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娇娇怯怯的女孩, 哭起来弱柳扶风,楚楚动人。

辛夷轻下声音,对女孩说:“已经安全了。”

千代小声地抽泣, 声音渐渐低下来。

辛夷摸摸她的头, 打算等千代不哭了, 冷静了, 顺便能从她怀中下来,再离去。

夜色一样浓重的和服包裹着少女纤瘦的身体,像是整个人都陷在张牙舞爪的阴影里。她停止了哭泣,眼眶红红的,她看向辛夷:“大人,你能打败那些鬼,是吗?”

辛夷想了想,严谨地回答:“我能打败刚刚那只鬼。”

她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鬼, 能力又是否比那位武士还要强, 如果再来十几个这样的鬼,还真不好说。

方才的动静已经惊起了这座房屋中的仆从,但他们只在墙后探头探脑,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断壁残垣处,只有千代一人, 倒显得分外孤寂了。

少女抿着唇,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用那双红彤彤的兔子眼对辛夷说:“大、大人愿意在千代身边,保护千代吗?”

“大人想要什么,千代都会给大人。”

辛夷摇摇头:“不行哦。”

然后,她耐心地向千代解释:“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陪伴他, 所以不能跟在你身边。”

“如果害怕的话,你可以在屋中种满紫藤花。”

“听说鬼都怕它。”

千代的眼睫颤颤地抖了一下,恍惚间瞳孔变化了几番,但是再看过去,仍是一双清凌凌的乌丸,她仍旧执着于辛夷的第一句话,于是细声细气地,用怯怯的语调问:“大人答应谁了?”

这话一出口,她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问,又小声补上一句:“我在想,我能不能和那人商量一下,让他将大人让给我。”

辛夷对样貌好的人类,尤其是年龄不大的小孩向来都有极大的包容心,虽然她口中所说的让来让去,像是将辛夷当做一个物件。不过她都活上那么多年了,自然不会同小女孩斤斤计较。她揉了揉千代柔顺的长发,语调缥缈悠扬。

“睡吧。”

她说出口的声音仿佛带有了迷人的力量,还在偷看的仆从代都不受控制地,慢慢合上了眼皮。

只有千代,挣扎一般的,不想睡去,她使劲地睁着眼,手向辛夷伸去,想要抓住她,却只能徒劳地垂下。

辛夷将千代放到床铺上,突然想到,她其实也可以问问这个幸存下来的孤女,对鬼频繁造访此地是不是有一点自己的猜测。

失策了,应该晚点弄晕他们的。

辛夷托着腮,不过,她可以找个时间再过来问问,希望小姑娘不会因为这次将她弄晕而有心结,她现在的身上的钱币都不够用了,再用来哄一次可能就……拮据了。

搜肠刮肚一番,辛夷总算想到了可以来形容自己的词语。

因为她如此拮据,所以那些被毁坏的建筑,她是万万赔不了了。

千代从床上起身,夜色朦朦胧胧的,褪去了浓黑的幕布,天际处在泛白,将要天亮了。她抓着被衾,纤细的竖瞳盯着障门外的人,紫色蛇纹的武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手上握着没有刀身的刀柄,有一阵轻薄的茫然,浅浅地搁在他脸上。

“黑死牟。”千代轻柔地开口,可是瞳孔边缘,碎裂的冰纹在不断蔓延,“你见过辛夷?”

她已经在翻阅黑死牟的记忆,见到夜间的树枝上,群山的神明似乎在发着光,是新叶间跳动的晨雾,破开云雾的第一道日光。

黑死牟对她说:“十年前,我曾见过她一面。”

“她是个奇特的人。”

千代无法忍受,在不相关的人或鬼中听到她的名字,谈论她,揣测她。

那是辛夷。

辛夷本该是只属于她一人的神明,是被她私藏、独占的山神。

她难耐地开口:“闭嘴!”

披着紫色蛇纹的武士抿了唇,六眼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千代眼中的裂纹愈来愈多,仿佛整个眼球都要碎裂。

噼啪——

轻微的断裂声静静响动,血色在眼前闪动,千代的手慢慢收缩,甩掉了上面沾染的血,这又是一双柔弱的,深闺女子的手。

“我的脾气不太好,不要让我生气。”

再次开口,千代已不是女子的声音。太阳在天际露出了一角,缠绕的云层一侧已有金光闪烁,另一侧,还是沉沉的青黑色。

千代转身,回到了房间。

黑死牟看了看逐渐刺眼的阳光。

天要亮了。

福子很早就醒了过来,穿衣、洗漱过后,城主府的仆从才慢吞吞走过来,告知她们之后在右侧门处,等待安排。

福子叫住了吩咐完话后迫不及待要走的仆从,询问餐食应往何处领。仆从的表情不太好,不耐烦地指了一个方向就要走,仍被福子拉住了。

他瞪起眼,待完全看清福子的面貌时,态度才稍稍软化下来,总算将取餐之处完整告知。

福子身后,一同前来的女孩扒着门框,探头问福子,“先去吃饭吗?”

