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月色如水, 夜虫细声细气地鸣叫,还未到燥热的夏日,它们便没有足够的力气与热情, 扯开嗓子扰人清梦。

年长的公子在月色下,一双眼被月光浸得清凌凌的,像是藏了两把寒刀在里面。他一手拎住了在同守卫吵架的弟弟的衣领,一面侧身,温和地向守卫道歉。做完这些后,才拖着这个还处于暴怒的弟弟往回走去。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身材并不强壮的贵族公子能拎动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弟弟,并且几乎就是拖着他在走。二公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气喘吁吁地从自己的哥哥手中挣脱。

“你在做什么?”才一挣脱,他便迫不及待地向大公子吼出声,“别以为你是我的兄长,就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我,教训我!”

“你没有资格!”他恨恨地整理衣领,想要再回去,却听到铮然一声出鞘声。

他一向寡言少语,惯会将温和当成一面妥帖无比假面的兄长将刀尖指向他。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的刀说了算。”

大公子面无表情, 刀尖已经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蠢货。”他吐出这两个字,现在仿佛连看这个弟弟也觉得碍事,已是看也不看,刀尖向前, 只稍再轻轻一用力,就会割断这个蠢货弟弟的喉咙。

二公子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时面人一样的,只会在父亲面前装模作样的兄长竟有这样一副面孔,他竟然还想在府中杀了自己? !

一瞬间涌上来的激烈情绪带动身体产生了强大的能力,二公子竟然能以从前都未有过的速度,往前抓住了大公子的手,想要从他手中夺走这把刀。

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这一脚完全没有收一点力道,二公子下意识地捂住心腹,还是吐出一口血来。眼前闪过凛冽的锋光,他来不及抬头,心中只觉得这个剥去人面的兄长今天一定会杀了他。

夜色里,有人一头撞上了持刀公子的大腿,年长的公子差点将刀脱手。他定了神,看向跪在脚边的人。

瘦弱的少年不敢抱着腿,只敢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裤腿,仰头怯怯地,磕磕绊绊地对他说:“兄、兄长请住手,二、二兄毕竟也是您的弟弟、弟……”

城主府中不起眼的幼子此时连说话也结巴起来,像个天生拙于口舌之人,他仰面,月色下的眼眶通红,像两只碍眼的桃子。

“三、三、三思。”

年长的公子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刀尖挑开少年的手,在他手心中留下不深不浅的一道痕迹。

“三思?”大公子莞尔,面目陡然柔和起来,又变回了往日那个可靠斯文的兄长,“三弟说的是什么话,我自然不会杀了自己的弟弟,那与畜生有什么两样?”

“虎毒尚不食子,长兄如父,我也算是你们的半个父亲,怎会狠心下手?”

少年看着手中流血的伤口,疼痛让他落下泪来,可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一味地让眼泪流回去。

不能再让兄长生气了。

他默念着这句话,连呼吸声也放轻了。

倒在地上的二公子虽然受伤了,但是一张嘴还好好的,能不干不净地骂上两句,待他听到父亲二字时,更是激动起来,牵动起伤口,咳出两口血沫来。

“你怎敢、怎敢——”

尾音戛然而止,然后在一瞬间,化为凄厉的喊叫。大公子早已不想听他胡言乱语,将手中的刀深深扎入他的掌心,然后拔出,干脆利落地又扎入另一只手。

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年少的小公子这一刻脸呼吸也停止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通红的眼眶干涩,眼泪变得极度匮乏起来。明明刚刚,还忍不住眼泪的。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上,似乎能将他的整个脑袋都罩起来,兄长的声音连同那只手一起落到他的头上、耳边。

“以往是我太纵容他了,总要教训一下,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由着他的性子,出了大事,还不如死在我手上,也算是血脉相融了。”

小公子的牙齿打起颤来,他努力控制着,但是生理反应往往控制不住,他只能抬起手,那只没受伤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哥哥的牙印。他无意识地朝牙印的部位咬下去,终于止住了颤抖的牙齿。

惨叫声渐渐低了下来,小公子从自己口中也尝到苦涩的血味。他偏转过头,小声问:“我可以,可以看看兄长的伤势吗?”

