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空是漂亮的橙色, 像是有许多柑橘杂糅在一起,再被顽童挤出汁水,然后挥洒天际一般。翠鸟那身羽毛, 也被浸染出了一种深深的墨色。它睡得四仰八叉, 露出柔软的肚腹。

翠鸟全身上下, 也只有这处地方颜色浅一点。

辛夷忍了又忍, 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用自己的手,去使劲揉捏那看起来柔软的部位。

她把睡着的翠鸟放到帽兜里,将顺手摘来的紫藤放到嘴里,像个游侠一般,摇摇晃晃地走下了山。炼狱急匆匆地,还未将羽织披上,就已经见不到辛夷的身影。

鎹鸦这时安静了起来,没有敲打炼狱的头颅也没有扯着嗓子喊,十分乖巧安静地跟在主人身后,踏进了主公的庭院。

慌乱的步伐顿了顿,变得安静下来, 只是炼狱脸上的焦急还没有彻底压下去,依旧紧张地挂在脸上。

年轻的主公指尖转着那朵辛夷花,原先只觉得冰凉,现在或许是拿的久了,这朵花也变成了舒适的温度。

炼狱开口的声音也轻了许多,怕会吓到多病的主公。

夏生笑了笑,抬眼温柔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

“我从辛夷身上知道了不少情报,也不必非要强留她在鬼杀队与我合作。产屋敷一族毕竟也不是人人见到就喜爱,想要为之效力。”

尽管夏生这样说,炼狱仍是着急起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鎹鸦飞了起来,预备再在他脑袋上狠狠啄一下。

怎么能对主公扯嗓子说话。

夏生温柔地应了两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这一个动作将炼狱的声音也压下了。

“我心中有数,不必再说了。”

辛夷在晚霞还未消散的时候就来到了城中,城中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像是要过节。连街上的摊贩都比往日多了许多,往日不常出来的闺阁淑女,也将一张秀气标志的小脸涂白,点上鲜红唇脂,袅娜而行。

应是欢欣雀跃的气氛,过节人人都会是喜气洋洋的模样,但连辛夷也看出了不对劲。大家都是三两成行,紧紧依靠着。

做红豆丸子的摊贩前,辛夷驻足,见到父亲紧紧抱着才三四岁的女儿。小小的女孩不知愁,只紧紧盯着红豆丸子,嘴角晶莹,已经按捺不住流口水了。

面容温婉的母亲看了看如织的人流,小声提议,“还是回去吧,我总觉得心跳得厉害。”

小姑娘耳朵也灵敏,听到回去的字眼,嘴角的晶莹很快转移到了眼角上,嘴巴一扁就要哭出来。父亲忙哄着女儿,说不回去,若要回去也先吃了红豆丸子才回去。小姑娘抽抽噎噎的,这才不哭了。

“盼了那么久,就想今日出来玩,你一提回去,她可不就要哭。”

父亲转头对母亲说。

母亲无奈地摇摇头,手指点着小姑娘红红的鼻尖,叹气道:“你这孩子。”

“但我总害怕,这些时日出了这么古怪的事。”

“城主突然身亡,新上任的城主,还有城主府中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我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诅咒在。”

诅咒两个字,母亲念得轻轻,怕惊扰到诅咒本身。

“别多想。”父亲接过了红豆丸子,递给早已馋得口水直流的小女孩,“诅咒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别自己吓自己。”

辛夷摸了摸自己收起来的礼物,掏出两枚钱币,递给卖红豆丸子的婆婆。

“我也来一串,顺便——”她笑眯眯地,指了指吃着丸子,眼睛还盯着她的小女孩“,再给她也来一串。”

女孩眯起了眼睛,笑得露出雪白的乳牙。

辛夷拿着丸子,也不吃,笑着问那对夫妇:“城主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城主府中十分惨淡,大门被封了起来,才短短几天,门前已经没有人经过,就算有贪玩的孩童,也有父母立即抓人回去。

“那里可是出了鬼,吃掉了许多人!再贪玩,小心鬼抓走你吃掉!”

孩童不服气,哭闹不休也阻止不了父母,反而屁股上被挨了重重两下,换来更加震天响的哭喊。

听着孩童的哭声,辛夷跳上了围墙,一夕之间,城主府杳无声息,地上散乱着盔甲、木棍。这不是寻常的木棍,辛夷抓起了一根木棍,上头还有未烧完的缠布,这是还未燃烧完的火把。

砖石缝上,新长出的草苗柔顺地贴在辛夷脚下,遮挡了一小块未干的血迹。

真多的血,墙壁上,地上,廊柱上,目之所及之处,都是四散的血,就像在此地来了一顿饕餮大宴。普通人一进去,恐怕会吓得掉头就走,大约是这个原因,这里也没被清理过,就只贴了一个封条了事。

过去了好几日,里面的气味还是没有完全散干净,这时候气温并不冷,蝼蝈已鸣,不像冬日,寒冷气候下气味散得快。辛夷推开了门,感觉自己在一个正在腐败发酵的坛子里,虫蚁蚊蛇都聚集在了一起。

