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面前的不是墙壁, 那门建得太像墙壁了,才会给人以这样的错觉。

城主眯起眼,打量着这个出现在他门前的女孩,雨水将她的发丝全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纠缠在脸上。可偏偏是这样,越发显得她楚楚可怜了。

这样的花容月貌, 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他记得她第一天来时,在一群女信徒中,鹤立鸡群。

福子在发抖, 太冷了,衣物黏在身上, 雨水的寒意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钻进皮肤里。

太冷了。

牙齿在咯咯打颤, 她艰难地站起来,下一刻就被城主抓住了手臂。

很重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捏碎。这个犹带着病容的男人,怎么有这样大的力道。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城主低下头,嘴边有未被擦干的,鲜红的痕迹, “你想逃出来。”

他笃定地说。

福子不住地喘气,她的脸颊变得通红,忽而低头,朝着城主的手狠狠咬去。

城主的动作比她快多了,两指捏住她的唇舌,福子只能被迫流出一些涎液来。福子被迫张开口舌, 这一瞬间,旧日被埋藏的阴影忽然破土生根,死死纠缠上来。

她想到了被丈夫毒打的时日, 对于强壮的男人,她的反抗与挣扎,似乎永远都没有用处。

城主拖着她来到室内,扔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好像被丢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上。福子低下头,她看到了女子青白的面色。

身下的女子半身赤裸,身上遍布刀伤划痕,如同一具死尸。

她叫了出来。

-

千代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同于人类的物种,鬼这种生物对血肉味道尤其敏感。她跪坐在静室内,慢慢地扭过头,脖颈扭转的弧度较之常人过于夸张了,但陪同的侍女垂着头,因此无知无觉。

千代轻声道:“陪我到处走走吧。”

贵客的要求只是出去走走,再普通不过的要求,自然没有什么不能照做的理由。侍女依言扶着她起身。

雨丝飞进廊檐,吹到了侍女的脸上。被风裹挟着的凉意和水汽让侍女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她忍不住出声提醒。

“千代小姐,外边还在下雨。”

千代充耳未闻,往雨中走去。侍女只能匆匆上去,为她打伞。

城主没有女儿,侍女自然也没有伺候小姐的经验,但是现在看来,小姐和公子的脾气一样古怪。不过这位小姐的情况又不一样,她在不久之前,才失去父母。

听说,还是被诡异的怪物生生吃了。这样想来,脾气古怪一点也无可厚非。

侍女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轻微的怜惜来,尽管是大家小姐,拥有偌大的财富,但失去了双亲,怎么也不会快乐的吧。

她这般那般的想象,雨夜出来的郁闷和苦恼总算消减了一点。

只是,千代小姐走得好快,她已经在极力地在跟着了,甚至小跑起来,但总是离小姐有四五步的距离。

侍女被愈发飘摇雨丝打在脸上,有一缕毫无预兆地飞到了眼中,她停下,使劲揉了揉眼。再睁眼时,千代也停在了障门前。

还好,小姐没走远。

侍女收起了伞,走到了千代身后。深衣素脸的千代倏然转过头,雨夜遮住了月色和星光,但侍女仍能模糊看见千代的眼睛起了变化。

她的手几乎是瞬间就放到了侍女的脖颈上,那是人类不能企及的速度。

侍女僵直了身体,她觉得自己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了,下一刻就要死在它的爪下。

而千代扯起唇角,眉目一下温柔起来,她拨开了侍女脖颈上的发丝,轻声道:“你身上都湿透了。”

辛夷晃了晃头,水汽与雨丝隔绝在了她周身之外。她站在侍女身后,又一次见到了千代。算不清是第几次见面,但是每次见到她,似乎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辛夷回想了一下,那些不好的事情,好像桩桩件件,都与鬼有关。兴许是这个原因吧,她才莫名其妙地半夜不睡,来到了这里。

瘦弱少女的指尖还停留在侍女的脖颈上,目光飘飘荡荡的,一半停留在侍女身上,另一半,看向了后方。

辛夷弯腰,从另一边对上了千代的眼睛,是黑的纯粹的眼瞳。

可惜天色太暗了,看不到她眼中倒映出了什么。

辛夷笑了笑,忽然开口,轻轻地喊了一声千代。

少女的眼神没有任何的波动,连瞳孔都都没有移过一寸。

侍女张了张唇,声音自喉管发出,又觉得这声音不是由自己控制的,真奇怪。

真奇怪。

她颤抖着说:“前方是城主大人所在的书房,大人平日不允许人踏足此地,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一句说完,千代放在她脖颈上的手也落下来,侍女慢慢地将身体中的气呼出来。总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刚刚那种极度惊惧恐怖的感觉是怎么产生的?侍女自己也想不明白,大约是雨夜和幽微的灯光的关系吧,让她觉得千代小姐看起来有些可怖,以致于连千代小姐帮她拂开头发,她也觉得害怕。

千代细声细气地同她说:“正好,我突然想起一事,想要去找大人,既然来了这里,不如一并见了。”

“你帮我通传一下,不知是否可以?”

