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辛夷的感觉没有出差错。虽然奈奈子手边没有吃的, 但她大方地拿出了钱财,让辛夷可以出去买吃的。

她纵容地对辛夷说,想怎么花都可以。

辛夷挪着脚步,一步两步,挪到了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再看了奈奈子一眼,披着红衣的花魁面容温柔。

辛夷跑了起来,跑出了荻本屋。

花魁真的大方,她给了辛夷好多钱,足够她在外面买了好几个肉包子。辛夷咽了下口水,到底没有敢将奈奈子给的钱全部花完。她比划出五个手指,然后很不舍地将大拇指往回收拢,她只要四个包子就好。

老板利索地装了四个包子给她。包子很烫, 赤白的阳光照耀下, 好像还更烫了一点。

辛夷不能像以前藏吃的那样,藏到怀里去,会把她的皮肤烫坏的吧。她没有铜镜, 镜子这样的稀罕物,也是只有花魁房中才有的, 或许老板娘地方也有一扇。

她抱着包子,又小跑着回去,大约是刚出炉的包子味道实在太香了,蹲在街边的流浪乞丐站了起来,拦住了辛夷的路。

辛夷停下脚步,拦她的人大约是乞丐吧,穿得破破烂烂, 看起来好久都没洗澡过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但异常难闻的味道。

直到这个时候,辛夷还走神想到了自己,她现在是不是也和眼前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花魁说她和猫一样,身上乱七八糟的,可她现在闻不到身上的奇怪味道。

奈奈子肯定是能闻到的,她是爱干净的人,却在给自己钱之前又抱了自己,好像她真的好温柔。

拦路的乞丐见女孩呆住了,以为自己把她吓住了。

那也是应该的,女孩比他瘦比他小,他一个拳头就能打趴她。他沉浸在自己拳打天下的幻想中,但也不忘伸手去抢女孩捧的包子。

谁料刚刚还呆呆傻傻的女孩此刻灵活地像只兔子,一下子窜起来逃跑了,她跑得什至比兔子还快,乞丐只能抓到她的衣角,被扯碎后就无影无踪了。

他恨恨地扔开那片衣角。

明明只是一个小女孩。

辛夷跑得气喘吁吁,终于甩开了那个要抢她包子的人,要是这次的包子被她搞丢的话,她真的想不出哪里还可以再找到吃的了。

来到荻本屋后,她又下意识地轻手轻脚起来。妓夫太郎还在那个角落里,阴影下,日光无论如何也照不暖他的脸色。

辛夷凝神去听,听到了微弱清浅的呼吸声,她放下了心。

妓夫太郎还活着。

她就说,只要能吃能睡,就能活着。

她把还热腾腾的包子放到了妓夫太郎手里,他皮糙肉厚的,一定不会被烫坏的。辛夷如此确定,但见到他还睡着,又生出了担心,万一飞来鸟雀,引来狸奴,他的包子不就会被偷吃了吗?

辛夷就去推他。

本来觉得要推两三次他才能醒来,谁知辛夷的手还没碰到他身上,妓夫太郎就睁开了眼睛。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真的快跳起来了,

他是故意装作睡着来吓她的吗?可是她看不出来一点装睡的痕迹。

果然不论怎么样,妓夫太郎都是一个讨厌的人。

辛夷慌张胡乱地打了一通手势,就飞快地跑走了。她现在不想和这个人多待一会儿,总觉得他还会再吓她。

黑发少年抬起眼,没有去看怀中滚烫的热气来源,他捕捉着黑色的发尾,只能看到辛夷消失在拐角处,那一头黑发,依然乱糟糟的,没有被好好打理过。

和梅的不一样。

自从进了荻本屋后,梅全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的,就像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白发顺滑。他有时候都害怕自己的手,会把梅的头发弄脏。

而辛夷,她的头发永远是乱糟糟的。

就好像,和他一样。

辛夷再次跑出去后,就没有这么好运了,明明白光一样的太阳还在照耀,晃得人眼晕,但是她却撞到了老板娘。

青天白日之下,见到了老板娘,这并不亚于在白日见鬼一样。她的心脏咚咚直跳,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反应。

老板娘会不会知道了她在荻本屋收留了妓夫太郎,啊不,最重要的是——

老板娘一如既往挂着法令纹,脸上的皮肉紧绷,她不笑的时候,都是异常严肃的。但是在见到辛夷第一眼,她脸上的法令纹似乎更加深刻了,匆匆地快步走来,表情比辛夷还像白日见了鬼。

辛夷害怕地闭上眼睛,最重要的事,是她脸上的伤,肯定被老板娘看得清清楚楚了。

果然,她听到老板娘严厉的声音。

“这是怎么弄的,把脸弄成这个模样?”