得到她的点头之后,女孩才从房内出来,踩着木屐小跑上来。

女孩挽住了福子的胳膊,好奇地悄悄同福子咬耳朵。

“我以为姐姐会一直在寺庙,看到姐姐也一起到城主府来,真的好高兴。”

福子只是对着她笑,并不多说一句话。

她并不想继续待在极乐教中了,直到现在福子也会做噩梦,梦到那天晚上的事,梦到惊雷,梦到杀人。她总是在害怕,夜晚惊梦起来的时候,教主会不会杀了她。

福子知道自己是在臆想,信众看来教主是神子,平日里最温柔不过,还会共情信徒的悲伤,从没有哪一个宗教的教主,会这样温柔。但是福子还是会忍不住一遍一遍想象。

到了城主府会好很多吧。

这里不愁吃穿,教主也不会一辈子做客府中。

想着想着,福子脸上的笑意深了许多。

总是有盼头的,她想。

仆从说的右侧门边角处,推开后有一间小小的屋舍,上面香案神像俱有,这一次,是城主亲自接见了他们。

中年男人面容清癯,和蔼可亲地对她们说,只需她们和在极乐教中做一样的事,不需要额外多做些什么,餐食都有人送来。

只侍奉神明,只崇尚极乐即可。

她们当中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城主,见城主如此可亲,没有一点架子,和那些居高临下,气势凌人的上官完全不一样,有人大了胆子,好奇地问城主,“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可以出去吗?”

城主笑了笑,温和道:“自然可以,但是出去了就不能回来了。”

问话的人愣住,颤抖着唇,不敢再说话了。

跟在城主身后的仆从上前一步,放大了音量问她们:“都听清楚了吗?”

再没有多余的声音了。

另一边,二公子天没亮就怒气冲冲地来到童磨的房间,辛夷到来的时候,他正在踹门,仆从怎么拉也拉不住。他的怒气看来一直居高不下,脸都涨得通红。

童磨大约是睡得和某种动物能一拼上下,这么大的动静也没醒来。

辛夷从窗而入,见到白发的教主已经从床上坐起,面无表情,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障门。她伸手,在童磨眼前晃了晃。

“原来你醒着啊。”辛夷坐在了床边,“我以为你还在睡。”

童磨只眼尾一垂,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便成了一张忧愁的面庞,他半边脸朝着辛夷,轻声地,无奈地说:“我早料到二公子会找我麻烦,但没想到他连一夜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地就过来了。”

辛夷抱着自己的膝盖,帮童磨分析:“你之前对我说过,这位公子对他的父亲,极为看重。”

“既然极为看重,那自然是一刻也等不了。”

辛夷也看向那单薄的,看起来完全阻挡不了二公子一脚的障门,“他其实,已经来晚了。”

童磨跳下床,“我去解决他。”

但只是走了两步后,又转头,用那种狸奴哼唧的黏糊嗓音对辛夷说:“他好吵啊。”

很像撒娇。

又或者本来就是在撒娇。

辛夷笑了笑,将头埋在了膝盖中,日光遮遮掩掩地,终于落到窗棱处,在这一轮日光照耀进来时,辛夷扯了一段日光披在身上,伏在窗台上打瞌睡。

外面在童磨拉开门的一刹那,那些嘈杂的声响就停止了,世界重新变得静谧。像是世上所有人的声带都被掐住了。

但实际并不是的。

守门的仆从见到童磨拉开门出来时,他们对视了一眼,忽而上前,两人一起,连眨眼的功夫都用不到,就将二公子压下了。这还不够,一人从身上掏出绳索,像捆绑犯人一般,将这位二公子捆绑住了。

不止有绳索,还有细布,直接塞到二公子嘴里。他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连话也说不出来。

童磨拾级而下,浮现在脸上的神色那般惊讶。

“怎么了怎么?”他拿扇捂住下半张脸,眼珠转向仆从,“怎么将二公子绑起来了?”

少年公子一张脸抬起来,眉眼间俱是蓬勃的怒气,血丝漫上眼球。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童磨在这样的眼神下不知道已经死去多少次了。

仆从还按着二公子,对上童磨的问话,似乎是想笑一下,温和地回答,只是脸上的肌肉并不听他的话,扭成了奇怪的表情,看着并不像人,像一只茹毛饮血的野兽。

好在他开口时,声音是正常:“这是城主的吩咐。”

停了好一会儿,他才补上下一句,“不要让公子打搅到教主休息。”

童磨揉揉耳朵,无辜道:“那你们应该早一点就将他抓起来呀。”他移开了扇子,显得苦恼又无奈,“公子在门口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是也不是?”

“在好早好早的时候,我就被吵醒了,你们看看我的眼下,是不是黑了一圈?”

年轻的教主拉下眼睑,那双迥异的,异于常人的眼瞳倏然出现在仆从眼前,尽管流光溢彩,但是离得这么近,难免显现出诡异的非人感。

仆从低下了头,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是他们没想到,童磨蹲下去,竟然拉出了二公子口中的细布。他将那块布扔到地上,快速偏头,躲过了二公子的一口唾沫。

“你竟然敢绑我!”二公子恨恨地盯着童磨,已经把全部的怒火和愤恨都投射到童磨身上。

此时不需要解释,不论怎么解释,不论拥有多么完美的理由,二公子都能将其扭曲。

罪魁祸首是童磨,他只认准了这一点。

童磨笑眯眯的,也不辩解什么,他心平气和地对二公子说:“再来找我,你可能会死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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