侍女立在原地,纠结着,只能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语,“大人平日不允许——”

千代抬起手,细白的手腕,在暗夜中尤其明显。她打断了侍女的话,再次轻言:“城主大人是否允许,总是要去试一试才知道。”

侍女仍是不敢挪动脚步,城主虽然素日平和,轻易不动气,不过一旦动气,确实极可怕的。

让城主动气的人往往是二公子,二公子年少叛逆,性情桀骜。他是城主的第二任夫人所生,只可惜幼年时夫人生了三公子后血崩而亡,没了母亲的教导,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每每二公子惹城主动怒,一顿血肉模糊的鞭打是少不了的,有时候侍女也在想,二公子是不是城主所出,为何城主下手像是要打死他一般。

这样的种种回忆一闪而过,停留在侍女脑海中的画面就只剩下二公子背上的鲜血淋漓,她撑起笑容,想要再劝说千代的时候,意识陡然一黑。

这种感觉就如同凭空出现了一把剪子,一下子,干脆利落地将她所有的意识想法通通剪断。

辛夷扶住侍女软下来的身体,抬眼对千代道:“她看起来并不想去通传,何必为难呢?”

少女的眼睫颤了颤,一双眼瞳中终于映入辛夷的影子。

先是寂静的沉默,而后。

“大人。”她极轻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没有动作。

“千代。”辛夷如不久前那样,笑着念了一声她的名字。

少女眼睫下泪盈盈,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就是不肯落下来。

辛夷心中打了个突,她怎么一句话就弄哭了小姑娘。她长得也并不可怕吧。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辛夷难得和炼狱产生了同一个想法。

她抱紧了怀中的侍女,逃避着想先将侍女放到合适的地方,再来处理弄哭小姑娘的事故。但是在她将要抬脚走人之时,千代的眼泪就扑簌簌落下了,少女伸出手,犹豫着,想去抓辛夷的衣角。

“大人又要将我抛下吗?”

这细弱的质问听起来没有多少力气,辛夷却觉得古怪。这真像女娘质问负心薄幸的郎君所会吐出来的话,但是她除了刚刚弄哭小姑娘之外,并没有对千代做出别的什么坏事。

辛夷百思不得其解,辛夷纠结地调转身体,打算听千代接下来的控诉。

少女泪涟涟,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将辛夷怀中的侍女撕碎。早知道,早知道一见到她,就把她吃了。这样她就不会在辛夷怀中安然沉眠。

她竭力将目光转移到辛夷脸上,声音里戴上了些微的哭腔,“大人总是如此,不声不响,连句告别也无,就弃我而去。”

这次辛夷听明白了,原是那日她将千代弄晕,惹得小姑娘生气了。小孩子气性大,一直记到了今日。

神明脸不红气不喘,半点心虚也无,就开始编造瞎话:“千代睡着了,便觉得是不声不响,离你而去。”

“我其实,是同你告过别的。”

她看着千代被泪水洗过,干净透彻的眼睛,没有升起一点心虚之感。

少女终于动了,她的手指虚虚地圈住辛夷的手,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她激动到差点战栗起来,体内的鬼血不住地沸腾。她生出了一种剧烈的饥渴感,想将神明彻底地融入骨血。

但是,融入骨血就没有辛夷了。

所以,能拥抱吗?能亲吻吗?能耳鬓厮磨地亲昵吗?能……喜爱他吗?

她焦躁地,难耐地,却又不得不竭力保持平静地问辛夷:“是怎样告别的?”

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样的说话方式很不好,辛夷笑起来,碧绿的眼眸是春水,涟漪在其中温柔地荡开,她一时编造不出来,故而避重就轻。

“在千代的睡梦中告别。”

这句说完,她就在心中打定主意,千代再追问下去,她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少女似乎被她这一句话安抚住了,眼角弯了弯,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卧蚕。

雨水淅淅沥沥,半点也落不到她们身上。千代仿佛陷于一个巨大的幻想中,似乎并没有发现这点异常,正如同她也一点也察觉出来辛夷陡然出现在此间,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神明在心底想,看起来明明是十分好糊弄的少女,怎么偏偏生了一个执拗的性子。

才这样想,就听到千代轻声询问:“大人也是城主的贵客吗?”

“还是,大人也发现了古怪,才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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