她引来一阵风,将所有门窗都吹开,腐败的味道在屋里转了一圈,往外头散了。

那日首富宴席上也出现了吃人的鬼,但也没有闹到满城风雨的地步,多半是城主稳住了局势,现在稳住局势的人死去,鬼的消息便再也弹压不住,或明或暗都在流传。

屋内的场景比室外更可怖一点,人身上怎么有那么多血,一条一条,一道一道,甚至屋脊之上也有沾染。夜色在此地静谧地流淌,辛夷将桌上倒下的油灯扶起来,灯芯重新点燃后落在墙上拉长的阴影,更是平添了几分鬼魅。

少女站在桌边,在想,这个地界究竟藏了多少的鬼,简直和地鼠一样,杀也杀不尽。怎么单单才过去一季的时间,就出了这许多的事故。

鬼杀队每日都在搜寻鬼的踪迹,即便鬼的实力超出常人,这些异常的生物也不是很十分想与鬼杀队碰上。听夏生所生,制造一只鬼极为困难,无惨给了几十人血液,而那几十人中兴许只有一个才能成为鬼。

何况,无惨似乎并不想创造太多的鬼。

在紫藤花遍布的庭院中,夏生连茶也喝不下多少,断断续续说了不少与鬼王相关的事。

“他或许是只懦弱的鬼,这么多年,鬼没有大肆冒出来过,也许是怕制造太多鬼,那些鬼会勾结在一起,杀了这个始祖也未可知。”

说着自己的猜测时,夏生一向温和的眉眼,难得染上一点仇怨恶意,他笑得咳嗽起来,评价无惨。

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除非到了无法言说的境地,哪有人会想着死呢?

辛夷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贪生怕死的无惨不会制造许多鬼,那么在此地出现的鬼为何那么多。鬼与鬼之间难道隔了深深沟壑,没有一点互通的消息吗。

既然知道有鬼丧命于此,既然知道鬼杀队在此活动,怎么又冒了出来呢?

辛夷想得头痛,她不理解鬼的想法,可能这些鬼从人变鬼的时候,被改造了脑子,所以行事叫人捉摸不透,比较疯癫吧。

这屋子没法住人,不光是这里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有些钱财的人家,也不愿花钱住这种闹鬼的屋子。照辛夷想来,一把火烧个干净最好。不过此地的官府可能不会这么想。

若是有回溯时间的法器就可以探查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辛夷这个才生存了千年的小山鬼拮据的很,浑身身上下的法器掏不出来几件,只有一身的灵火与灵力可以适用。

瑶光却是有一件,是以瑶光心头血喂养的法器,也是最为厉害的法器,能穿越时光,不论是回溯亦是向前,都能运用。只是启动它需要大量的灵力,灵力微小的精怪,甚至要用身魂,才能启动。

它是瑶光的本命法器,现在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辛夷合上了门,窗户仍是洞开着,夜空上群星璀璨,忽然爆出一朵灿烂的火花。那是数不清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升空,比上头的星星耀眼许多。

今日还是个节日,她从屋顶瓦片上看过去,仿佛还能闻到硫磺的味道。

“辛夷——”

“辛夷——”

辛夷往下看,童磨坐在围墙上,他身上的衣衫真是红艳,辛夷一错眼看下去,差点以为他身上都是血,连头顶处也是血红的一片。直到她把童磨提到屋顶,才发现那是烟火倒映下来的光影。

白发依然雪白,上身的红衣艳艳,并没有血的味道。

童磨上到这样高的屋顶,也不觉得害怕,他依恋地靠在辛夷身边,一直含笑的面孔在看向辛夷的时候竟然垂落下来,眉眼郁郁,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模样。

不是要哭,是确实流泪了。

童磨的语气真悲伤,“我还以为,你从此就消失了。”

他的臂膀挨着辛夷的,无端端觉得那一侧酥麻了,连带着半边身体,好像都动不了了。这样的感觉不坏,他甚至痴迷于这种感觉,如果全身都麻了,那就更好了。

辛夷面前的童磨,还流着泪,像极了他安抚信徒的时候。

“你无恙了,也不会告知我,只自己偷偷地好了,留我在担心。”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每每知晓有相似的人出现,就赶过去,想知道是不是你。”

辛夷蹙起眉,两人相见的第一面,她还未说上什么话,童磨就说了好长一串话,都在指责她。嗯,是辛夷单方面认为说了那么长一串话,单方面认为童磨在指责她。

她抽回手,十分果断地选择了逃避,然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翠鸟的告状。

“这些先放到一边。”想到翠鸟的告状,辛夷的腰板也挺直了,“它说你要掐死它。”

“——啊这个。”

童磨歪了一下头,脸上的眼泪被他抹去,他似乎在努力回想辛夷口中的翠鸟是什么,直到终于想出来,才笑眯眯地说,“若我想掐死它,它就拖不到和你告状了。”

白发教主语气轻柔地又问了一句:“呐呐,辛夷在转移话题吗?”

这个喜怒无常的教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在他的平衡感不错,没有直接滚下去。他低下头,离辛夷好近好近,童磨几乎要迷醉过去,他真想真想再尝一口辛夷的血。

神明不就应该满足信徒的愿望吗?

童磨拖着甜腻的语调,“辛夷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但是现在,我想——”

辛夷抬起眼,看到童磨艳红的唇靠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