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即便是疑问的语句,但从少年口中说出也是肯定的语气,他抬着眼,眼中的瞳膜掩映着瀑布一样盛放的紫藤花,辛夷仔细看了看,并不全是紫藤花,产屋敷的眼睛本就是浅浅的紫色,在浓郁的紫藤花中,就更加重了一重颜色。

她不理少年的话,径直说:“你只告诉了我你的姓氏。”

只说一个姓氏,多不礼貌,她将姓名全都告诉了产屋敷。

年少的主公唇边的笑容上翘了一点, 细细碎碎的光线艰难地透过密匝的紫藤花, 留下细小的光斑在他鸦雏色的小袖上。

“产屋敷夏生。”

直白的名姓,这位小主公大约是在夏日出生的。

夏日出生, 看起来却畏惧阳光, 这点与无惨也有些类似。辛夷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们之间的关联。

“你应该与无惨有血缘关系。”辛夷点了出来,是无惨的孙子,不不,过了那么久,或许是曾到不知道哪里的后代。

夏生垂下眼, 避开了一缕要照射到他眼上的日光。年少的主公五官都很柔和,眼型与唇边的弧度,都圆润到没有攻击力,少年的张扬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痕迹。无惨并不是这样的, 他有昳丽到极具攻击力的眉眼,只有刻意软化的时候,才像清俊无害的贵族公子。

“有一点血缘关系, 但是传承到我这一代,已经十分稀薄了。”

辛夷抬头,吹了一口气,紫藤花簌簌,遮住了最后一点阳光。

夏生身上那些细碎的光斑都隐去了,他雪色的眼睫和羽织在这时难免显得晦暗,但年少的主公跪坐着,朝辛夷轻轻低头,是谢过她帮助的意思。

矮小的孩童一步一步郑重走来,端着茶盏与点心,托盘仿佛要比他整个人都大了一圈,但她仍稳稳当当地拿着,似乎是在做无比重要的一件事。即使这件事看起来就是为辛夷和夏生上茶点。

茶香清淡,夏生抬手,亲自为辛夷斟茶。垂头的一刹,他将脸上的笑慢慢隐了起来。

辛夷偏头去看了那个矮矮的孩童,放下所有东西的托盘将他的半张脸挡住,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瞳,看起来似乎极为的倔强与不服气。猝不及防对上辛夷的眼神时,他也毫不客气地瞪过去。

瞪着瞪着,他就脸红了,柿子一般,整个面颊都红透了,他的眼睛酸涩得要流泪,小孩急忙眨了眨眼,低下了头。他在想,那人眼睛不酸吗?可恶,是他先眨眼先低头,可不就是他先认输了。

夏生在一旁轻声说:“他的父母,都被鬼杀了,只留下他一个,恰好被鬼杀队遇到。”

“鬼杀队的队员,大多都是被鬼害的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辛夷将自己那双澄绿的眼眸转过来,看向夏生,“所以,你是为了帮助这些可怜人,才成立了鬼杀队,想要杀死无惨?”

夏生端起茶盏,脸红流泪的小孩已经跑了,水汽渐渐氤氲出来,漂浮在脸前,像是又在深林里采撷了一团雾气,放到茶水中漂浮上来。不笑时,夏生额头的疤痕似乎成了精致的装饰品,倒不显得可怖,反而有独特的风情。

年少的主公淡声道:“我不是什么圣人,虽然同情可怜这些孩子,倒也不会拼上身价性命去杀强大的鬼。”

既然夏生这样说,那产屋敷一族,就有不得不拼上身家性命,竭尽全力也要杀掉鬼的理由。

夏生垂下了雪白的眼睫,似乎在看手中的茶,但是很久也没有饮下去一口。

“我的家族与鬼舞辻无惨同源,因家族中出现了众鬼的始祖,背负上了诅咒。”

“诅咒?”

夏生看到面前的辛夷,真奇怪,隔着水雾也能将她的眉眼看得那么清晰,简直是纤毫毕现。眼前的少女长发披散,只用一条白到近乎透明的缎带挽起两侧的碎发,看起来年纪比他还要小。

夏生从来不是以貌取人之人,更何况,炼狱对他说过,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同辛夷见过一次面。

十年前,父亲还未去世,他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童,甚至比不上方才来送茶的健太懂事。

夏生又温和地笑开了,“对,诅咒。”

“产屋敷家族的男子,生下来多久体弱多病,几乎无人能活过三十岁。”

他一笑,辛夷又无法控制地去看他额头的伤疤。

夏生放下茶盏,手指去摸额头上的伤疤,难得露出了一点好奇之色,“很奇怪,很难看吗?”

“我之前在想,是不是要拿绷带将这遮掩起来,可剑士们说,这并不妨碍面容。”

辛夷说:“并不算奇怪,我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我只是在想,这也是你的诅咒吗?”