辛夷闭紧了眼睛,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不会说话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了。

她不会说话,也就不必解释。

老板娘不出所料,狠狠骂了她一通,辛夷害怕又好奇地睁开眼,看到老板娘严厉的,恨不得掐死她的眼神。

她又紧张地闭起眼来。

气流在耳边涌动,再剧烈一点,就要形成风了。

老板娘像是要打她。

辛夷绷紧了身体,忍不住,又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只见到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打下去。

她被老板娘关了起来。

这次是真真正正地关起来,不像关梅一样,她还能跑来找梅说话,每日除了老板娘和医师,她见不到旁的人。

老板娘这一次是狠狠下了决心,在见到那位医师之后。

这位医师过分年轻了些,俊眉修目,比来的许多客人都好看些。那些生病的游女,更愿意找他来看病,可能有一部分的理由,是看上了他的容貌。

辛夷也喜欢好看的人,譬如梅,她就是生得太好看了,辛夷才忍不住和她做了朋友。毕竟漂亮的人,即使生起气来,也是漂亮的。

但医师除了有一张耐看的脸,医术也确实数一数二,尤其擅长治疗女人的病症,因此他在游郭确实抢手。

老板娘将他带到辛夷面前,要他将辛夷的脸治好。

年轻的医师抬起她的脸,左看右看后,只是叹气。老板娘听到他的叹气声,只是冷笑,“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医师露出无奈的表情,“不是开不开价的问题,脸上的伤是能治好,只是这疤痕要全部去除有点困难。”

老板娘没有听他的解释,一味地说开价。

医师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但最后也没有打包票,只说勉力试试。

辛夷开始日日喝起了汤药,脸被绷带缠得一圈一圈的,只有眼睛和嘴巴露了出来。辛夷摸着绷带,开始疑惑,自己好像也没有伤得那么严重吧。

倒是医师用的药膏,在她脸上涂抹起来让她时时觉得很痒,辛夷很想去抓脸上的绷带,被老板娘看到一次就严厉禁止了,她威胁辛夷,再被她看到一次,以后的晚饭就不用吃了。

辛夷只能忍着脸上的痒意,不去抓它。

但即便被关起来养伤,辛夷也要日日练习,转扇、走路还有弹三味线,一刻都不得休息。

在有一次偷懒时看着窗外的天光时,她忽然想到了奈奈子对她说的话,她弄伤了老板娘最在意的脸,是会被赶出去的,这是极为糟糕的情况。辛夷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绑着绷带的脸,在想,老板娘没有赶她出去。

她忽然觉得,还不如被赶出去呢,她就不必这么累了。

然后又想到了奈奈子身上,花魁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全对的。

辛夷伸出手,指尖上的日光跳跃到手臂,她眯起眼。这一块小小的区域是太阳能晒到的地方,但被被日光晒得久了,眼睛也有些酸,她把脸搁在手上,想着小小地睡一会儿,只是就这么一会儿,脸上又痒了起来。

痒得人百爪挠心。

这医师用的药一定有问题,为什么过了那么久还会痒。应该是过了很久吧,辛夷忽然也不太确定,关到这里后她对时间都失去了概念,数了几天的日升月落便彻底糊涂了。

辛夷很艰难地忍着这痒意,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涂这个医师的药膏了,也不想喝苦的和黄连没什么两样的药。

但是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和老板娘提要求了,老板娘已经够生气了。

忍一忍吧。

她对自己说,忍一忍吧。

辛夷闭上眼睛,被关紧的房门就传来警告意味的敲门声,一声,两声,三声,像在催促什么。她生气地站起来,不就一会没练吗,犯得着和鬼一样跟在她身后催她吗?

辛夷怒气冲冲实则小心翼翼地拿下三味线,不情不愿地拨弄了起来。

她觉得三味线的音调很苦涩,就如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她弹得很用力,在告诉门外的人,她有在认真练习,别再盯着她了。

在吵闹的三味线声中,夹杂着砰砰的声响。辛夷弹拨的手顿了顿,声音没停,人却站到窗户那边。

她推开窗。窗户没有被封死,这里是二楼,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要从二楼下去着实有点难度,一个不好的话,她可能就会落地而死。

老板娘很放心,她不会认为辛夷蠢得会从这里逃走。

辛夷也没必要逃走。

辛夷把满是绷带的脸探出去,下方一棵矮矮的树上,梅抬高了手,用力地和她打着招呼。

辛夷手上的三味线不能停下来,她只能笑着看向梅。

可是,她忽然反应过来,她脸上都是绷带,梅肯定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梅大约也有类似的想法,她推了推身后的哥哥。这一株小树虽然长得枝繁叶茂,但毕竟是小树,两个人站在上面,难免摇晃。辛夷有些担心,万一他们摔下去了怎么办。

她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林叶掩映间的妓夫太郎背起了妹妹。梅的身体陡然变高,似乎一下子离辛夷很近很近。辛夷有些下意识地将头往后仰,反应过来后,又重新探出头去。

梅很认真地向辛夷道歉,冰蓝色的瞳孔是冰川汇聚于此。

她对辛夷说:“做不了花魁也没关系,我会当上花魁的。”

她说得很坚定,仿佛当上花魁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梅掰着手指,认真规划,“当上花魁后,我会养着你的,辛夷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吃不饱饭。”

辛夷弯着眼睛,用力地点头。虽然她觉得,她的脸即使坏了,也没有到要梅养着的程度,但听到梅这么说,仍是觉得幸福。

所以目光转移到下面的妓夫太郎身上时,也是弯弯的模样,日光在她眼中汇成了一汪碧波,眼波流转,春水轻晃。

黑发少年别过眼睛,他脸上的黑斑好像都黯淡了。

哑巴。

傻子。

他在心里想。

会轻信一句轻飘飘的诺言。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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