这么真切、悲伤,眼睫眨动两下,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而且,若是数一数,他掉眼泪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因此,白发的小教主确实是爱流泪的性格,这样想想,好似他并没有红口白牙说谎,说的一言一语仿佛全是正确的。

可是要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他人,便觉得好麻烦,好束缚。

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辛夷便觉得自己受不了。

所以辛夷跳过这个问题,只能说:“若我像上次那样,离开那么长的时间,我一定同你说。”

为了让童磨不再发出疑问,她按住那双总是在动的嘴唇,赶紧将刚刚想到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没有停顿。

“辛夷,这是我的名字。”

“当然,你可以继续称我为山神”

辛夷将所有话说了出来,心中总算舒服了,并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按着别人的嘴唇不让人说话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作者有话说:无限城篇终于上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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