静默了一会,放在他头上的手离去。

小公子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终于泄出了一点哭声来:“哥哥,兄长……”

沉沉夜色,只有银白的月亮上挂于空。年长的公子擦干净刀上的血迹,看着月色下兄友弟恭,和睦友爱的一面。

他敛起眉目。

辛夷白日睡饱了,夜间便想回到寺庙,取一些香火过来。兴许是童磨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城主府,无法倾听信徒的心声,给予不了属于极乐的安慰,寺庙的香火少了不少。

不能苛责,辛夷说,即便是少了香火,也能比得上千年前,她在平安时代神庙中的香火。终究是没有巫祝的缘由,若是无惨身体大好后,成了她的巫祝,若是她的神庙没有遭到破坏,她也不必干出从别人寺庙取香火这等算得上丢脸的事了。

所以,如果她在寺庙中多停留一会,她不会撞上这样堪称兄弟阋墙的事件了。翠鸟在她的怀中,啄着她的指尖,看起来是饿坏了。她想到府中有吃食,才急匆匆地从山上下来。

没料到才一进城主府,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喊叫。此间大户人家中居住的仆从,亦或是还有其他不是仆从的人类都意外的恪守规矩,便如同辛夷在千代府中一样,即便闹出了天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上前,只在暗地里悄悄窥伺。

翠鸟受惊,差点扯着嗓子也要叫起来,被辛夷一把捂住。再放开时,它轻轻地,娇娇地辛夷耳边啼叫,似乎是在撒娇着道歉。

辛夷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羽毛。一阵清风带过雪青色的衣袖,落在她的手上,又直直地垂落下去。她侧过头,看到年长的公子收刀入鞘,面无表情地往前而去,衣袖轻飘飘的,穿过她的手心。

月光在他眼睛里,依旧泠泠。直到檐廊下,枝桠蜿蜒,才将月色笼去。

他身上有——辛夷嗅了嗅,立刻厌恶地皱起鼻头。才过去没多久,她能清晰地记得,这是那间屋子里的臭味。

这里怎么人人都有那样的臭味,还是区区一间屋子关不住那些臭了。

辛夷走远了几步,看到了乖巧停在树下的小狗。雪白的毛发沾上土,变得脏兮兮了,可它好乖巧,四肢乖乖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看向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艰难地扶起自己的兄长,不敢看兄长手掌流下来的血,滴滴答答,几乎聚起了一滩小水洼。

“兄长,我去找医师医治你的手,别怕。”

他的声音依旧小声的,怯懦的,仿佛永远都没有理直气壮,爽朗说话的一日。趴在他背上的兄长已经晕厥了过去,自然回应不了他的话。

小狗看到主人过来,摇着尾巴跑过去,小小的眼睛湿润得像软乎乎的黑豆馅。

年少的公子对跑过来的小狗说:“别叫,别说话,到后边去。”

脏兮兮的小狗听懂了话,摇摇尾巴,真的就一声不吭地跟在两人身后,一丝声音也无。

夜色中,只有小公子轻声的,絮絮叨叨的言语在静默流淌。

“其实这样也好,兄长受伤后便只能乖乖养伤了,您待在屋中会让父亲更为放心。”

他停了下来,看到了肩上兄长雪白的脸庞,这是一种病态的白,大约是由于失血过多造成的,鬓边额上还细细密密遍布着汗珠。小公子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如果兄长永远都像现在这般,也未尝不行。”

辛夷看到这对兄弟越走越远,还有那只可爱的,脏兮兮的小狗,他们身上倒是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翠鸟嘤嘤,让辛夷将目光转到它身上。它张开翅膀,在辛夷肩上转了一圈,赢得神明的笑后,又扬起脖子,软软地啾鸣。只是很快,它便垂头丧气了。

讨厌的白发人类扑上来后,将它挤下了神明的肩膀。那双可恶的,调料盘一样的乱七八糟的瞳孔盯着它看了一会,露出了恶心的微笑,心不在焉地说抱歉。

辛夷没有料到童磨会扑上来,他本坐在台阶上,无聊地抛着香包,各种花色的香包在他手上,就似翻飞的蝴蝶。在见到辛夷的那一刻,他把香包随手一扔,像个意气的少年一般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倒辛夷怀中。

“辛夷总是抛下我出去。”似真似假地抱怨完之后,童磨似乎才见过翠鸟的身影。

“哎呀。”他弯了弯眉眼,笑意盈盈地道歉,“没有见到你,”

“抱歉占了你的位置。”

辛夷选择性地忽略了童磨的抱怨,转而先发制人地指责童磨大半夜不睡觉,在门口吹冷风。

“这不利于养病。”她说得头头是道,将自己些微的心虚一并掩盖过去。

童磨没有放手,少年很痛快地将辛夷的指责全盘接受,然后才软乎乎地说:“因为我在想辛夷想得睡不着。”

辛夷疑惑起来,人类怎么能因为一个人亦或是神而辗转反侧,这样需要陪伴的睡眠她只在母亲和幼儿身上见过。

况且,如果需要陪伴的话,童磨的这十年又是如何度过的?

人类真是一个复杂的种族。

辛夷犹豫着,沉默着,好久之后,等到翠鸟都委委屈屈地停到了屋檐下,梳理自己的羽毛时,才一字一字,踌躇着说道:“你需要我为你唱安眠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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