这种诅咒,倒是很有意思。无惨生下来就被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终年躺卧在病榻上,为了能健康与生命,他成为了鬼。

而成为鬼后,产屋敷一族便代替他,代代承受体弱短寿的诅咒。

这一刻,辛夷觉得有一种微妙的荒唐,无惨为了不再短寿成鬼,产屋敷为了不再短寿杀鬼,像是命运在作弄。

耳边是夏生温柔的声音,“对,这也是诅咒。”

“炼狱先生同我说过,辛夷有强大的能力,能轻松地杀鬼,他本想邀你来鬼杀队,但是被拒绝了。”

辛夷点着头,拿起茶盏前放的点心,这是看起来格外可爱的点心,外头用樱叶包裹着,里头的糯米制成了粉色的模样,还有着豆沙的香味。辛夷捡起一只,咬到嘴里,她嘟嘟囔囔地说:“当初我既然拒绝了,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为什么非要让我同你见上一面呢?”

“总是要再试试的。”夏生说,“鬼的力量很强大,但是人类联合在一起,也能杀掉鬼。”

“同样,辛夷的力量很强大,若是能与我们在一起,杀掉鬼会更为轻松,那样,死去的孩子也会更少一些。”

“产屋敷一族虽然不算显贵,但能有的都有,只要你想要的东西,产屋敷都能给。这么多年,我们从未见过无惨——”

提及此,年少主公的眼睛也不由得灼热了起来,“若是能见到他,杀了他,世间就没有那么多的惨剧了。”

人类的招揽永远都是那么一套,奉上金银财宝,期望他人看在金银的份上,能为自己做事,甚至还生出了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俚语,不过金银确实对人类很有用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多的是有人为一点钱财而害命的。

只是于她来说,便没有什么多大的用处。

辛夷两口吃完了手中的点心,才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会杀鬼只是因为我想杀。”

夏生将眼前的点心推了过去,“我知道。”

“杀鬼是鬼杀队的责任,不是辛夷的责任,我不会强迫他人背负上这样沉重的责任,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此次请辛夷过来,还是想要了解一下,辛夷是怎样遇到无惨的,不知可否吐露一二实情?”

辛夷两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你问的是哪一次?”

温和清瘦的少年郎眼睫终于颤抖不止,这样扑簌簌地,几乎要落下雪一般,辛夷的这句话,便说明她不止一次见到过无惨。

耳边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回到平缓,夏生弯了弯眉,笑着说:“最近一次。”他抬袖,为辛夷重新续上茶水。

“那一次——”辛夷眨了眨眼,“他假扮成一个小女孩,无辜可怜,进到了城主府。”

夏生喃喃:“鬼王拥有拟态的能力。”

“到了天亮后,他自己退去了。”辛夷吃光了所有的点心和茶水,不忘对夏生说一句。

“多谢款待。”

蹲着点心的健太站在远处,看到身形单薄纤瘦的少女吃光了所有的樱饼,在思考,她是有多大的胃口,那么多的樱饼,是两人的分量,她一个人,怎么全都吃了,竟然连一个都不留给主公!

虽然,虽然他手里还有。但是也很过分!

主公竟然还在向他招手,轻言细语对那少女说,这里还有点心。

少女转过头,又在冲他笑了。

-

童磨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知道老城主过世的,那时候大公子才继任城主没多久,城中就传出了这个噩耗。老城主先前的功绩说不上多少好,但是葬礼办得重大。

自然,出席葬礼现场,披麻戴孝的只有新城主一人,老城主另外两个儿子,新城主的弟弟们都不见了踪影,新城主对外的解释是:伤心过度,得了重病起不来身。

童磨懒得关心城主一家的闹剧,只要新城主不要闹到他这边来,彼此相安无事就好。

但是呀但是,新城主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若他动用权利,拆了极乐教又如何呢?

这间寺庙是辛夷的香火之所,他可不能让人毁去。童磨站在樱树下,看着如霜的月光照在树干上,叶片盛着银光,苦恼地想,果然还是杀了他比较好吧。

近日世道乱,城中也乱,多出了许多死人,离这里不远的吉原,外面的河上常常有尸体漂浮,所以死一个城主,大约也是无关紧要之事吧。

树叶晃着银光,晃到了童磨眼上。

“啊,抱歉抱歉,不应该在这里想那么糟糕的事情,你会不喜欢的吧。”童磨对着樱树笑嘻嘻地道歉。

“但是辛夷啊辛夷。”童磨仰起头,甜蜜地,温柔地对樱树说,“我好想你啊。”

“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辈子的吗?”

折扇抵着樱树,童磨收敛起笑盈盈的表情,面无表情的模样似出鞘的刀,寒光擦月影,端的是冷冽无比,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甜蜜。

“我真的,太想你了。”

辛夷自然不会听到这鬼魅般的呓语,她在看翠鸟和鎹鸦打架,羽毛乱飞,目前看来是翠鸟占据了上风。夏生邀她在此地小住一两日,他还另有些问题想仔细询问,待问完后,自会派人送辛夷出去。

当然,也有丰厚的报酬。

寂寂深夜,月色清静如水,鸟类的打闹似乎是唯一的动静,辛夷忽然抬头,看向了皎洁的月光。

月光蜿蜒着,自童磨白橡色的发上流下,映照着这头白发更为显眼,他抓着翘起来的发尾,见到了一双烈烈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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